邓建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开开合合动了几回,也没把那个“哎”字吐出口。

虽是夏天,可傍晚的墓地里,风还是有些阴凉。

他胸口却一阵滚烫,僵立好半晌后,只试探着喊了一声:“晓星?”

刚喊出那一声“爸”,程晓星也是心头情绪涌动,一时间太多话想对他说,又无从说起,所以只好把所有的理解、宽容、认同与爱,全注入这个称呼中。

现在喊完了,反而有些尴尬,再喊不出第二声来。于是只过去把他手腕一抓,尽力自然地说:“饭都要凉了,我妈还等着咱们呢,回去吧。”

邓建国看一眼缠在手腕上的白净手指,虽然没听见第二声“爸爸”,可也终于敢确定,自己刚才不是幻觉了。

晓星肯认他了。

他一厢情愿把她当成女儿,这么些年过去,她也终于肯认他了。

乍惊乍喜中,他也只会不停地点头,憨笑着答应:“好!好!回去,咱们这就回去。”

两人各自骑着自行车,在渐浓的夜色里往家走。

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都闻到路边的野花阵阵清芬,随着夜风从鼻端充盈了胸腔。

到了镇上,经过一家熟食铺,过去了几十米邓建国才停下,笑着说:“看我,都给忘了,差点走过去。孩子,有什么想吃的?叔去铺子里给你买。”

被叫了这么些年“邓叔”,他早已习惯,那声“爸”更像一种象征,叫出来,晓星的心里话全在里头了,而他也懂了。

这就够了。

真要父女相称,两人反而都不自在。

于是程晓星仍然叫他“邓叔”,停下车笑着说:“没什么想吃的,妈在家炒菜了,别买了。”

她有些好笑,邓叔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还惦记着给她买好吃的。

邓建国见她一笑,却会错了意,挠挠头皮讪讪地说:“也对,你和盛老板在一块儿,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程晓星一愣,心思灵慧的姑娘很快明白了他的窘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改了口:“我记得这家做的卤猪脚很好吃,不然您给我买点儿?”

邓建国:“真想吃?”

“嗯!”她点头,“盛沣那里有再多好吃的,是他给的;您买的是您给的,这是不一样的,我也都想要。”

邓建国望她一会儿,连连点头,“那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买。”

“嗯,我在外面看着车子。”

邓建国转了身,佝偻的背影在夜色里很快模糊,然而还是看得出脚步雀跃。他两步并作一步跨上熟食铺门口的台阶,一下下颠起来,有些傻气,又似乎年轻了很多。

那背影被程晓星记了很久。

墓地里的一幕,两人不约而同,回去后都没对苏慧提起。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各自回屋去休息。

程晓星睁眼躺了一会儿,回想这一天,睡意全无。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一看是盛沣来电,立刻接了,“喂?”

盛沣低低地笑着,“就知道你还没睡。”

她声音软软的,“你不也没睡?”

不想他说:“我在你家门口。”

她不禁讶然,一下子翻身坐起来,“什么?这么晚了……你在我家门口?”

瞄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十点多了。

“嗯,刚开车过来。”盛沣音色有些疲惫,缓缓的,更显低柔,“能出来吗?”

她马上说:“能!我这就出去!”

衣服来不及换,她睡裙外套了件短袖衬衫,踏着月色,轻手轻脚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门口有棵枣树,树下阴影里,果然泊着盛沣的汽车。她过去敲了敲车窗,另一侧车门打开,里面人喊她:“进来。”

程晓星刚进去坐好,盛沣猛地压过来,她后背贴上了车门,乖乖闭眼,甚至微微嘟起嘴巴,等着他的吻落下来。

然而……

嘴唇始终被冷落,反倒是锁骨处一阵温热袭来,痒痒的。他干燥的嘴唇蹭了两下,舌尖儿探出来,在精致的锁骨窝处舔了两下。

她浅浅地笑出声来,“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

彼此刚刚表明心意的那个夏天,她要他等,他依依不舍将她送回家,临走前索吻。

那时候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羞得不得了,不许他亲嘴唇。他知道小丫头胆子小,指望他亲脸颊或者额头,可他故意使坏,在她脖颈和锁骨那里啃了两口。

当时,她还羞恼地骂他是流氓,一转眼,他们已经亲密无间,连家长也见过,只等着结婚生子了。

一想起从前,两人都有些感慨。

感慨完了,程晓星才问:“大晚上的,你过来干什么?”

盛沣打开车内顶灯,从裤袋里掏出个小纸盒递给她。

她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两眼,讶然问:“这是……止痒膏?”

盛沣:“老家蚊子太多了,大白天在你家待了半天,一直听见蚊子叫。我眼见的,就看你被咬了好几个包了。这个牌子不错,依依小时候就一直用,止痒消肿,不留疤的。”

程晓星攥着药盒,忍不住笑了,“你半夜大老远跑来,就为给我送个止痒膏啊?”

盛沣挑眉,“你觉得这是小事?”

她撒娇似的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被蚊子咬也习惯了,哪有那么娇气?”

说着,身上被咬的鼓包还真的痒起来,她不由伸手挠了两下,结果手指被盛沣攥住了。

“别挠,肉皮儿薄得跟白纸一样,一挠就破。”他蹙眉说,“你不嫌疼,我还嫌丑呢。到时候又红又肿,我想亲一口还得闭着眼。”

“讨厌!”她挣脱了手,不轻不重捶他一拳,“你脑袋里就只有那点儿事!”

盛沣嘿嘿笑两声,也没否认,又拿出个红色皮面的小本子给她。

“这又是什么?”她接过来一看,更诧异了,“户口本?你给我户口本干什么?”

他换了一副严肃面孔,缓缓地说:“止痒膏是来的时候顺路买的,这才是真想给你的东西。其实早上过来就该带着的,我那时候紧张,都给忘了。”

程晓星笑,“你还承认自己紧张呀?”

他哼一声,“那又什么不承认的?丑媳妇见公婆紧张,我这老女婿见丈母娘能不紧张么?”又问她,“你妈问你咱们的婚事了吧?”

她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有闺女的人,仔细一想就猜到了。”他和她说着话,手却一刻不停,在她身上捏一捏蹭一蹭,好像一刻不碰她都觉得亏了,“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你妈肯定不高兴。也是我疏忽了,今中午光顾着吃饭,结婚的事忘了提。怕你被你妈问得不好意思,公司的事处理完了,我就拿上户口本送过来了。”

见她嫩白的手指把鲜红的户口本捏着,他说:“明早你就和你妈说,我的户口本在你手里,什么时候你想结婚了,拿上它去民政局,给我打个电话,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立马赶过去和你领证。”

程晓星以为她足够洒脱,于婚姻的事并不在意,可当男人把户口本塞进她手里,向她许下有关结婚的承诺,她还是心脏狂跳,眼睛湿润了。

“你,这算是求婚吗?”

她捏着他的户口本,听见自己的声音。

盛沣笑,“咱们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她白了他一眼。

可心里很甜蜜。

没有玫瑰花,没有钻石戒指,没有烛光晚宴,更不会有单膝跪地。

可她却觉得,自己比任何一个被求婚的姑娘都幸福。

靠进他怀里,无声地享受了一会儿内心的悸动,等自己平静下来,她才低声告诉他:“我今天管邓叔叫爸了。”

盛沣没什么诧异,搂着她腰身,只“嗯”了一声,下巴蹭着她发顶说:“你现在多好,父母双全,两头有家,有我这么好的男人,还有个白捡的十好几岁的闺女。怎么样,是不是天天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程晓星在他肩上一推,“少自恋了!还有啊,依依才不是我闺女,她是我妹妹!”

盛沣宠溺地笑,“好好好,妹妹!你们是小姐妹,就我老,我年纪大,行了吧?”

她也笑,“你知道就好。”

两人在车里腻歪一阵,眼看要十二点了,程晓星说:“我得回去了。”

“嗯,止痒膏记得擦。”

“我知道了。”

她攥着药膏和户口本,下车要回去,他又叫她:“哎。”

她回头,“还有事?”

他从车门里探出头来,半张脸在夜色里,半张脸被车内顶灯照着,明暗交界的位置,是他英挺的侧脸线条。

饶是看了太多次,程晓星对着他仍旧心动,只听他说:“结婚的事,我虽然不急,但最好……等你毕业了,咱们就去把证领了好不好?”

原来他也急的。

程晓星笑,“好的。”

只是当时,他们还猜不到,程晓星毕业那年,到底会发生什么。

生活不会永远喂你吃黄连,生活也不会永远给你蜜糖。

无常,才是生活真正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