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根生爬上窗台的时候,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也面临一个深渊。

“可是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做这项工作。”邵锦低沉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如果。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所以应该担负责任的人也是我,这点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余天呢?你们两个把一切事情承担下来,就让他逍遥法外吗?凭什么?”

“余天当然不能放过,但是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金雪言冷静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下这一关渡过去。梦信金融,不管是属于谁的,我都要它活过来。”

邵锦沉默下去,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安小仙怯怯地拿出一份饮料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从来不是善于拒绝别人的人,闷声不响地接了。

“你具体想怎么做?”

金雪言笑了:“我还不知道,小锦。在一个困境里,如果看不见路怎么走,认准一个方向总能走出去的。”她顿了顿,“这是我爸爸说的,所以我相信我能做到。”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此刻说来,却透着不一般的坚定。

邵锦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钟,总算让梦信在PC网页和APP上的系统都恢复了正常。

熟悉的页面,看见上面的标志的一瞬间,金雪言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秒钟的加速。

她忽然知道,让梦信活过来,原来也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

她没时间想太多,赶紧把已经准备好的公告发了,还发了三个不同期限的标。

一切都好像这个平台还好端端地活着。

到了早上,果然各个圈内渠道在网上议论纷纷。

“哇,梦信出公告了,还发新标了呢!”

“梦信之前不是挂了吗?又活了?”

“看公告说好像只是逾期,不是跑路,这绝对是拖延时间的套路啊。”

“反正说的是一个月之内还清,等着看吧。”

……

这确实只是假象,梦信,还远远没有活过来,金雪言心里清楚。

新发的标只是摆在那里做个样子,基本没有人投,刚刚“死而复生”的平台,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她这一手并不高明,稍有经验的人自然能看穿。而另一方面,金雪言有心理阴影了,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开展什么大力推广的活动,她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能否为新进资金负责。更何况,推广也需要钱,目前她们手上有的钱根本做不了什么。

钱,必须在一个月内筹到500万的现金,该上哪里去找?

她细细想了一下,还是让安小仙去报了警,没说别的,只说她的男友盗刷了她的银行卡。如果能找到余天,事情当然会好办些,但她也没指望真能借此解燃眉之急。她自己去银行问了一下贷款的事,这么大的额度,根本不可能。她还找了同做互联网金融的公司,试图筹措一些资金,但那些人大多和余天相熟,清楚地知道梦信是覆巢之卵,个个避之不及。

没有人有义务对他人伸出援手,何况她们看上去已经没有希望了。

金雪言从最后一家想要求助的公司里出来,一无所获,但仍然面带微笑,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回去的路上,她还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自己的房子。妈妈和她住的小屋,四十多平方米,抵押出去也没有多少钱。何况这房子还在妈妈的名下,她没来得及去办继承过户,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她就这样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近乎冷酷地盘算着刚刚过世的母亲留下的遗产,万分专注,只有心中的目标。夕阳的余晖把这城市众多摩天大楼的阴影投射下来,吞没了她的身影,她也浑然不觉。

但当她回到公司,还是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她又一次把自己逼进了绝境。

上一次,她面临这样的绝境,还是在国外,她在学校里遭遇了一场持枪劫持案。比起那时候的生死一线,现在这局面,其实不算什么。

她坐下,笑了笑,还好那时候有林少煜。

想到这个男人,她的心跳不知怎么漏了一拍。他的样子,在她的心里总带有云层之上险峻又空渺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湿润又暧昧的情欲。

她压下自己莫名的绮想。

安小仙回来了。她带了外卖,看金雪言一副落寞的样子,没敢多问,于是两个人默默吃饭,吃完了,安小仙从包里拿出一大堆卡放在金雪言面前。

里面有各家超市的购物卡,也有一些商业场所的会员卡。“雪言姐,这是我整理出来的还剩下的卡。”安小仙说,“那些超市购物卡不值钱,不过优嘉的健身卡还有七八张,变现十来万总是有的。”

这些卡应该是余天用来公关,或者回馈出借人的,金雪言拿起一张优嘉健身馆的年卡:“能卖那么多吗?”

安小仙点头:“你不知道,优嘉这个品牌一直很高端,他们的私教和环境都是最好的,而且从来不打折!要转手,九五折肯定有人要。我们这是最低级的白卡,要是高级的更贵呢。”

“从来不打折吗?”金雪言沉吟着。

对绝大多数健身馆来说,定一个较高的会员价,再以各种名目进行优惠打折,是个正常的营销策略。从不打折?有点意思。

她立即起身,到电脑前去查询优嘉俱乐部的信息。

优嘉俱乐部位于本市最繁华的地段,出售的年卡一两万到十几万不等。

俱乐部以健身馆的品质闻名,不但环境器械是最好的,里面的教练也都是业内知名的,所以引得不少白领甚至是金领趋之若鹜。但健身馆只是优嘉俱乐部的一部分,健身馆的上面是酒店和一些场馆,十层以上是高级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提供给很少一部分专有客户使用,那些客户都来自商圈,或是政界的高层。

这也从另一方面提高了优嘉健身馆的知名度和业务量,因为那一张小小的会员卡,仿佛就成了一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只不过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一楼和十楼的距离究竟多么遥远。

优嘉的老板名叫赵景昆,四十五岁,为人低调,因为优嘉俱乐部的存在,人脉不可估量。他名下只有优嘉这一份产业,但是实际掌握的资产,也没有人能说清……

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只有这些。

安小仙在一旁看着她健“指”如飞地查信息,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随意说的一句怎么就引起了她这样大的关注。很快,金雪言查完,推开键盘,靠上转椅,说:“好了,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去踩点了。”

“踩、踩点?”

“踩踩看,优嘉会不会是我们的金主啊?”

优嘉在市中心拥有一整栋大楼。

金雪言和安小仙到了附近,没有马上去优嘉健身馆,而是在周边晃了一圈,金雪言很快便心里有数了。

进了健身馆,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来接待。安小仙也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是新鲜的,金雪言就让她自己玩去了。接待金雪言的是一个看上去精干的年轻小哥,他陪着她热情地介绍着:“金小姐想定什么样的课程,实现什么样的目标呢?我们这里可供选择的很多。您也可以选择私教课,年卡里包含一部分基础课程的费用……”

金雪言边和他搭话边信步走着,观察着这家大型健身馆的环境。它分有各种区域,单车室、瑜伽馆、有氧区……她随口问:“你们这儿有多少私教室啊?”

“我们有近百间私教室,有各个类型的教练,金小姐对什么样的感兴趣呢?”

金雪言笑而不答,只问:“客人挺多的,都能排满吗?”

“这要看是淡季还是旺季,像现在旺季,每天都有很多人报名……”

这样聊了一会儿,那位小哥也看出金雪言不是真正的客人,终于问道:“金小姐,您究竟想做什么?”

金雪言说:“我想见一下你们经理。”

年轻人略带诧异地看她:“您是……”

“我想谈一谈商务合作上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目间的自信却不容他人置疑。年轻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让她稍等,便匆匆离开。过了没一会儿,来了另外一个人,说带她去见经理。

经理办公室在二楼,宽大的套间里,坐着优嘉健身馆的经理,他姓吴。

对于金雪言这样一个访客,吴经理也有些意外。但是听说她的来意之后,他打断了她的话:“金小姐,很抱歉,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你还是请回吧。”

“吴经理,这是一个优嘉和梦信双方能够实现合作共赢的计划,您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吴经理做了个手势:“商务上的一些合作我是能拍板的,但是财务上的事,一向是赵总亲自过问,要不您直接找赵总谈谈?”

他说的是赵景昆,这明显是推诿之词,金雪言感到一阵失望。

她太急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一开始和安小仙说的也是“踩点”,她怎么就这么急地来谈这件事?这个计划在她自己的心里也远未成熟,怎么能就这样草率地讲给别人,又怎么说服别人?

还是因为她的时间太少了,还款日还有二十多天,这个计划需要一定的时间执行,她一天都没办法浪费,这才有些冲动了。

尽管内心波动,她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那,能不能请您帮我约见一下赵总呢?”

“赵总可不是那么好约的。”吴经理笑笑,“他不一定在本市,也不一定在国内呢。”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她问得不依不饶。

大概觉得她很不识趣,吴经理皱了皱眉,说:“还真挺巧,我听说明天下午他就会到优嘉来,你可以来碰碰运气。”他的笑容礼貌里带着一种轻视,“至于预约嘛,金小姐就不要为难我了,我自己都未必见得到赵总。”

“多谢您。”

金雪言告辞离开了。

若能直接见到赵景昆,也好。

有些事和下面的人说,他们容易斤斤计较,找赵景昆那样的人,反而事半功倍。

今天晚上,她必须赶出一份完整的计划书。

为了有个照应,她让安小仙来她家里住了。安小仙熬不住早睡了,凌晨三点钟,朦朦胧胧起来,看见金雪言还在电脑前工作。

她心里有点愧疚,知道金雪言是为了自己。她揉着眼睛看电脑屏幕上的计划书,每个字都看得懂,心里却没底,她问:“雪言姐,这能行吗?”

“不知道呀。”金雪言专注打字,随口答道。

“那……”

“很多事情,我们没办法预知会不会成功。”过了一会儿,金雪言才停下来,“只有去做,才会知道最后的结果。”

到了早上六点钟,这份计划书终于让她自己满意。

她休息了一小会儿,中午时分,起来洗脸、化妆、换衣服。今天她选了一套庄重的灰色外套,然后翻出了箱子底的爱马仕围巾,搭在一起,竟然出奇地相配。

这条围巾是林少煜送给她的,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这是她唯一收了的礼物。

“太好看了。”安小仙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发亮,“雪言姐,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金雪言摇了摇头说:“你好好在公司里待着,公司里不能没有人。万一有人闹事,保护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好,那我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金雪言再次来到优嘉,但这一次,她的目标是十楼。

吴经理提前知道了赵景昆会到优嘉来,说明他是真的有事。不管是优嘉高层的会议,还是要陪什么重要客人,赵景昆都不太可能在下面的楼层活动。

但是没有专门的会员卡,是上不了十楼以上的电梯的。金雪言琢磨了一会儿,没去找优嘉的任何员工,而是先上了九楼。

九楼大部分是一些有特色的菜馆和咖啡厅,她在电梯外面看到了这一层的平面图,然后就照着地图上指示走。

她尽量不被人注意,装作一名最普通的客人,十几分钟后,终于找到了应急通道。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那里正好有两个清洁工在打扫,门竟没关。

她和他们打了下招呼,又聊了几句,告诉他们自己要上楼去,但是忘了带卡上不了电梯。兴许是她嘴甜,说话又泰然自若,那两位大叔竟然真的信了,带着她从楼道里走了上去,还给她开了十楼那儿的门。

出了楼道,她对两人不住道谢。然而在十楼,她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一个保安发现了他们,快步走过来。保安认识清洁工,只看着金雪言狐疑道:“这位小姐是……”

“啊,我的卡忘了带。”只能这套说辞接着用。

“您是哪个房间的?”保安之一问道,“我们送您过去。”

“呃,1007。”她随口胡诌。

两个保安陪着她走出走廊。她听见保安之二在打电话,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1007有没有客人,客人是什么来历,一定都是有记录的,因此趁他们不注意,她突然转身跑掉了。

“喂,站住!”

保安们知道上当了,大喝着追赶。

金雪言早就看好了路径,往这条回廊另外一端跑去,拐了几个弯,倒把那两名保安甩掉了。

唉,但是形势可不怎么好。她这么一个闯入者,优嘉肯定得把她揪出来,她躲也躲不了太久。而且要命的是,费了这么大的劲来到十楼,她并不确定赵景昆就在这里,没准他在十一楼、十二楼呢。

她猫在角落里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电梯那儿守株待兔。

不管怎么说,只要赵景昆真在十楼,离开时总是要从电梯走的。

结果,不知道是她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不好。她没等多久,竟真的看到赵景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在网上见过他的照片,确信不会认错,而与此同时,“追捕”她的保安们也发现了她。

她朝赵景昆一行人跑过去,但是保安们抓住了她。

“放开我!”她挣扎也没有用。

“你是什么人,跟我们下去!”

这时候赵景昆一行人已经进了电梯,压根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金雪言赶紧说:“好,我跟你们下去,我们快走。”

两个保安押着她上了去一楼的电梯,她不再挣扎。到了一楼,他们要带她去保安室盘问清楚,她却说:“你们最好放手,我什么都没做。干涉人身自由,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保安们还是拉着她不放,金雪言急了,正要大喊呼叫,忽然看见健身馆的吴经理从远处走来。她稳住声音,说:“喂,别拉着我了,我是吴经理的朋友,不信你们问他。”

她冲远处挥手:“喂,吴总,老吴!”

吴经理愣了愣朝他们走过来,大概对自己被一个年轻姑娘叫老吴感到有点奇怪,走近了,意外的表情更甚:“金小姐,你这是……”

就趁保安那么一分神的瞬间,金雪言甩开他们飞跑起来。

她不管任何人的目光,向大楼外面冲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这个瞬间的她就像一只疾飞的鸟,大衣和围巾向后飞扬。

她出了大楼,果然看见赵景昆还在不远处,正要上车。她想要过去,但终究是被人拦住了,她没办法,只好隔着街大声喊着:“赵总!赵景昆先生!”

那边的人似乎听到了,朝这边看了一眼,但是并没有理她。

赵景昆上车,车子开走了。

拦住金雪言的人放开了她,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不再支撑,跌坐到了台阶上。

脚踝隐隐作痛,可能是之前跑得太急崴到了。她也不想再装淑女,把鞋一脱,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没有见到赵景昆。

也许,她应该找人替自己引荐一下,就不会搞得这么狼狈。可是这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来出国求学,毫无这个层次的人脉。她的一切,是那么普通,只有这种一往无前的蛮勇,可供一搏。

她感到非常非常沮丧。

包里的计划书没有机会拿出来,就好像刚刚到国外的时候,第一次做策划报告,教授连看都不看就打了回来,理由只是“中国人的东西,至少改两遍”。

当时她冲进那个教授的办公室,把策划报告重新甩到他的桌面上。可是如今呢?她能再去找谁?

而如果优嘉这条路走不通,能够救梦信、救安小仙的人,还有谁?

她默默想着,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暗,有人停在了她的身前。

她抬头,看见男人微微低头俯视着她。

那一瞬间,她疑心是梦。那张清俊的面容,逆着阳光,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下一秒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曼哈顿的街头,她无所事事地在等他,而他来了。

林少煜说:“Sunny,你在这里。”

和他一起的旖旎情境涌进她心胸,来自梦境,来自曾经。金雪言有点羞愧,有点慌张,她飞快地穿好鞋站了起来。

“Leo,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她故作轻松地说。

不远处,停着林少煜的车子,还有一群人似乎在等他,但他不以为意,只说:“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啊,没有。”她掩饰地说,“刚刚做完健身,太累了。”

似乎再没有什么好说的,林少煜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拜拜。”

他转身离去。

金雪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间,她也生出了一种冲动。他应该可以帮帮她,她被500万的资金缺口折磨得心力交瘁,而不远处,他的车子都远远不止这个价,这对他应该是举手之劳吧?

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留下他的联络方式。仿佛担心梦醒一样,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看他上车,离去。

一整天的应酬之后,尽管时间很晚,林少煜还是回到了办公室。

站在茂林大厦八十八楼上,可以俯视全城。从窗口望去,横穿这座城市的汹涌大江都成了一条窄窄的缎带,只有辉煌的灯海迷离又鲜活。

这是他父亲的办公室,庄重大气,却不是他的风格。他回来接手茂林实在太仓促了,哪里有闲心去管一个办公室的装潢?

而且有时,在父亲遗留的空间里,他会觉得一切压力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没多久,方靖伟上来了。

他拿了一个大文件袋,告诉林少煜:“今年的财务审计已经过了,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两方面都没什么问题。”

林少煜点点头:“那就好。”

“不过董事会那边的情况,可就不太好说了。”方靖伟在林少煜面前坐下来,略带玩味地说,“林茂源一直在股东中间活动,林董,您这个叔叔可是……”

“靖伟兄,叫我少煜就好。”

方靖伟笑了笑,他四十二岁,看起来仍然很年轻。林茂生创立茂林,但林少煜一直以来并无兴趣接手这个庞大企业。林茂生尊重儿子的选择,因此数次表态,不会让茂林成为血缘统治的家族企业,要走国际化的路子,为此他这些年将股权拆分得很细,导致茂林股东众多。而方靖伟一直是他的第一助理,早前甚至有传闻说林茂生想培养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然而世事难料。林茂生突然脑出血,瘫痪不起,不得不把林少煜紧急召了回来。林少煜的空降,在股东中引起了不少非议,只是因为他受到方靖伟等核心人物的力挺,这些非议才被压了下去。

但有些人一直在蠢蠢欲动。林茂生的弟弟林茂源,多年来并未参与茂林的核心业务,却想趁这个机会,夺权上位,吞下茂林。

四个月前的临时会议上,林少煜就任了代董事长。这个“代”字一直没有去掉,正式的董事局会议,因为多方利益制衡,迟迟没有举行。

“我这个叔叔实在是不太聪明。”林少煜突然冷冷笑道,“烫手的山芋还有人抢着要,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可是明明烫手,还要死攥着不肯放手,不是更可笑?”方靖伟缓缓地说。

听了这话,林少煜当真笑了起来。

方靖伟注视着眼前这年轻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林少煜回来后,方靖伟一直对他尊敬有加,各种事务都在替他打点,也教给他一切,但是他永远会和林少煜保持距离。因为有些事情,挨得近了,便容易万劫不复。

“董事长在美国,有好转吗?”方靖伟口中的董事长一直是指林茂生。

林少煜摇了摇头:“病情稳定下来了,但要恢复,很难。”

林茂生出事,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稍微稳定后,赴国外进行后续治疗,林少煜的母亲萧静然陪同。只不过人力有穷尽,看起来还是不太乐观。

“茂林金融那边,应该也一切都顺利?”林少煜换了话题,“之前说要收购一批互金平台的事,在推进吧?”

茂林金融成立以后,方靖伟做了总裁,负责一应事务。不过他在集团董事会,仍占有重要席位。

“你放心。”方靖伟道,“现在互联网金融行业主要是两块,理财和众筹,我们看中了一些企业,在做评估。”

“不。”林少煜很快地说,“我们以理财为主,不做众筹。”

“为什么?”方靖伟有些意外。

“所谓众筹,是投资人拿出资金,换取商业项目的红利,盈亏自负,这样的话,投资收益必须直接和具体的项目挂钩。一旦失败的项目过多,对茂林的整个声誉都有影响,毕竟茂林是资金的出口。”林少煜的声音有些幽冷,“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方靖伟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离开之前,又看了林少煜一眼。这个人,虽然之前对整个集团缺乏了解,但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已对一切掌握通透,战略上也都能清晰把控。

董事长应该能放心了吧。

方靖伟离开之后,林少煜没有离开办公室,而是又一次站在八十八楼的落地窗前。

连日来,太多的事情需要考量,唯独夜深人静时,可以把大脑放空。

今天,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当时他从优嘉俱乐部出来,竟然偶遇她,当真出乎他的意料。机场一别,他说了那样绝情的话,把她气得跳脚,他以为真可以江湖不见了。他想着,不禁露出笑容。

他想起他和金雪言的初识。

如同好莱坞电影一样,一场校园绑架事件,几名持枪的歹徒,闯进纽约大学的剧场,劫持了还在场中的学生演职员。

不巧他和她都是其中之一。

其实他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那段日子,他在周边城市闲逛,正好到了那儿,只不过心血**决定帮一个学长的忙,才在那场演出中弹了一首曲子。他不认识任何人,更一眼都没有望过负责舞台布置的金雪言。

劫匪闯进来之后,控制了十几名人质,要求他们全都靠墙站立。过了好一阵子,有一个白人女生太害怕了,哭出声来,没能站住,瘫倒下去。劫匪大声嚷嚷着,过去对她拳打脚踢。

“住手!”

一个亚裔女孩站了出来,林少煜侧过头看去,看到那个女生挡在白人女生身前。她高挑又瘦弱,穿着白T恤,没有化妆,一张尖削的脸上,别的都不起眼,只有眼神凌厉。

“冷静点!”她冲劫匪喊着,“你们打伤了她,对你们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帮助!”

流利的英语,但有一点中国江浙的口音,所以她肯定不是美国本土居民,应该是个留学生。她知道劫匪劫持他们是另有所图,而不是不顾一切的极端分子,否则没有必要把他们困在这里。他的判断与她一样。

“滚开!”

劫匪的目标转向了她。他们过来拉她,还有人把手伸向了她的胸口,她护住自己的身体,挣扎着。但那几个男人似乎反而被激到了,有两人放下枪,把她逼到了墙角。

她忽然飞起一脚,踢中一个男人的下身,然后趁他们尚未反应,从包围中冲了出去。

有人对她举起了枪。

他们的侧面,就是剧场的舞台。在飞奔的同时,不知道她触动了什么,整个帷幕铺天盖地地掉了下来。劫匪吃惊地抬头,枪响了,却打中了半空中的幕布。子弹穿透了幕布,却改变不了幕布像片巨大的乌云把持枪者笼罩。

这时候林少煜已经猛然回身,一拳打在另外一名劫匪的脸上,同时夺下了他的枪。

劫匪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在他跆拳道黑带的身手下,单个的人不堪一击。

现场乱了起来,枪声大作,人质们惊恐地抱头趴在了地上,同时严阵以待的警察冲了进来。

但那名中国女孩仍然站着,林少煜看到有枪口再次指向她,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把她压倒:“趴下!”

子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感到怀中的躯体在微微颤抖。

原来她也会害怕,他奇怪自己竟然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交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劫匪全部被警察制伏。

他和她倒在七零八落的地板上,各自大口喘息。整个剧场一片狼藉,身边有其他同学的哭声,警察的呼喝声,救护车的警铃声……仿佛都十分遥远。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劫后余生的笑容,和着汗水泪水,热烈、闪耀、真实,带着荒野中猛兽一样的生命力。

他靠近她,身影笼罩了她,她有点诧异,扬眉看着他。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他用中文对她说。

女孩子眼神错愕,就那么直视着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起身,开始应付警察的询问……

那就是金雪言了。在他接触过,甚至说喜爱过的女孩里面,她不是最好的,甚至不是最特别的,只不过足够令他难忘。

今天,她十分落魄地坐在优嘉大厦的台阶上,鞋子都掉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一脸的忧愁,他不由得撇下一群人朝她走了过去。

她看见他,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跳了起来。她的脸庞尖削,似乎比他记忆中又清瘦了几分,她带着他送的围巾,在阳光下有些凌乱。然后他们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她逞强地故作镇定,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他也就没有再问。

这会儿,他有一刻的冲动,想去查一查她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难题,这对他而言应该是易如反掌。但不过几分钟,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多么无聊,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不是当初那个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撩拨、去保护一个女人了。

对着黑暗的夜空,他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金雪言琢磨着另找出路的时候,赵景昆的人给她打了电话。

“金小姐,听说你想见赵总?明天下午赵总安排了时间,如果有空你可以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转机,但是管它呢,有机会总是好的。

她再一次去了优嘉。这次有专人带着她上去了,赵景昆见她的办公室在十二楼,里面布置得古朴典雅,摆了许多的盆景根雕,可以看出主人的兴趣和品位。

赵景昆略微发福,面容随和,但说话迅速、直接。金雪言开口说了两句话,他便打断她说:“梦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余天这个人呢,之前总在优嘉活动,我也听说过。他会做出这种事,不奇怪。现在你只要说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优嘉健身馆和梦信金融合作,推广一拨双方互惠的活动。”

“说具体的。”

金雪言把她的计划书取出来:“我知道的一件事情是,优嘉健身房的会员卡从来不打折,因此优嘉健身的两年卡和三年卡都无人问津。因为相比年卡,那就是两倍和三倍的价格,为什么要提前购买呢?何况这两年,高端健身房竞争激烈,价格反而有下降的趋势。我想的就是,优嘉做活动,两年卡的第二年可以给客户八折的价格,三年卡的第三年给到六折价格。但这部分的钱,由梦信收取,直到时间达到,梦信再把这部分资金以全额付给优嘉。”

“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赵景昆有点不以为意,“优嘉从不打折,是为了保持品质优先的品牌形象,你说的这个和自放身段地打折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金雪言道,“优嘉没有打折,一切折扣是从梦信这边来的。对健身房的客户来说,他们的提前消费,其实相当于买了一份理财产品,而且已经提前拿到了收益。这是一个宣传口径的问题,我想赵总不用担心。”她笑了笑,“至于优嘉的收益,一年数千万的资金,可以拿到20%以上的收益,这难道不够好吗?”

赵景昆笑了一声:“金小姐说得不对,这分明是优嘉向梦信买了一年几千万的理财产品。客户的收益由优嘉来保障,那么优嘉的利益谁来保障?20%的利率在借贷市场并不高,而梦信现在,为了500万的债务已经岌岌可危,又拿什么保证一年两年三年后,能还得起优嘉这笔钱?”

“赵总,您这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金雪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说,“梦信现在这个情况,不管我怎么说,也没办法给它增信。坦白说,我没法保证两年后的收益。可是赵总不要忘了,如果不做这个活动,第二年和第三年的收入,对优嘉来说也并不存在。对于优嘉,这本来就是不确定的远期权益。”

赵景昆想要反驳,金雪言做了个手势,继续说下去:“换句话说,优嘉‘买’这笔理财,并没有付出任何真金白银。退一万步说,未来这笔钱梦信真的无法兑付,优嘉也没有损失一分钱,要付出的只是对客户许诺的服务。而据我所知,去年优嘉扩建了场馆,更新了器械,聘请了更好的私教……但加大投入后并没有提升业务量,健身馆的客流负载一直比较低。这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服务,并不会给优嘉增加太多的成本。”

她说到这些,赵景昆有点意外,他赞叹道:“市场调查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但你说得还是不对。本来在第二年会买会员的客人,已经提前交了钱,优嘉后面的收入是切切实实地没了,这怎么能说是没损失一分钱?”

金雪言露出有一点冷的笑容:“看来赵总是要逼着我问一问,你们去年对健身房大肆追加投入,是为了什么?”

赵景昆的心里不禁一惊。

“还是让我来回答吧。”金雪言直视着赵景昆,“这两年,距离优嘉不到一公里处,有一家和时代健身馆,风头正劲,他们的硬件和服务都不输于优嘉,定价却只有优嘉的三分之二,分流了大量客户。可是对优嘉来说,怎么能自毁品牌地打价格战?所以只能选择追加投入,更新扩建,可惜成效却不怎么样。”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竟然让赵景昆感到一点压迫感,“所以如果不扭转这个局面,到了第二年、第三年,有谁会选择优嘉,赵总能说得准吗?”

赵景昆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金雪言可以看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她说的话,她也不作声,只是静静等着。

优嘉要与和时代竞争、夺回阵地,现在唯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降价。优嘉虽有其他隐藏优势,但显然现在已经不具备足够吸引力,它创立十五年从未打折,品牌尊严不允许它这么做。梦信的加入,会使这件事的性质变得不一样,只要宣传得好,优嘉的实际价格降了下来,但它本身又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高端品牌。

赵景昆会知道这是目前优嘉的最优解,这是金雪言信心满满的原因。

赵景昆停下步子,重新开口,却问了金雪言另外一个问题。

“金小姐,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使你在梦信这条马上要沉的船上苦苦挣扎,就是不愿意撒手?”

金雪言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这些天她自己也想过。

真的是为了安小仙,或者“刘根生”们吗?她没必要做到这样。按照她对优嘉的计划,这就已经不是500万的事了,接下去梦信要怎么运营?她救活了这条船,反而会更紧地和它绑定在一起,这些她不是没想过。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她还不想下船。

似乎是看出她的出神,赵景昆笑了一下,说:“金小姐刚才分析得都有道理,不过你忘了一件事,优嘉健身馆的盈亏,其实我赵某人并不放在心上。”

的确,优嘉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是上面的高层会所。健身馆虽然是最初的立身之本,但具体到盈利,并不那么重要。

金雪言也站了起来:“我知道,赵总现在可能不在乎优嘉的这点营收。但是我提出的方案,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不试一试?况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赵总近年想涉足金融,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

赵景昆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的脸:“这是谁告诉你的?”

“猜的。”本来她不想提这个的,因为心里没什么把握,不过赵景昆这个反应,让她反倒踏实下来,“外界盛传,赵总拥有大量财富,但是多年来,名下只有优嘉这一份实体产业。庞大的资金如何利用,只有金融一途。”

赵景昆没有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指节点着桌面,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金雪言决定乘胜追击:“传统金融上,私募、信托、保险……都是风险大,门槛高。二级股票市场,兴许有钱可赚,却难以寄托赵总的志向。要从实处做起,互联网金融是个最好的切入点。”

“就算这样,我为什么要选择梦信?”

金雪言说:“刚刚您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肯放弃梦信吗?我想我的理由,您也可以参考。”

“嗯?”

“因为它站在风口上。”

互联网金融,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因此她如此选择了。赵景昆也许可以有其他选择,但没有一个有如此恰到好处的机会。

果然,只停了一刻,赵景昆笑了起来:“好,那就照金小姐说的,优嘉和梦信举行一次联合推广。”

金雪言绷紧的心一下子松了,然而赵景昆又说:“但有一点,梦信的还款期限不能那么长。不管是两年的还是三年的购卡资金,必须在半年内还完。”

“不行!”金雪言脱口而出,“半年太短了,六折的利率,简直惊人。”

“价格上我可以让一点,你和下面的人去谈。”赵景昆气定神闲地说,“但这个期限不能商量,金小姐要是不愿意,可以当作我们今天没有谈过。”

金雪言现在明白了。自她分析完优嘉的状况,赵景昆已经决定了合作。他后来又提不在乎健身馆,只不过是讨价还价的铺垫。

果然是无商不奸。

半年时间太短了,梦信不知道能不能周转得过来。可是……赵景昆可以拒绝合作,她却没有其他选择了。

人在屋檐下啊。

她用微笑掩去眼中的不甘:“好吧,那我希望能尽快签约。”

赵景昆安排了专人负责此事,表示只要一切细节谈拢,马上就可以签,他自己当然不管那么具体的事。

到金雪言要离开的时候,赵景昆忽然又叫住了她:“金小姐。”

她回头。

赵景昆问:“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和林少煜先生认识吗?”

金雪言犹豫了一下:“有过一面之缘。”

赵景昆笑,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也是,如果是林少煜的朋友,你又怎么会因为500万求到我这里来?”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金雪言独自走出优嘉大厦。

又是这样的下午,阳光洒落在台阶上,像一地的碎金。她不觉停下了脚步,两天前,她就是在这个台阶上碰见林少煜的。

现在回头一想,她心里已经清楚了。赵景昆会专门叫人打电话给她,安排她来谈,只不过是因为那天林少煜在这儿和她说了几句话。

只是短暂的重逢、问候、道别,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更没什么营养。

可就这样改变她,改变梦信的命运。

她不知道他的能量有多大。

她知道他和他的家族处于一个商业帝国的顶端,被无数的人仰望,可是她对此一直没有什么感性认识。

直到今天,他指缝间无意中遗漏出来的一点微光,已经照亮她的前路,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愉悦,心里反而有点……畏惧。

刚刚赵景昆问她是否认识林少煜。

一面之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唉,也许告诉了赵景昆真实的情况,回头合作上还可以狠狠砍价呢,她心中不无遗憾地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来往的车水马龙,握了握拳。

现在这样,已经不错,和林少煜的事她无须去说,因为已是前尘。

她与林少煜相识,其实算起来不过大半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来,总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等待毕业答辩的日子里,碰上了一场校园劫持事件。

事情挺惊险,不过很快过去。林少煜对她说“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压根对他一无所知。

后来回了寝室,玛丽大惊小怪地拉她八卦,先是谴责了一番劫匪,然后问她:“你知不知道今天救了你的男人是谁?”

她有点懵懂,去查了一下,茂林集团,林茂生……感觉上都十分遥远。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林茂生虽然是财富排行榜上引人注目的一席,但他的儿子林少煜一直游离于大众视线之外。除了这个名字和他在美国求学的消息之外,没有多少新闻,十分低调。

谁也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他来接她吃饭的时候,独自一人,坐上他的卡宴,金雪言就说:“不好意思,能让我挑地方吗?”

“嗯,当然。”

于是在她的指引下,他们去了一家中国菜馆。在金雪言看来,那里已经很高档精致了,价格昂贵,她不知道在林少煜眼中这种地方算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幸运的是他走了进去,随和自在,既没有不适应,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好奇,这让她放下心来。

他们按部就班地吃饭,聊着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知道了他正在某处攻读PHD,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在外面玩乐,他知道了她即将毕业,可能不久就要离开美国。后来说到那场生死一线的演出,气氛才热烈起来,他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林少煜问:“那个幕布是你挂的?怎么正巧那时候掉了?”

金雪言说:“是我挂上去的,只要一扯那根拉绳,它就掉了,为了收拾的时候能比较方便嘛。”

“那时候你怕吗?”

“也怕。”她点头说,“但是一定得有人做点什么啊,我引出一点变数,其他人自然就有机会反制他们——比如你就抓住了这样的机会。”

林少煜露出浅浅笑意:“敬你,我的女骑士。”

男人的声音低沉,杯中的红酒摇晃,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

其实话虽那样说,但在那惊心动魄的时刻,是否真的有一个人,能在她掀起混乱的时候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她也不确定,只不过那时候她一定会那么去做。有一个林少煜,她觉得很幸运。

等到饭吃完了,金雪言再次略带歉意地说:“呃,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答应我。”

“嗯?”

“这顿饭,请让我付账,谢谢。”

林少煜笑:“为什么?”

“也许因为你救了我?”金雪言也笑,“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我从来不让女孩子付账。”

“所以我在认真地请求。”

林少煜想了想,朝她耸了耸肩,没有反对。

于是金雪言付了账,近400美金,她从来没吃过这么贵的饭,上了车子之后还心痛不已,当然脸上是不能显露半点的。林少煜送她回去,到了她的住所外面,她要下车,他却随意抓了一个盒子给她。

“这个送你。”

他太随意了,似乎只是递一块巧克力给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梵克雅宝的镯子。她不知道他在车上随手一抓为什么就有这样的东西,她只知道这东西的价格至少是她今天支付的饭钱的三十倍。

“不,我不能收。”她把盒子递还给他。

林少煜似乎有些不快:“限量版,不喜欢吗?也对,不是给你准备的,是我缺乏诚意。”

“一定要送我礼物吗?”

“想要什么?你可以挑一件想要的,什么都可以。”

按照金雪言的情商,她明白自己应该什么都不要提,让这个模糊的允诺留存下去,变成两人的羁绊,或者在某个时间点上,发挥足够大的价值。但她却完全没这么考虑过,只是直接地说:“这样吧,送我一期钢琴课。”

“你喜欢钢琴?”

“我从中学就想学钢琴,但是太贵了。”她安静地说,“我们学校音乐学院的老师,有钢琴课的商业教学,我看了两年多,也没有买。”

她说着不由得向往起来,林少煜笑着说:“没问题。”

他果然给她订了一期十节的钢琴课,过了两天,叫人送了课卡给她。

开课的时候,金雪言拿着课卡上的地图找过去,在音乐学院里面找到一间教室。

周末的大学惠风和畅,安然宁静。她穿过长长的林间小路,来到那间教室跟前。隔着门就听到流水般的琴声,是李斯特的《追雪》,给这初夏带来纷落的凉意。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推门进去。

偌大的音乐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指尖飞舞,她慢慢走过去,远远的琴声渐渐触手可及。当她站到他的身后,那人敲下最后一个音节,眼神飞扬。

当林少煜站起身来,金雪言笑着说:“你就是我的钢琴老师吗?”

“是的,有基础吗?”

“……会看五线谱。”

于是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对一的钢琴教学。早在最初,金雪言是真心地希望去上一期正经的钢琴课,但在见到林少煜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事情已经不是她想的那样。这倒不是说林少煜教得不够好,事实上,他尽心尽职,她也不失为一个聪慧的好学生,技艺突飞猛进。

幽静的琴房里面,只有零落的琴音,他们一直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认真地教琴和练琴。毕竟两个人的成长轨迹和生活背景相差太多了,谁也无意走入对方的世界,或者促使对方来到自己的世界。但是涌动的情绪却在疯狂滋长,如同海水向胸口浸漫。

钢琴只要速成,也不是太难。她弹了一遍《D大调卡农》,他在她身后鼓掌,然后走到她面前吻了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进来,她看见他的眼瞳里有自己的倒影。

这世界节奏太快,时间太少,没有人有权浪费。

他们在繁华的街市上兜风,在洁白的喷泉下拥吻,身后有鸽子飞过。

除了钢琴课之外,林少煜偶尔会给她打电话,问她:“出来吗?我去接你。”

“不好意思,我还在图书馆改论文。”

“好的,再见。”

总是没有时间,她感到很抱歉,这样两次之后,他也就不再邀约。那段时间她其实相当焦虑,毕业论文还有一点没收尾,母亲在国内入院,但她只能等着一个月后的毕业答辩结束再回去——她负担不起来回奔波的机票。

有人说愿意为你花时间的人才真正爱你,在这件事上,金雪言十分羡慕林少煜,他不但拥有大量的金钱,还有大量的时间。这一年他二十五岁,作为林茂生的独子,却完全没有子承父业的计划,他自由不羁,可以为了撩到一个女生开一堂钢琴课,也可以转身就潇洒走掉,去找其他乐子。

他的生活太愉快。

不过钢琴课没有停,一共十节,雷打不动。她每每过去,看见他,也就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林少煜是太美好的人,他没有烦恼,没有压力,不争强好胜,甚至不上进,如同天上飘摇的行云,就那么高贵地自由着、快乐着,让身边的人似也遗忘所有愁闷。

同住的玛丽知道她在和林少煜约会,十分激动,仿佛她一脚已经踏入上流社会。玛丽央求她介绍林少煜的朋友圈子,被她直言拒绝了。

不是她清高,而是她确实没有接触过林少煜的生活圈子,她并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是怎么去活的。

玛丽很不开心。金雪言当然知道玛丽是对的,对于她们这样的平凡人,林少煜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她自己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如何利用,否则空入宝山而回,好像太浪费了点。

可是每次见到他,她却拖延着,没有进行这方面的试探。也许是不想破坏这份关系的纯粹,也许只是太快乐,所以每次都忘了,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有任性的权利。

但是最后一节钢琴课之前,她下定了决心,想请林少煜在国内帮她找一份工作。

她是学商务经济的,母亲病重,她需要国内一份高薪的工作,有林少煜这样的人举荐,她的职业前景会大不相同。她想要的只是那么简单而已。

但是最后一堂课,他没有来。

她在音乐教室里等了他很久,她给自己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林少煜的手机完全打不通了。在那之后的几天,金雪言也打过几次,话筒里传来的永远是空洞的系统提示音。她后来也不再打,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联系上他,他就那样突兀地消失了。

金雪言的生活一如往常,论文很快搞定,答辩也马上就要进行。她订好了毕业次日回国的机票,在这期间,也和大家一起吃了散伙饭,照相,享受毕业季的狂欢。

她没有太多地想起林少煜。

其实,他可以为她驻足已经不错了,何况她自己也不会停留太久。

虽然这个结尾有些莫名其妙,不太完美,但人生哪来那么多完美的故事。

在她回国的前一日,她接到了林少煜的电话。

她没想到他还会出现。那是个国内的号码,原来他已经回国。但既然他打来电话,她也挺开心,笑嘻嘻和他说话,没有追问他的突然离去,更没有提及最后一节缺失了的钢琴课。

她告诉他自己也即将回国,林少煜想了想说:“到时候在机场等我。”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金雪言独自去机场。她的航班是晚上九点的,在值机室等了一会儿,直到不能再拖,她去做了边检、安检,林少煜一直没有出现,她看了几次时间之后,提起行李向登机口走去。

然后他出现了,她听到身后急速的脚步声,和他大声的呼唤:“金雪言!”

他叫她的中文名,郑重其事。她转身,看到他飞跑而至,在她面前停下来。他跑得那么快,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看着她露出好看的笑容。

登机口附近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们隔着人潮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还是金雪言先开口:“你回来啦,我的班机快要起飞了。”

“好,一路平安。”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你还回纽约吗?”

“不,我回国的航班是一个小时之后。”

他是从国内飞来的,一个小时后又要飞回国内,她简直不知道他来做什么。难道仅仅为了到这里向她说一句“一路平安”吗?可她什么也没办法去问,讪讪地笑了一下,说:“我走了。”

她转身离去,林少煜又叫了她一声:“金雪言。”

她回头看着他,他接着说:“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金雪言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

不是因为他的提议,而是因为他竟然把这话说出口来。

本来,见或不见不过是很自然的事,他们既不打算互相纠缠,也不需要互相畏惧。就算各奔前程,相忘江湖,也不过是另一种水到渠成。这本应该是成年男女间的默契,她没发现林少煜是这么无趣的人。

这个发现让她微微不快,只说:“哦,这样吗?”

“因为你太弱小了。”林少煜看着她说,“金雪言,像你这样的人,不够强大,是没资格站在我身边的,是没办法和我一起站在风暴的中心的。”

“……你是‘中二’的动漫看多了吗?”

如果说开始只是微微的不快,那么这一句让她真的蹿起一股火气。她以为与他的相遇是一场烟花的际会,短暂愉悦已经足够,他竟然画蛇添足,来一出这样郑重其事、急切直白的道别,完全没有他身上一贯的优雅,简直令人扫兴。

她嘲讽了一句,气呼呼地拖起行李箱就走,可是走了几步,到底心意难平,她又回过身来,重新走回他面前。

“林少煜,我知道我不能和你比,我知道我还太弱小,我知道我勤工俭学四年赚到的钱可能比不上你脚下的一双鞋。可是我们又没有什么不同,我会比你更加努力,努力去变强,但不是为了站在你身边,”她目光里似有火焰,“而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够选择站在哪里。”

她终于还是被他那样轻蔑的台词激怒,心头涌动着难以平息的血气,而他微笑着说:“加油。”

然后她回来,加入梦信,母亲去世,老板跑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除却梦里,她想起他不超过两次。

虽然从余天那里听说了一点他的八卦——他父亲病重,他不得不接手茂林集团的一切事务,但她从来没有觉得那和自己有一丁点的关系。

可是如今,命运毕竟让他们又有了丝缕的牵连。金雪言不禁也想了一下,林少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对她又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他的潇洒和轻狂,却和那个西装革履的人对不上号,他当然仍是他,但需要她去重新审视——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和优嘉的合同顺利签了,但金雪言还是不踏实。毕竟需要优嘉有年卡销售额以上的收入,梦信这边才有入账,配合优嘉的推广,各种策划她都亲自盯着。不过优嘉的号召力也真是超出她的想象,人们听说长期会员卡可以低价购买之后,掀起了一阵抢购风。连日来,按照协议,每天通过优嘉打到梦信账上的资金,每天都有数十万。

至少还清当期欠款是没问题了,梦信依照诺言全额兑付,人们终于相信它真的活了过来。理财投资者往往有这样的心理倾向,就是觉得出过大负面新闻的平台如果能扛过去,一定是有担当有能力的,安全性更高,因此梦信的自然投资流量也稳步上升。

有了钱,金雪言便按照计划推进工作。

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和安小仙商量,把梦信的法人代表变成了她。

这个行业,仍然险象环生。梦信得到了输血,可是自我造血的机能远远没有恢复,把安小仙拴在这上面,终究不是办法。

金雪言才是这条船的掌舵人,不管是成就还是风险,都应该由她来承担。

她和安小仙到工商局办法人代表变更,几天后生效。尽管如此,安小仙还是像卸下重担,她嚷嚷着:“太好了,终于脱身了,雪言姐,梦信这家公司是你的啦!”

梦信这家公司是属于金雪言的了。

对于这个事实,金雪言也不禁百感交集。

“小仙,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干这行。”她说,“我更没有想过要创业。就在一个月以前,要是有人说梦信会变成我的公司,我都会以为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可是梦信就像一只黑天鹅拍起了翅膀,骤然出现。”

当命运把她推到了风口之上,对于挑战,她欣然接受。

是她选择了梦信,也是梦信选择了她。

除此之外,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招聘。就在当初余天给他们“面试”的会议室里,她给十来个人进行了“面试”——当然不像余天那样无厘头,而是按部就班,挑选了一批新的员工。

最重要的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安小仙不再担任财务工作——她本来就不适合,金雪言让她只做自己的助手。财务上招聘了一个叫许云的女生,她是会计专业毕业,有过两年经验,让金雪言没什么犹豫。

风险控制部门的负责人,就让金雪言有点纠结了。一个叫陆升明的面试者,毕业于顶级大学商科,担任过国有银行信贷部主任,履历极其光鲜,让金雪言都感到意外。

“为什么你会把简历投到我们这里?”聊了一番,她觉得此人十分可靠,但这样的问题不得不问,她也实诚得很,“按照你的资历,不应该看得上我们这样的小庙。”

陆升明说话一直言简意赅:“出过事故,遭遇了上亿的骗贷,被行业禁入。”

金雪言吸了口冷气。

因为这样,陆升明才无法继续从事银行业,甚至大一些的金融公司也难以接受他的污点,但是他确实是梦信需要的人。

互金行业,风险控制是重中之重。陆升明有能力、有经验,再合适不过了,何况现在没有余地给她挑挑拣拣。

所以虽然有犹豫,但金雪言还是果断给他发了录用通知。

而同样非常重要的公关部,她招了一个叫关振华的男生,他有商科硕士学位,性格活泼,看上去就是想法很多的那种人。

技术上,一直靠邵锦撑着。那天他来的时候,看见金雪言在招聘网站上发消息,走过去就按住她的鼠标。

“技术部总监,这个职位我要了。”

“小锦,可是你还没毕业……”

“懒得找工作。”

“这……”

邵锦把移动硬盘取出来,开始在电脑上导入。他带来了一套全新的系统,比梦信原来的美观易用不知道多少倍,底层架构金雪言虽然不懂,但听他一说,也知道是安全高效多了。

“跑两天测试就可以上线了。”邵锦淡定地说。

“小锦,谢谢。”

金雪言知道他是系里的翘楚,在程序设计上拿了不少的奖,让他来梦信做技术维护,还是太大材小用了。他就算身有残疾,找到一份更加优越的工作绝不是难事,可是他这样说,她无法拒绝。

最后一个学期大家已经纷纷开始实习,他可以常常过来,于是他便成了唯一一个来去自由的员工。

除此之外还招了一些应届生,这样一个十来个人的团队搭建起来,金雪言就松了口气。

但她其实没时间喘息,现在资金端的问题解决了,她又全心扑在了资产端上。

资金端意味着投进来的钱,资产端则是解决钱如何放出去的问题。她终于体会到账上钱越多,越睡不好觉的尴尬。

可是,借钱给别人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没有人会不喜欢钱;借了出去还能按照约定的利率收回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找一卡贷的资产部谈了一下,他们表示可以合作,可以转让一些资产给我们。”例会上陆升明汇报说,“还有新谷分期什么的,这周就会去落实。”

他们现在只能依靠外界的债权输送,简单说就是资产端外包,但这样金雪言心里就觉得隐隐不妥——虽然转让过来的债权也经过审核,但借款人的情况不在自己掌握中,总觉得不安心。

目前网络借贷这一块,业务有几个类型。借款人可能是个人,也可能是企业,风险控制方式则分为抵押和纯信用。简单说,针对企业的贷款额度要大一些,企业可以用资产或者应收账款作抵押;针对个人的额度则较小,个人可以用房产、车子来抵押,也可以进行极小额的纯信用贷款,可能只是用于消费,额度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金雪言和陆升明商量后觉得企业贷款是比较好做的,毕竟资质好的企业,资金一直在流转,需求量大,信誉也有保证。

“只是一定要控制额度——我们太小了,经不起被逾期的风险。”金雪言告诉陆升明。

“明白,我会把控。”

既然想走这条路,金雪言就想办法去和圈内的那些民营企业家接触,只有建立了人脉,才有可能拿到一手资源。这方面,赵景昆帮了不小的忙,有一天他甚至随随便便就给了她一张优嘉十楼以上的会员卡。本来需要绞尽脑汁偷偷摸摸才到得了的地方,突然就轻易地获得了入场券,似乎毫不值钱一般。

有了赵景昆的关系,她就很容易参与到大大小小的饭局中去。

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一个女人总会吸引多一点的目光。

“金总真是年轻有为,来来来,走一个!”有一个已经喝高了的叫陈家康的,过来拍着她的肩膀嚷嚷。

“金总喝了这一杯,梦信的业务,那陈总肯定是鼎力支持的。”有人起哄。

金雪言不动声色地把搭到自己胳膊上的肥手推开,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陈总支持了,难道吴总就不支持吗?”她巧笑嫣然,“听说吴总前一阵在原油上可是赚了不小的一笔,下次请我们吃饭啊。”

吴航一愣:“金小姐都知道了?好好,下次我做东!”

他有点惊讶,明明是初次见面,这个叫金雪言的女人似乎对自己了若指掌,自己涉足原油的事,没太多人知道。不过被这样一个女人关注,他又有些飘飘然。

他不知道的是,金雪言用了多少个深夜,来记住他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人的资料。他们的样貌、家庭、经历、企业基本状况……她和每个人交流,都会让人觉得她对自己关注至极。

她就在这样的场合打听到了许多企业的财务、债务、经营状况……比干巴巴的报表,要更真实、鲜活。每一场,就算有酒精刺激,她还是一直在冷静地记忆和分析,倒不一定要谈成什么生意,只是这样的信息,对他们这样本质上是中介的公司,至关重要。

近日的饭局上,还有一件事情是最热门的谈资,几乎每一场都会被热烈讨论。

那就是茂林集团的叔侄之争。

林茂源近来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在茂林集团持有很少的股权,管理的几个分公司一直业绩平平,本人也没有太强的存在感。没想到这次会突然发难,要与林少煜争夺董事长的位置。

在林茂生推动的股权改革之下,茂林股权非常分散,董事局有数十个投票席位。而林茂生自己持股也不过30%,很容易被超过,他虽然是实际控制人,但病重失去自理能力,何况人还在国外。

国内这一战,只有靠林少煜自己。

“唉,其实早知如此,林茂生何必搞什么股权改制嘛,一切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林茂生之前口口声声说不要做家族企业,林少煜甚至都不怎么在大众视野里出现。可是他一病重还是把儿子召回来掌管大局,还是父子连心啊。”

“其实要我说,何必呢?那个年轻人,从来没参与过茂林的管理,掌不了这个局,不如就让方靖伟他们接手更好。”

“这也奇怪,林少煜空降,方靖伟他们几个高层核心全力支持,反倒是林茂源这样的人出来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