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初冬时节,岑杺怀孕了。
任伽奕得知要当爸爸的那天是同科室的护士长说的。
护士长经过碧超室看到岑杺从里面出来去打听一嘴,立马到心外科办公室和刚下手术的任伽奕说了。任伽奕当场愣住,经钱主任提醒才恍然般追出去,后知后觉的样子逗得钱主任和护士长乐得笑不停。
岑杺本打算等任伽奕下班再告诉他这个消息,不想打扰他工作,没料着他从医院追出来,在门口花坛边被他抱了好长时间。
岑母和方听枫满面笑容对着碧超单端详,感慨任伽奕终于要当父亲了,着实不容易。
胎儿仅五周大,岑杺自然高兴,但是没特别激动的感觉。许是小腹仍平坦,她没有直观感受。任伽奕却不一样。
即便岑杺调理身体备孕两个月,任伽奕已有所准备,可听到岑杺怀孕的消息还是止不住心潮起伏。他抱着岑杺平复会儿,松开又不知从哪儿说起,与岑杺对视着都弯唇笑起来。
他们要有宝宝了。
任家得知岑杺怀孕乱了套,挨个儿打电话嘱咐任伽奕好好照顾岑杺。任老爷子和任老太到处张罗补品,任昌聆找原玮君时刻准备着给岑杺做专业疏导,还让原沐蕾去买减轻妊娠反应的食物。二姑和小婶送了许多孕妇用的实用物件寄到岷城,原主任们和林苑儿带着原家二老的礼物到岷城探望,说了好多注意事项。任沁奕则忙活给她嫂子买孕妇装。还没过年呢,岑任原三家忙得团团转。
家里每天飘着各种补汤香气,一个星期不带重样。岑杺吃得好睡得好,圆润一圈,然而到孕七周时出现妊娠反应,又瘦回去了。任伽奕特着急,问了方听枫又问林苑儿还有科里生过孩子的护士,找来一些法子减缓岑杺孕吐,岑杺的情绪又出现起伏。
岑杺有时没由来地悲伤,说不出原因,可能哪天桌上摆着的菜不符她的口味,她会瞬间情绪低落,半夜还会坐起来哭。到底是孕妇体内激素变化还是阿斯伯格导致岑杺情绪波动,任伽奕和岑家不好分辨。每当岑杺的情绪控制不住时,她会将自己的不安归因于阿斯,担心孩子会像她患有阿斯,越加沮丧。
这晚凌晨两点,岑杺在任伽奕怀里转醒,感到胃里不舒服,坐起来深呼吸。任伽奕白天又在手术台旁边站了十个小时,晚上九点多回家,此时睡得沉,没听到岑杺下床去厕所吐了。
岑杺晚饭喝的那点汤全进了洗手池,她拧开水龙头漱口,抬头瞧见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顿感难受,扯走毛巾回到卧室坐在床尾哭起来。
任伽奕突然从梦里惊醒,翻身到床尾抱过岑杺,话音不怎清楚地问:“哪儿不舒服?你是不是饿了?”
饿是真的,不舒服也是真的。岑杺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是难过,反抱任伽奕哭了一顿才好受点。可是她掉眼泪让任伽奕不好受。任伽奕每当看到她因为怀孕心情不好就焦虑。她拿毛巾擦擦眼角,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想吃虾仁馄饨。”
大晚上去哪儿找虾仁馄饨,任伽奕犯了难。
岑母前天早晨包过一次馄饨,岑杺吃了两碗没怎么吐,这会儿胃里空空惦记起来了,特想吃这口。孕妇的口味不好琢磨,而且饿了就要赶紧吃,不然会出问题。
任伽奕喂给岑杺几块饼干,带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没煮的生馄饨。
厨房设在岑母和岑父那套三居室里,岑母自打岑杺怀孕睡眠浅,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了,瞧岑杺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任伽奕在料理台前调肉馅。
岑杺怀疑地问:“你会包吗?”
“应该可以吧。”任伽奕不确定道,“实在不行在面皮上缝几针。”
岑杺闻言轻笑出声,眉目又疏朗了。孕妇的心情就像六月天,反复无常。
任伽奕看她雨转晴,心里轻松了些,调完肉馅说:“很多孕妇在有妊娠反应时会出现情绪波动,这很正常,跟阿斯没有关系,是你体内的激素变化导致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嫂子生小礼茗前和你一样。苑儿姐也有过这种情况。”
“可是我担心宝宝会和我一样会有阿斯。”岑杺皱起眉,心情又不好了。
任伽奕兑杯蜂蜜水搁到她手心里,将她揽到身前包馄饨,耐心帮她排解:“阿斯不是奇怪的病,你不需要担心。就算宝宝也有阿斯,我相信我们可以让宝宝维持在很好的状态。但是你一直想着这些不好的事,不仅会影响到宝宝,还会影响到你自己。我们要努力将这些不好的想法都化解掉,多想一些开心的事。”
岑杺懂得这些道理,只是情绪上来控制不住,刚才是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不好看才忽然崩溃地哭起来。怀孕带来的身体变化和她想得不太一样,而且她没见过方听枫孕吐时期的样子,有些接受不了。
“我好像变难看了。”岑杺低头看着任伽奕捏面皮,话音低沉:“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这样。”
任伽奕手一顿,搁下面皮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觉得你和以前没有区别,甚至有时候觉得你比以前更好看。”
岑杺不解,回头问:“为什么?”
“因为你要当妈妈了。”任伽奕轻啄她的脸颊,又道:“妈妈是很伟大的,对么?”
岑杺经历过方听枫生产,领悟到当母亲的不容易,平常会帮岑母做家务和陪岑母逛街聊天,很认可任伽奕说的这一点,应了声说:“当妈妈很辛苦。”
“所以我很感激你愿意为我生宝宝。”任伽奕温声说着又亲了亲她,“你和宝宝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不管你因为怀孕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而且我值夜班回来经常不洗漱先睡觉,你也没嫌弃过我,不是么?”
岑杺点了点头,转身环住任伽奕的腰身,内心释然许多。
岑母在卧室门口听完夫妻俩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幸亏岑杺能找到任伽奕这样贴心的丈夫,不然别说当妈妈,结婚可能都遥遥无期。岑母去接了任伽奕手里的面皮,煮两碗热馄饨给他俩。岑杺吃饱就没事了。任伽奕第二天休息,开车带一家人去郊区山里走走呼吸新鲜空气,也让岑杺散散心。
任家非常担忧岑杺的情况,原沐蕾每个月休假几天到岷城和岑母照顾岑杺。岑杺熬过孕十五周明显好很多,做好准备迎接宝宝出生,于在来年夏末迎来预产期。
雨后凉爽的夜晚,岑杺阵痛被送往人医待产。介于岑杺的阿斯承受力有限,岑母早先提议让岑杺剖腹产,岑杺很快被推.进手术室。任伽奕下午上手术没回过家,不知道孩子要出生了。原沐蕾也措手不及,都没赶得及到岷城,只能通过岑父的电话了解情况。
手术室里,岑杺忍着疼攥紧岑母的手问:“妈妈,任伽奕在哪里?”
“伽奕出急诊在做手术,一结束就来找你。”岑母安抚道。
岑杺十分忐忑,有了哭音:“我害怕。”
“妈妈和嫂子在这陪你,你别怕。”方听枫摸着岑杺的额头安慰,“嫂子生小礼茗的时候和你一样。等医生给你打上麻药,孩子很快就出来了。你不要紧张。”
岑杺阵痛更强烈,使劲攥着岑母的手,禁不住掉眼泪。生孩子太可怕,她想任伽奕陪着。
任伽奕已在手术室待大半天。这台手术凶险,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凌晨三点多,岑杺剖腹产下六斤二两重的胖闺女,被推.进病房休息。岑母和方听枫在旁边照顾着。岑父和岑衍一晚没睡却精神头十足,围在小床边看粉嘟嘟的小丫头,拍视频发给岑老太和亲家。
任伽奕下手术立马赶到产科的病房区,没来得及换衣服。岑杺累得睡着了。
“小杺折腾一晚累着了。”岑母悄声说,“你先看看闺女吧。”
任伽奕没有陪岑杺生产心里愧疚,回岑母一声到床前观察苍白的小脸,俯身吻在岑杺的额头,问过岑杺各项情况后才得空瞧闺女。
小丫头闭着眼睛裹在小被子里睡大觉,两个小拳头搁在胸前不时动一动,那么小一点点。任伽奕轻轻碰了碰闺女的小拳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心情难以形容。
岑衍在小床另一边拍了好多视频。小礼茗出生时,岑衍都没这么兴奋。闺女在岑家比儿子吃香。
医生检查过了,小丫头很健康。
岑父去病房外打电话通知亲戚们。方听枫和岑母在婴儿床边端详宝宝像谁。
任伽奕看完闺女到床边守着岑杺。天蒙蒙亮时,岑杺醒了。
岑杺开口的第一句话:“我是不是很厉害?”
任伽奕扬起唇点头,弯身亲吻她的眼角,回道:“你是特别棒的母亲,我和宝宝为你骄傲。”
岑杺好想抱抱他,有刀口动不了,听到任伽奕道歉,问道:“你今天的手术有帮到病人?”
“手术很成功。病人脱离危险了。”任伽奕抚摸她的额头,轻声回答。
“没关系。”岑杺表示理解,“我生宝宝没有那个病人危险。你又不会做生宝宝的手术,为什么道歉?”
任伽奕心头翻涌过复杂思绪,与一双真挚的眸子对视着,开口道:“谢谢你。”
谢谢你能来到我的生命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