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晚冷眼瞧着他,彼时她坐在下首,手中捧着太医院新研究出来的凉茶。

她本就厌恶皇帝,这凉茶好似将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剔除:“陛下叫我入宫来,就是为了这个?”

即便是她的语气向来这样,皇帝也对如今这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感到尴尬。

他稍稍清了清嗓子,自顾自道:“如今宫中气氛沉闷,再加上磐阳行为不端后有丧命,难免会有人对皇家有微词,故而朕想着,你如今是公主之中最为年长,干脆赐你个封号,一表圣恩。”

慎晚听罢这话,好似在听一个笑话。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抬眼瞧着皇帝:“陛下,你这是真心的,还是在说笑,亦或者你是在皇位上坐年头久了,竟是脸揣摩人心思都懒得想了?”

她这话说的冒犯又难听,皇帝听罢面上明显冷了下来,不过这时慎晚倒是没住口,继续道:“陛下,磐阳没了,你心中可曾难过半分?你可曾想过同磐阳一母同胞的太子,还有她的生母皇后,你想没想过此时赐我封号,他们心中该如何?他们不敢同你撒气,又会待我如何?”

她性子本就张扬,彼时更是因为孕中情绪不好控制,便一次性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陛下,从前这话我都不屑问,但彼时我却十分好奇,旁人都觉得你对我甚是纵容宠爱,在你心里,真的纵容我,宠爱我吗?”

慎晚仰起头瞧着他,虽是在问他,但这一双眸子尽含着薄怒。

其实在她第一次顶嘴之时,皇帝便已经心中升起怒火,甚至随着她一句一句越演越烈,可彼时慎晚将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皇帝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心中这怒火,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去。

皇帝猛喘了几口气,连带着胸膛也跟着起伏,彼时面前慎晚的脸,同记忆之中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相重合。

他都记不清那是多年以前,那人也似如今的慎晚这般站在他面前,丝毫没有礼仪章法同他厉声道:“你待臣妾的所有偏宠,究竟是你真的偏宠臣妾,还是打着臣妾的名头去叫那些盯着你瞧的人放松警惕?你若是当真心悦臣妾,你可曾真的在乎过臣妾的处境如何?”

这一声声似乎是从回忆深处对他吼出来的话,竟叫皇帝惊了一瞬。

心中情绪汹涌起来,叫他猛咳嗽好几下,但彼时屋中仅仅只有慎晚一个人。

慎晚哪里会愿意去管他的死活,但是她还是有些害怕的,若是皇帝死在了她面前,她免不得要被人盯上,但听着皇帝又咳了两声,慎晚还是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此事,她这细微的动作被皇帝瞧了的清晰,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朕身子不好,只不过是因为年级大了积劳成疾罢了,你何必这般害怕,又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慎晚颇为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倒是没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皇帝毕竟在高位上也坐了许久,只要他想,他自然能一眼看穿慎晚如今的想法,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放心罢,朕如今还死不了。”

慎晚倒是没多惊讶与他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倒是只顾着心中先松了一口气。

皇帝彼时瞧着慎晚,眼里尽数是慈爱,丝毫不在乎她这些会叫人不快的反应。

“给你封号一事,确实是朕思虑不周,但你不必在乎皇后他们,只要有朕在一日,便会保你周全。”

慎晚彼时面上没漏出什么嘲讽的意味,已经很给皇帝面子,她冷声道:“还是罢了,若是有封号,日后定要被写在祖谱里,介时还要被朝中官员上书参奏,若这封号我当真喜欢我没准还能忍一忍,可我不喜欢。”

皇帝稍稍侧头,用似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为何不喜欢?”

“封号到我头上来,虽说会有田产与额外月例银子,但我不缺那些东西,更不要说,还得入族谱。”

皇帝略微敛眸:“你就这般不愿意入皇室宗谱?”

“陛下,我不愿这三个字我不是第一次同你说,我又该如何能证明我不愿?”慎晚将头别到一边去,“陈年旧事,我并非聋子傻子,你们都觉得皇室宗谱是顶破天的大好事,但这在我这可不是,我宁可一辈子做一个商户女,倒不白费我这多年光阴。”

皇帝即便是再容忍她,但彼时听到她说这种话,终究还是忍不住板起脸来:“朕与皇家,终究是哪里对不住你?”

慎晚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她反问了一句:“陛下,你说呢?”

她沉默了,就这般沉默地瞧着他。

这些陈年旧事撕扯徘徊,孰是孰非如今谁心中都有数,还哪里有说不清的?

慎晚如今在皇帝面前这副模样,到是叫皇帝越来越分不清心底之人与面前之人的差距,她们好似是同一个人,他不止一次去想,慎晚究竟是不是她的转世。

皇帝终究是没忍住,将心底的话吐露出来:“晚晚,朕倒是有件往事想同你说,你可知,你生的同朕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

慎晚听他这个开头,想来他说的便应该是郑氏女。

她不想听,毕竟这事她已经从贺雾沉的口中听过一边,但她皱褶眉头刚把头转过去,却听到皇帝开口,说了个跟她听说的,有些许差距的故事。

开头自然同贺雾沉说的那般相似,皇帝与郑氏女常年累月呆在一处,时间久了才生出来的情愫,但结尾却不同。

“当时朕初登记,朝中势力难以收复,朕便想了个法子,明着宠爱她,待前朝因为她争论最凶狠之时,叫她假死离开,而后将那些不忠于朕之恩,皆由此处理。”

他说出口的话稀松平常,将朝中的动**与谋划说的如同孩童之间玩过家家一般轻松简单。

皇帝眼里闪烁着幽暗的光,那段时间他一点点将散开的权利收复回来,这种感觉是旁的事情都比不过的,那是一国天子的权利,是挥挥手指便能视万民如蝼蚁的权利。

但皇帝眼底却慢慢染上痛色:“她死了,朕明明同她说好了是假死,但她却真的死了。”

所以,他在郑氏女死后手段狠戾起来,甚至在朝中稳定后,威胁贺相,自宫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