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驿官的无头尸体摆在院子里,很快头颅也被找了回来。

宋慈不顾伤痛,当场验尸,从头到脚仔细勘验。

先将死者全身衣物一件件剥离,直至其赤身**,随身携带的物品也被一一摆放在旁边的几案上,随后登记在册。

俪娘、欧阳鹤都来帮忙。

三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

不少藩军老弱病残也来凑热闹,有的蹲在不远处抽着旱烟袋冷眼观瞧,有的还戏弄般朝当值驿官的头颅释放冷箭,百发百中。

死者的随身物品不少,除了防身短刀、驿官腰牌、散碎银两之类的常见之物外,还有来自水城的书信。

不过,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打开细读,发现均为老父亲惦记儿子的关切之语,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父子情。

宋慈有些失望,尸检的过程也就大大压缩了。

因为当值驿官的死因显而易见,是被藩军将士砍杀身亡,他的死没有特别的意义。

之所以按部就班,只为找到一丝线索。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对着这具尸体一番折腾之后,仍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宋慈失望地一声长叹,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当值驿官的头颅再次被藩军的冷箭射中,骨碌碌滚到了他的面前。

多支冷箭扎在这颗头颅上,将它原地支撑起来。

因为角度的关系,宋慈可以清晰地近距离观察到当值驿官被斩断的喉管横切面。

在这一瞬间,他惊喜地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粘在死者食管壁上的一小块纸张碎屑。

宋慈小心翼翼地取下这块纸屑细看,顿时喜出望外。

他认出来了,这是一种水城各级府衙使用的特殊纸张,名为白藤纸,因专供各级官府衙司使用而得名。

“藤纸?这是白藤纸?!”

“你说什么?”

宋慈激动地说:“凡赐与、徵召、宣索、处分曰诏,用白藤纸。这种纸的出处显而易见,应该是一份牒传公文。”

俪娘琢磨着说:“难道当值驿官在逃亡途中将这份公文嚼碎吞咽?”

欧阳鹤说:“什么公文竟然如此重要?”

宋慈毫不犹豫地抄起一把黑曜石刀,对着死者的胸腹比划着。

“是啊!我也想知道这份牒传公文的内容。当值驿官的命都要丢掉了,居然还想着在第一时间毁掉它,那我们还等什么呀?动手吧!将散藏于死者肠胃的公文碎片全部找出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开膛破腹、当众解剖尸体的过程不好看,我们就直接略过说结果吧!

将所有找到的公文碎片拼接在一起,果然是一份牒传公文。

该公文以相府侍臣庆明的名义进行撰写,文末加盖了权相史弥远的那枚雕龙大印。

这封公文格式规范,信息量很大,主要谈到了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首先,要求战旗口官驿的当值驿官速速查明藩军少将军闽兴下落,到底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次,要求战旗口官驿的当值驿官掌握藩军主力动向,全力配合藩军主力围攻敌国都城的军事行动,摇旗呐喊,鼓噪声势。

最后,要求战旗口官驿的当值驿官设法安定边境局势,对包括大批胡商在内的战旗口居民采取适当怀柔政策,不要轻易袭扰,重点人员还应予特别关照,以绝后患。

为防止出现疏漏,细心的欧阳鹤还特意将这份公文抄录了一份。

不仅字迹格式保持一致,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丝毫差错,尤其是那枚权相史弥远的雕龙大印,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过,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看了又看,依然没有看出有何不妥。

这就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牒传公文。

虽然以相府侍臣庆明的名义起草、撰写,狗腿子上桌面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从整体上来讲,这份牒传公文还是体现了权相史弥远对于边境局势的关心,以及事无巨细过问的严谨态度。

“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宋慈愁眉不展地审看这份公文。

俪娘和欧阳鹤也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这份牒传公文没有疑点,那为什么当值驿官却要在生死关头先行毁掉它呢?”

“做贼心虚?当值驿官忙中出错?其实想毁掉的是另一份公文?”

“不可能!谁会把牒传公文随便带在身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说明这份公文有特别之处啊!”

“哪里特别啦?我看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

宋慈也觉得奇怪,又将这份公文交给阿克约尔里正看。

阿克约尔里正翻来覆去仔细研读,最终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这份牒传公文从字面上理解应该没有蹊跷之处,那么是否蕴藏着某种密码信息呢?

其实,战旗口官驿的当值驿官不过是从八品的普通官吏。

不仅与相府没有任何特殊关系,而且也不可能产生更多的交集。

据阿克约尔里正证实,当值驿官从县衙奉调过来少说也有两年的时光了,如果他与水城相府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早就该升迁离开,怎么可能留在这种荒芜之地受苦受累?

宋慈确实不懂密码,越看越觉得这份公文普通的毫无价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战旗口西域寺庙传来嗡鸣般的宣礼词,数人合一的声音逐渐扩散开来。

阿克约尔里正听到动静赶紧离开了。

说是宰牲节快到了,战旗口的信徒们要聚在一起商量过节的安排。

宋慈多少知道宰牲节的来历,也清楚这一节日大概是在大城国历的七月份举行。

就在这闪念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把抓起那份牒传公文细看,吃惊地倒吸一口冷气。

“找到了!我找到了!丢雷老母!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太阴险了吧?太可恨了吧?!”

听到宋慈一惊一乍,俪娘和欧阳鹤急忙凑了过来。

“宋慈,你看出什么来啦?”

“你们来看!”

宋慈指点着公文末尾的签章处,那里赫然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大城国历一百零八年六月十九。

俪娘和欧阳鹤依然没有看出门道来。

“宋慈,不要卖关子了,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今天几号?”

“七月初八啊!”

宋慈分析道:“这份来自相府的牒传公文是大城国历一百零八年六月十九日签发的。俪娘,你仔细想一想,少将军是哪天前往边境迎敌的?几天前的事情应该能记清楚吧?”

俪娘闻听面色顿变,愣在当场。

欧阳鹤不明所以,“哪天啊?”

宋慈语气坚定地说:“是六月二十六日,俪娘大婚的第七天!”

“记这么清楚啊?连俪娘结婚第几天都知道?真的假的?”

欧阳鹤显然不太相信,问询的目光转向了俪娘。

俪娘喃喃地说:“宋慈说的没错,我的夫君就是在六月二十六日深夜率部赶赴边关的。”

此时,三人表现得极度震惊。

宋慈的声音也因为气愤变得震颤不已。

“少将军六月二十六日赶赴边关,可是早在几天之前的十九日,相府便向战旗口官驿发出了这份通牒公文。相府怎么会提前预知藩军少将军闽兴将奔赴边关并且会遭遇不测?又怎么可能提前预料藩军主力长途奔袭敌军都城的意图?答案只有一个:相府不仅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更以这份公文的形式提前给当值驿官布置了任务。”

俪娘和欧阳鹤都震惊了。

“任务?什么任务?!”

宋慈胸有成竹地说:“你们来看相府在公文中过问的这三件事情,最后末尾四个字都是什么意思?”

“死要见尸?”

“鼓噪声势?”

“以绝后患?”

俪娘终于明白了,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原来这封牒传公文根本不是问询,而是直接布置任务!”

宋慈点头表示同意,解释道:“没错,是相府布置的任务。针对藩军少将军闽兴,说死要见尸。”

“针对藩军主力,要求官驿摇旗呐喊,鼓噪声势,怂恿其进攻敌国。”

“那以绝后患啥意思呢?针对胡商?针对谁?”

欧阳鹤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又说:“难道是焰魔天?相府命当值驿官除掉焰魔天?!”

“焰魔天跟相府又有什么关系?”

“他曾经说过,有大人物威胁过他,如果还敢在水城出现,就要杀掉他的女儿。”

“那位大人物一定预感到危机,所以才朝焰魔天下手!”

“对了,焰魔天临死前还曾经说过,请我们转告他的女儿一定要远离阿伊姆。”

“阿伊姆,又是那个神秘的阿伊姆?!”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事实愈发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通牒公文、水城相府、权相史弥远、神秘的阿伊姆……

当这些专有名词逐渐汇聚到一起便形成了一个极为明确的指向,所有这一切都被操控了。

而边境战事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此时,在遥远的水城正酝酿着一场惊天阴谋,不仅关系到混沌水城的前途走向,也让所有人的未来变得迷茫起来。

“回水城!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们回去能力挽狂澜吗?”

“不好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