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次姐妹们的聚会,连老贺也不躲起来了,大家都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耳朵听吴嘉琪汇报情况。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打算拿出多少钱来办事?”吴嘉琪用手敲着桌子说。
“人家根本就没跟你一条心,花点钱把这场买卖的游戏演完就完了。”苏然帮她分析,“你说你老上赶着他,哄着他的,他们家觉得你离不开他了,上赶的没好货,人家才看不起你呢。”
“他妈说什么,是什么。既然这样,他还要媳妇干嘛,跟他妈过去得了。”吴嘉琪忿忿地说。
“那不**了嘛!”孙新新拍着手大笑。
“去!”苏然说:“我就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提亲的,人家都是小夫妻俩的,先商量好,打算怎么办,打算拿多少钱办,然后自己都转一遍,问问行情,定好了方案,两边拟好请客的名单,选好日子,两边的家长再坐一块,把两边的名单一对,看看哪些还需要修改添加的,把日子敲定,分工明确下,你家准备什么,我家做什么,完了。你们可倒好,跟玩过家家似的。”
“杨光什么也不跟我谈呀,我问他什么都说问我妈去、到时再说,拖了半天,就到这时再说了。全听他妈的了。”吴嘉琪无辜地说。
“你这整个儿找了个孩子,他妈又给他找了个妈!”老贺总结道。
吴嘉琪无奈地嘟起了脸,说:“你说这人吧,也奇怪,以前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行了,什么都可以不要。现在怎么就开始计较起来了呢?”吴嘉琪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计较的人,怎么到了现在,自己对自己都有所怀疑了呢?
“你以为爱情都想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有情饮水饱,那是偶像剧里骗傻子的桥段,这是生活,现实这呢!就算你不要,你父母也要面子的;你可以为别人着想,但是绝对不可能不为自己着想,人不可能无欲无求。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这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苏然一副你现在才懂的样子,说:“你就是偶像剧看多了,中毒太深!”
“其实说到底,还是杨光没钱!他要是有钱,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还用听别人的?他爸他妈不是闹分居嘛,买套房子你俩搬出去住,什么事都没了。结婚嘛,中式、西式、日式、韩式,想办成什么样弄成什么样。现在这些婚庆公司,点子那叫多,你要扮僵尸,人家去墓地给你办酒席去;你要扮美人鱼,人家给你租潜水艇去;你要当嫦娥,人家去西昌把嫦娥一号买来外送你一块月球地皮。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了。所以我说嘛,找老公一定要找有钱的,这年头,结婚需要的不是爱情,是金钱与实力!”在孙新新的眼中,钱可是好东西,有钱不一定是万能的,但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说得容易,你找到这样的老公了吗?”吴嘉琪回嘴道。
“我绝不放弃寻找!我也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孙新新昂着头,一副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你就是不该找杨光那样的人。要文化没文化,要本事没本事,挣钱不多,又不会攒钱的。你说人要老实点,一心一意为你着想,对你好也成。他呢,除了长了张好看点的脸,就会拿好话搪塞你,没别的本事。”苏然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问题的根本出在杨光身上。
“是呀,我想要的结婚并不需要花很多钱呀?现在感觉很多事情都在拧巴着。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钱上。是在我们俩身上,我相信只要我们俩一起努力,一定会解决所有问题的,我就不信我办不成我想要的婚礼了。”吴嘉琪拿定主意,就算跟杨光家翻脸,也要按自己的方式办事。
“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努力呀,他们是一家人,你永远是外人。”苏然说。
“不成功则成仁,他不跟我一条心,我跟他还结什么婚!”吴嘉琪斩钉截铁地说。
“唉,生存还是毁灭,这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呀!”孙新新故作深沉地说。
“咱们呀——还是拭目以待吧!”苏然搂着孙新新,冲着吴嘉琪眨眨眼睛说。
二)
和其他女孩爱逛街不同,吴嘉琪最讨厌逛街,一样东西让她看上三家就烦了,她宁愿多花钱去买名牌衣服,倒不是因为她爱慕虚荣,而是图省事,品位和尺码都有保证,一家店足够了。可是杨光喜欢逛街,每次和杨光出门逛街,看到有休息的长椅,一定是吴嘉琪拎着大包小包跑过去,跟一帮同样拎着大包小包、陪女友逛街走累的大老爷们挤坐在一起。这些大包小包百分之九十全是杨光的,杨光爱臭美爱逛街有点近乎变态了,他所有的天分和钱财都花在打扮自己身上了,一家店里只要有他稍稍看上眼的衣服,几乎从L码到M码到S码都要试一遍,他不在乎合身不合身,关键要找感觉。有时,同一款式的衣服,他能买上好几件留着,就因为穿着感觉不错。杨光不仅爱花钱,还很会买东西,他买鞋子从来都是A家试完,到B家,B家试完到C家,C家试完回A家,其实早就相中了A家的鞋,可他偏偏要逛上一圈再回去试,吴嘉琪最恨他这么麻烦,他说:“你懂什么,人走累了,脚会变肿,你当时试穿的鞋,转一圈回来再穿说不定就要挤脚了,这种鞋买回去就只能当摆设。”
这种令人疯狂地逛街,吴嘉琪是能躲就躲,可是买戒指她躲不了。
“人家电视剧里都是男主角买好了,再向女主角求婚的。”吴嘉琪不情愿地逛着。
“我哪知道你喜欢不喜欢,看着好看,戴你手上就不一定好看了,还是得试。”杨光指着柜台里一个戒指,让销售大姐拿出来看看。
“我觉得第一次看得那家就不错,还挑什么呀!”吴嘉琪心想,我已经为了一个戒指搭上三个周末了。平时到了周末,吴嘉琪都会睡觉睡到自然醒,在家看看电视,吃点零食,看看书。为了挑戒指,杨光妈一到周末,早早就把他俩叫起来,拿着一堆报纸上找来的促销彩页,指点他们务必转完哪几家商场,比比哪家最便宜最实惠。
“那家的价格还可以,不过钻看起来太小,不起眼。”杨光严格执行他妈定的标准,价格要便宜,钻要看起来大,要选有名气的牌子,最好还要有附加产品赠送。
“要那么大干嘛,我还怕戴出门去让人盯上,把我手指头给剁了呢!”吴嘉琪嘟囔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杨光妈就是要脸面,钻大面子大,壮门面。一般凡夫俗眼的,谁看得出切割工艺怎样,价格几何?
“没事,您再买个素圈的对戒,平时出门两个人都戴素圈的,有重要场合时再戴钻戒,那多好呀!”销售大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不干销售,真是浪费了。
“也对呀!”吴嘉琪脑子一灵光,她不是同意销售大姐的话,她是转到别处去了。凭什么就我一人戴戒指,谁看见都知道我是已婚妇女了,你杨光就能逍遥法外,继续在你那些女粉丝面前扮演大众情人?想接着当钻石王老五?想得美!
“那得花多少钱?买一个就得了!”杨光一听又要花钱,想都没想就给否了。
“买吧!老戴个钻戒确实不方便嘛!对戒也没多少钱的,大不了买个再便宜点的钻戒。”吴嘉琪打定主意,不买钻戒都行,一定要让杨光戴上结婚证据,让那些狐狸精站远点。她就没想过,杨光离开她,把戒指一摘,还是一样逍遥自在,男人如果花心,再多的花样也能变得出来。
“我问问我妈!”杨光到一边打电话请示老太君去了。
吴嘉琪这边幻想着:要想办自己想要的婚礼,别管怎样,一定要坚持到底,这第一步成功了,后面就好办了。
杨光打完电话回来,拉着她就往外走。吴嘉琪说:“干嘛去?”杨光说:“回家跟我妈商量去。”
“那今天又不买了?”吴嘉琪想:这不又白转了一天。
“本来也没带钱出来呀!”杨光头也没回地说,“等咱们看好了,再叫我妈一块来买。”
吴嘉琪当场疯掉了,原来这么多天都是瞎转,最后拍板还得等他妈来呀!
三)
从兴趣爱好和体力脚程来说,吴嘉琪跟苏然逛街比跟杨光逛街轻松了许多,不过她心理地负担却徒然增大了许多。
“你现在这样能逛街吗?”吴嘉琪高高地抬着手臂环住苏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然的肚子,苏然拍了拍她的手,说:“唉唉,你别像搀个老太太似的行吗?”
“不行,这么多人,万一碰个好歹的,我可怎么跟老贺交代呀!”吴嘉琪固执地摇摇头,更加紧了手上的力道。
苏然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看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扶着自己道:“这刚几个月呀,哪至于呀?就算真掉了,我估计他偷着乐还来不及找个地缝钻呢!”
“瞧你把老贺说的,就跟这孩子不是他的种儿似的。”
“怎么说话呢你!”苏然佯装愠怒道:“你跟那二流子就不学好吧!”
“别提他,烦着呢!”一想到杨光,吴嘉琪就垂着头无精打采的。
“我就知道有事,要不你也想不起来给我打电话!”苏然哼哼地咂巴着嘴:“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苏然对吴嘉琪这种状态太熟悉了,每次杨光在外边偷腥,吴嘉琪就跟没人搭理的野猫一样,灰溜溜地找她打发时间。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吴嘉琪讪讪地说:“就他之前那个女朋友,去年结婚的那个,现在一到晚上十点多,就给他打电话,两人一聊就聊好几个小时,弄得他现在天天缺觉,大周末的,叫都叫不起来。这倒好,现在买东西的事都成我自己的事了。”
“那女的要干嘛呀?都结婚了还跟这儿裹什么乱呀?”
“就是结婚了,才烦。那女的去年结婚怀的孩子,怀孕的时候,她老公就天天往外跑,老是大半夜地才回来,现在孩子也生了,她老公连家都不回了。”
“现在这些男的怎么都这么不是东西呀!”苏然忿忿地骂道。
“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搁我说,那女的也是自找的,以为怀个孩子就能绑住一个男人,把自己都赔里边了吧。”
苏然转了转眼珠,语气平缓了些说:“还是她找得那老公不怎么地。干嘛,她现在又想回头找杨光了?”
“那倒没有,杨光说她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聊聊天。”
“那也不能老找人家老公呀,算什么事呀?她没有别的女伴呀?”
“她们那种女人,机关算尽的,成天围着男人转,哪有空找什么女伴呀!”吴嘉琪酸溜溜地说。
“那就缠着人家老公呀?你就让杨光跟她说,你们也快结婚了,什么事都挺忙的,让她自己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吧,别老这么打电话了。”
“这话我怎么说呀?”
“你怎么不能说了?”
“以前他都是偷偷摸摸的,现在对我这么坦白,什么事也不瞒着我了,我还能表现得那么小气吗?”
“这得分什么事。那女的是惨点,可是同情人总得要有个限度吧?凡事都对比着想想,他杨光平时跟你都懒得多说话,现在陪人家怎么一聊就能几个小时?”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事,摊谁身上谁好受?”
“你就直接跟他说,让他别理她了,墨迹什么呀!”苏然长长出了口气,算是给这个事件定了个性。
这时从后面走过来一对年轻的男女,肆无忌惮地相拥着,大声地说笑,经过苏然她们身边时,年轻女孩的大挎包重重地撞上了苏然的腰,也不知道大挎包里装了什么“弹药”,撞得苏然向前一个趔趄,痛得她嘴角一咧,倒抽了口凉气,叫道:“哎呦喂!”那对男女没听到一般,依旧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
“你们怎么回事呀!”吴嘉琪冲着他们的背影生气地嘟囔了一句,那两人依旧浑然忘我地聊着渐行渐远了。
“你没事吧?”吴嘉琪紧张地跨前半步,抓住苏然的胳膊问。苏然没有回复她,她半弓着身子,额头渗出一些汗水,眉毛搅在了一起。
“你怎么了?别吓我呀!”看到苏然的样子,吴嘉琪越发慌张起来。
“我……肚子疼。”苏然咬着牙说。
“啊?不会是……是……那,那怎么办呀?”吴嘉琪突然感觉脑子一下子懵了,慌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吴嘉琪双手颤抖地把手机放在耳边,是杨光打来的。
“怎么办呀?苏然出事了?”吴嘉琪一听到杨光的声音,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
“她……她肚子疼。”
“赶紧打车送医院去呀!”
“噢,噢,对,对。”吴嘉琪忙不迭地跑到马路边上,使劲挥手招呼出租。
坐在车里,苏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镇定地从皮包里摸出手机来,丢给吴嘉琪说:“给老贺打个电话。”
“啊?哦,对对!”吴嘉琪觉得自己的脑子此时已经严重短路了。
四)
还没等老贺赶到医院,苏然已经从急诊室里出来了。
“什么?你那个来了?”吴嘉琪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然沮丧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想哭哭不出来的表情。
“你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吗?”吴嘉琪没好气地说。
“我哪知道会这样呀?我一向都很准的,一天都没错过。”苏然委屈地说。
“那你也没来医院确认一下?”
“我不是想头几个月也没什么的,想等你婚礼完了再说呢。”
“唉!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能拖。”一下松弛下来,吴嘉琪顿感浑身疲惫。
“你就别说了,我还烦呢!”苏然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老贺交代。
老贺和杨光是前后脚到的医院,苏然看到老贺满脸紧张地跑过来,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杨光走到吴嘉琪身边问。吴嘉琪把事情经过给他讲了一遍,杨光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咽了口吐沫,没有说话。
那边,老贺拍抚着苏然的背,温柔地说:“行了,行了,没事就好,别哭了。”
苏然抽泣着说:“你当然觉得好了,又不用结婚了。”
“两码儿事,现在你身体最要紧。”老贺耐着性子安慰她。
“我知道,你就是不想跟我结婚!这回你又得意了,心里踏实了吧?你瞅你这几天那样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的。”苏然倒打一耙,把所有的委屈和罪过都冲着老贺撒了出来。
“瞎说什么,我也没说不结呀。”老贺在苏然面前是永远没有脾气的。
“你也没说结呀!”苏然抽着鼻涕,理直气壮地说。
“行,行,结婚,结婚啊。”老贺搂着苏然,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她。
杨光拉着吴嘉琪走出了医院。回想着刚刚那副画面,吴嘉琪羡慕地说:“这俩真跟偶像剧似的,还挺浪漫。”
杨光不屑地耸耸肩,嗤鼻道:“真够能折腾的。”
“老贺要是早点答应跟她结婚,也就没那么多事了。”吴嘉琪说。
“跟这种女人结婚,真可怕。”杨光一脸鄙视的表情。
“什么叫这种女人呀?苏然怎么了?”杨光这么说自己的朋友,吴嘉琪不爱听了。
“没怎么。”杨光懒得跟她掰扯。
“他们俩也都这么多年了,该结婚不结婚的,干嘛呢?”话题一开,吴嘉琪就不能就此打住。
“能不早结婚,还是别早结婚。”杨光这几天晚上天天在电话里听女人唠叨这话题,有感而发地说了一句。吴嘉琪一听更不干了。板起脸来问道:“那你还结什么婚呀?”
“你们家不是着急吗?”杨光只是实话实说,可听到吴嘉琪的耳朵里就变成了讽刺。吴嘉琪当场立住,瞪大了眼睛怒道:“谁急了?”
杨光知道吴嘉琪的性子,驴脾气,说急就急,看这火苗马上就要窜起来了,他赶忙又往回赶:“行了行了,为他们的事,咱们吵什么?你比她好,这么比我就知足了。”
女人都很容易哄,说两句好听的,吴嘉琪的语气立马柔了下来:“切,这么比,你连老贺千分之一好都没有。”
“是,是,我没有,我可没他那么娘。怂样!”杨光颇为潇洒地捋捋头发。
“大男子主义!”吴嘉琪打趣他道。其实杨光这话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吴嘉琪天生命贱,就喜欢大男子主义的人,觉得像杨光那样的才算个爷们,虽然总对自己吆五喝六的,但总比换过来一个大男人围着女人屁股后面转强。她就是这么想的。
“赶紧回家吧,我爸有事跟你商量。”杨光大步地走在前头。
“什么事呀?”吴嘉琪碎步紧倒地跟着问。
五)
杨光爸交友广泛,平日里经常跟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寻找婚宴地点的任务,杨光妈自然是推给了他。因为这个任务跟吴嘉琪和杨光挑选婚戒是同步进行,没有人告诉吴嘉琪,所以这天晚上回到杨光家,他爸拿着吃饭回来照的相片让他们看时,吴嘉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地方特别大,一进门有个中心湖,里面还养着小动物呢。”杨光爸邀功似地拿着相片指给他们看。
吴嘉琪看着相片想:不过就是养了群鸭子,进门时还活蹦乱跳地在水里嬉戏,等到客人落座后,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们就变成了餐桌上一道道鲜美肉肥的盘中餐了。
吴嘉琪也知道杨光爸是经常出去吃饭享乐的,找地方是顺手之劳,甚至还可能成了他出去约会的借口,不过人家毕竟是一番好意,也是想帮他俩分担一些事情,吴嘉琪不想当面驳他爸面子,就应承着夸了几句。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她要按自己的想法策划一场特别的婚宴。
杨光爸接了个电话,立刻眉飞色舞地聊起来,吴嘉琪一听是她妈打来的。原来吴嘉琪手机没电了,她妈把电话打到了杨光家座机上。
“现在婚宴地方特别难定,我都问了好多家了,好日子全订满了,有几家都安排到明年了。”杨光爸在电话里说。
吴嘉琪从苏然那知道,结婚订喜宴是最麻烦的,要早准备。苏然她妈经常帮人作媒喝喜酒,她说:好点的饭店经常要提前一年就去下订,一定要跟饭店签个协议,快到日子还得天天盯着点,就这样还得提防着饭店给关系户开后门临阵变卦。
越麻烦越好,吴嘉琪巴不得订不到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请那些跟她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了。
吴嘉琪的妈在电话里问地点在哪,杨光他爸回答:“在郊区那边。”吴嘉琪一听这话,都能想到她妈在电话那头的反应,勉强客气地挤出一句话:“有点远吧?”心里却想:这大老远的谁去呀?你家又不办事,也没车队接送的,让人家腿儿着去呀?吴嘉琪甚至还能想象出,当她那些开着斯巴鲁和沃尔沃的亲戚朋友在郊区贫瘠的路上,看着周围还未城市化的店铺,脸上会露出怎样的鄙夷表情。
“是远点,但是地大,环境好呀。”杨光他爸听出对方有点不乐意,不服气地说,,“就这还订不上呢,人家那边都排到年底了。我看他们那晚上开了灯,特漂亮,实在找不到地方,咱们就晚上办得了,我倒是让他们给定了个晚上。”
没等电话那边人说什么,坐在边上的杨光他妈急了:“胡说八道,哪有晚上办事的,二婚才晚上办呢!”
“哪那么多穷讲究,人家上海人都是晚上办事的。”杨光爸不乐意了,我这到处找地的,你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是在北京,不是在上海!”杨光他妈从来都认为谁的嗓门大谁就胜利。
看着战争又要爆发,未免殃及池鱼,吴嘉琪赶紧拉了杨光躲回了杨光的卧室。
“让你爸妈别瞎忙活了,我有自己的想法。”吴嘉琪对杨光说。
“什么想法?”杨光随口一问,并没对她的想法表现出多大兴趣。
吴嘉琪却陶醉在她的幻想中。她说:我梦想的婚礼就算没钱,也要很特别,咱两不是都喜欢唱KTV吗?那么我们就办个KTV婚礼,只在晚上办,还要从凌晨开始,大大的包厢里,挂满了彩色气球,墙上是投影机打出来的画面,浪漫的背景音乐中播放着我们曾经在一起的照片串联成的一段段小故事,外面是西式自助餐,一瓶瓶香醇的红酒被送进来,被邀请来的朋友们都还不知道是来参加婚礼的,他们以为是参加一个假面舞会。当他们带着精心设计的邀请卡出现时,公主——就是我,和她的王子——就是你,穿着盛装带着美丽的面具出现在包厢里。灯光暗下来,只有王子和公主在悠扬的音乐中翩翩起舞,当大家都沉浸在浪漫的告白中时,突然音乐一转,换成了很HIGH的音乐,然后大家开心地闹上一个通宵,到了早晨,王子和公主手拉着手,向着朝阳奔跑……
“你‘呕吐’剧看多了吧?”杨光实在听不下去了,“那些长辈亲戚的,谁跟你这么胡闹?”
“我又没想叫那么多人,就叫上朋友就好了。结婚是你和我的事情,就叫你和我的朋友一起庆祝就OK啦。家里人嘛,等过年过节的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干嘛非要把一群不认识的人硬凑在一起?”吴嘉琪说。
“你怎么总是这么幼稚?”杨光的现实和吴嘉琪的浪漫总是强烈地不搭调。
“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了?我自己的婚礼,还不能按我自己想要的方式办吗?”女人都是情绪化的动物,敏感的女人更是容易情绪化,不巧的是吴嘉琪偏偏就是那种非常敏感的情绪化的女人,别看她平时性格温和不计较,但是情绪上来,谁也扭不过她。
还没等杨光回答,他的手机就响了,于是他甩了句:“不可理喻!”就径直走去客厅接电话了。
一看这点,再看他出去接电话的举动,吴嘉琪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她心里别提有多烦了。吴嘉琪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么小气爱嫉妒的人,可是每次遇到这种事情,她就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仿佛生了心脏病,堵得全身的毛孔都无法呼吸了。真是谁难受谁心里知道。
“你有空关心别人,怎么不关心关心我?”看杨光打完电话进来,吴嘉琪酸溜溜地说。
“你又怎么了?”杨光不耐烦地说。
“我心里不舒服,她不痛快找她老公直接说去,干嘛老缠着别人老公?”看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想象刚才打电话时他有多温柔,吴嘉琪心里的小火苗就压不住地闹腾。
“你看,不跟你说吧,你瞎猜忌;跟你说吧,你又在这没事找事。”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耍泼的样子,看了就起腻。
“你备个案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聊去了,我心里多难受,凡事都换位想想,我要跟我前男友天天大半夜地讲电话,谈论感情的事情,你怎么想?”吴嘉琪一直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友情,感情的事情谈多了,两人会陷入到暧昧或称为第四类感情之间,这种依赖与了解比友情多,比爱情少,在平时接近友情,但是在关键时刻随时也会转换成爱情,此类危险关系最终会伤害到三个人或四个人,所以她从来都避开这种事情,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纠结中。她虽然也有一些不错的男性朋友,但是遇到感情的事情,她都会选择向女性朋友倾诉。
“我们也没聊什么,你也知道她的情况,你这人怎么那么没同情心呀?”杨光紧凑着眉,瞪了眼吴嘉琪,语气也狠了点。
“我同情她,谁同情我呀?你要那么心疼她,你陪她去呀,你还找我干嘛?你当初干嘛不跟她结婚呀?”吴嘉琪被杨光的语气伤到了。
“结什么婚呀?有什么好结的?我就不明白现在这人都干嘛要结婚?”男人面对女人地无理取闹,通常是无反击之力的,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就是因为没法说清,才会更加心烦,杨光因为心烦,才大嚷了起来。
“怎么了,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杨光他妈听见这边吵架,推门就径直走了进来。
“那你干吗还要跟我结婚?”看他妈又进来管闲事,吴嘉琪心里腻味地要命,语调又升了一级。杨光见着吴嘉琪无理取闹就糟心,他妈的加入更让他觉得,一下子来了两妈管着自己,一怒之下,杨光指着他妈大嚷起来:“我妈逼的!”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骂脏话,杨光他妈气得一哆嗦,上去就掴了他儿子一巴掌。这一巴掌下去,正被后脚跟进门的杨光他爸看到,刚刚在那边受够气的杨光他爸,看到杨光他妈咄咄逼人的样子,想到平日里积累下来的窝心火,所有的怒气都蓄在了这时,他也怒了起来,上去重重推了一把杨光他妈。
“你打他干嘛?你凭什么打他?孩子这样,都是你们逼的,结什么婚呀?要我说,都给我滚蛋,就我们爷儿俩过挺好!”别看杨光他爸平时嘻嘻哈哈地,一副好脾气,可是急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吓人得很。
“我凭什么滚蛋?这是我的房子!这孩子从你家根上就没带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就教出这么个白眼儿狼来!”吵起架来,杨光他妈是丝毫不服软,双手插着腰,眼珠瞪大如同牛眼。
女人一吵架就喜欢翻扯旧事,而男人最烦的恰恰是女人这点小肚鸡肠,彼此丑恶的一面,在此时全都原形毕露出来,没有谁再细想自己当时的样子有多令人憎恶,仿佛尽数出对方所有的问题才是头等大事,谁能说出对方更多毛病,谁就占了上风,就得了胜利,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更多地暴露出自己平日里隐藏起来的阴暗面。
看着他俩对骂起来,杨光和吴嘉琪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们。
吴嘉琪又一次想大笑起来,她觉得眼前这场闹剧,实在太像先锋剧场里正在演出的一幕话剧了,像哪一出?对了,像林奕华笔下的《包法利夫人们》,这个庸俗而喧闹的世界。这就是我将要嫁过来的地方吗?这就是我未来的家吗?吴嘉琪浑身战栗了一下,半饷,从鼻腔中排出一团气,气体跌跌撞撞,你拥我赶地从鼻腔内壁挤出来,形成了类似“哼”的一声,然后在吴嘉琪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复杂地冷笑,有些嘲讽,有些自怜,有些荒诞,又有些无趣……
吴嘉琪的表情刺激到了杨光,杨光怒吼了一声,惊住了吵架的那两个人。他推搡着把那两人赶出卧室,狠狠地摔上门,仿佛那道门变做了厌恶集合的附体。
大段时间的沉默,屋里屋外都像死一般的寂静。吴嘉琪感觉自己像走进了漆黑的洞穴,四周无形的压力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气若悬丝地吐出几个字,过了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分手吧!”她说的是这三个字。
吴嘉琪收拾了衣服,拿了包走出卧室,在玄关换了鞋,开门走出杨家的大门。其他几个人还呆呆地立在那里,没有人出声挽留她。
她在楼下站了会,像曾经无数次分手那样,她幻想他会追来;他没有,亦如曾经无数次分手那样。一阵冷风吹过,吴嘉琪忽然觉得醍醐灌顶地清醒起来。她笑了,眼泪也同时流下来,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首歌的旋律,“剧终这天,却太快就上演……风迎面吹,泪却逆着飞……说好不流泪,却剩两行泪,笑着流泪。”她伸手打了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地址,就望着窗外,依然微笑着流着泪,她没有理会司机用奇怪的表情通过后视镜多次偷看她。她心想:放心吧,我会付你车费的。
吴嘉琪到家的时候,她妈没看出异样,还抱怨着:“他们家什么意思?有他们这么办事的吗?大半夜的办事?偷偷摸摸的,寒碜谁呢?”
吴嘉琪斜愣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说:“就别办了!”
“你就不该找这么个人,糟心!”
“那就别找这个人!”
“你舍得吗?”
“舍得!”
“那我可再帮你找一个了?”
“随便!”吴嘉琪冷冷地说完就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剩下吴嘉琪的妈愣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