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孟菲没去过六千级的天梯,却见识了比六千人更多的招聘会。她从毕业后就到处旅游,虽然在电视新闻和报纸上看到过招聘会的情景,可是自己身临其境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她觉得此刻可以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了,即使她曾穿越过科罗拉多的大峡谷、仰望过尼亚加拉的大瀑布,也没今天这么震惊过。孟菲去的是东三环的北京农展馆招聘会,虽然是周末,但是早上七八点钟,路上已经开始堵车了,公交车像袋装的麻辣薯片,鼓鼓囊囊的,一用力晃**,车里面被挤成片的“土豆”们就你压我倒的。好不容易快到站了,孟菲正发愁怎么挤到门口去,车门一开,车里的人像醉汉口中的污物般一倾而出,每人身上都沾上了吃腻腻的汗臭味、捂馊味。任何来参加招聘会还要开车的人绝对是脑袋有问题的,孟菲庆幸自己没开车来,还没到农展馆,绿化带两边八条车道,已经全部大塞车了。她虽然没去过农展馆,不过下了车,不用问也知道哪里是农展馆了,黑压压的人流目标一致地朝着黑压压的“人岛”前行。

孟菲觉得维多利亚湖上的火鹤鸟凑在一起形成的“鸟岛”,都没有此刻面前的“人岛”壮观,它们不同的是,维多利亚的“鸟岛”像少女肌肤一样粉嫩,而农展馆的“人岛”则像是黄土坡上的骡马交易大会,闷黄的土坡上一季黑压压的沉。

走到近处,孟菲才发现“人岛”里,人流的方向是有规律的。在售票窗口和几个搭建的售票处前,几条大江纵队延伸;在几百平米的广场上,人流呈S型前进,仿佛长江三峡中的九曲十八弯,而入海口仅仅是一道二三百米宽的门栅上,三个不到一人肩宽的进口。孟菲眼前顿时出现革命电影中百万雄师渡大江的画面。

等到孟菲好不容易拿到入场券的时候,已经是10点过半了。她错过了观看八点半“长江入海”的壮观,不过此刻她早已经没有了那份闲心,红五月末的骄阳,已经显示出盛夏的威力,炎热的气温像早点摊上热络络的蒸屉,白花花的热雾在笼屉里囤积。

孟菲的性格让她很快就和后面的女孩孔莹迪成了朋友,孔莹迪虽然是应届毕业生,却已经参加了多场招聘会。孔莹迪告诉孟菲,之前都是她爸爸陪她来的,父女俩分工合作,一个排队买票,一个排队等待入场,因为她父亲舍不得花钱进去,每次都在门外等她,女儿心疼父亲,不想让他那么操劳,所以这次找了个借口,说跟同学一起来,还让同学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才放心地让她自己出来的。还没等到进去,孟菲已经人困马乏了,她说:“早知道这么恐怖,我就不来了,在网上投投简历就好了。”

经验丰富的孔莹迪说:“没用的,网上回复的概率太小了。我有个朋友在“前程”上班,她说很多公司都是一下就买一年的服务,这一年的服务包括几百个招聘岗位信息的发布,不用也是浪费,所以很多公司就算不招人了,也把招聘信息挂着,权当宣传用了。还有些公司,因为每天都收到上千封的求职信,很多简历他们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了,就直接删除了。”

“原来是这样,”孟菲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前几天投的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了。

“那么少的简历可不行,”孔莹迪说,“我们同学找工作都是一天投上几百份简历,最后能有十几家通知你的就不错了。”

“你参加了这么多次招聘会,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吗?”孟菲问孔莹迪。

“现在工作不好找,很多大学生一毕业就失业。”孔莹迪叹了口气说,“我们后面的学弟学妹,有的刚上大一就开始跑招聘会了。我同学有个弟弟,在美术学院,本来选的是数码影视动画专业,后来去招聘会听说很多人都在学这个专业,以后毕业不好找工作了,现在就想转到平面设计专业去呢。”

“这是为了工作而学习,不是为了兴趣学习。”孟菲有很多国外的朋友,她更欣赏国外的教育,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中国人到外国留学都会选择经济、贸易、法律等专业,而那些他们觉得不实用的科研专业清一色都是外国人,中国人是无人问津的。

“没办法,大家都想赚钱呀!谁不想生活得更好呢?在我们学校,经济管理系的教授开奔驰宝马上班,历史考古系的教授天天骑着自行车上班。”孔莹迪说。

听孔莹迪这么一说,孟菲想起她在大学时,有一位教哲学的教授,那位教授讲课幽默生动,总能把深奥沉闷的哲学讲得像历史故事一样好听,他上课总是穿着那件老旧的文革样式的军绿色上衣,下课总骑着他那辆老旧得除了车铃,没有一处不响的二八“铁驹”,他全身上下都是老旧的,只有他的思想是年轻的,他总是能把哲学联系到很多现实的问题上侃侃而谈,很多大学女生都为他的讲座着迷,他们其中也包括了孟菲。毕业后,孟菲曾在央视的百家讲坛上,看到过他的讲座,还是那么精彩,还是那么旁征博引,只是穿了西服的他,手脚好像放在哪里都不自在,局促地很。孟菲看着电视里的教授,笑了起来,她想:即使过了这么久,老教授一定还像从前,到了下雨天就开怀地大笑起来,忙着说要赶紧把自行车推出去洗洗澡。还是那样的他更可爱、更淳朴。没有钱不一定不快乐,这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人,虽然没钱却仍然活得开心、活得自在。

二)

孟菲和孔莹迪通过大门第一道关卡,又经过一番排队,进入到第一场馆,已经是中午了。孟菲看到眼前汹涌的人潮,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看了。还是孔莹迪聪明,在进门的时候就买了一份报纸,上面有这次招聘会上招聘单位的展位分布,她们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住,先把一些适合自己的岗位和不错的单位勾画下来。

“要是都看一遍,不是累死也要烦死了。”孔莹迪说。

“为什么都是工资面议,问他们又说要根据个人能力定?这工资还没个固定的数吗?”孟菲跟几家单位聊了聊,都是一提到工资就“卡壳”。

“现在很多公司都这样,闪烁其词的,其实就是给不了多少钱,又怕人家不去,就打着这些托词。我有个同学干了一个月愣是不知道自己该拿多少钱,最后工资拿到手才发现就600块钱,刨了房租和上下班的路费,连饭钱都没了。还不如早上摊煎饼的小贩挣得多呢。现在物价多贵呀,他说以前上学早上还能吃得起五毛一个的茶鸡蛋,现在涨到八毛一个,他都不敢买了。肉就更别提了,以前六七块钱一斤,现在十六七块钱一斤,他说他现在都开始吃素了,当天天行善!”孔莹迪说。

孟菲无言以对,看来现代人做善事,不一定都是真的笃信什么宗教、其实不过是顺便之劳。穷人吃不起肉,富人却肥得流油,不能再吃了,血管都要撑破了。于是乎,大家都开始行善积德起来,他们不用教也知道用鲁迅的QQ精神武装自己,以此安慰自己无法满足欲望。

孟菲跟孔莹迪来到一个公司的展位前,孔莹迪看到张贴出来的招聘要求很简单:样貌标致端庄,懂财务,会常用工具软件。孔莹迪于是挤了进去,介绍了下自己的情况。

“你懂财务吗?”招聘的女士问。

“我考了会计证,在会计事务所实习过。”

“会用OFFICE吗?”

“Word 、Excel 、Outlook用得最多,PowerPoint、 FrontPage、Project 、Access也用过,不能说精通,但是都会用。”

“用得是哪版的?”

“03版本的。”

“呦,我们公司都是最新的07版了。”

“没关系,我学得很快的,而且这些功能都差不多的,半天就能看明白了。”

“那会photoshop吗?”

“经常用。”

“网页三剑客呢?”

“DREAMWE**ER和FLASH用得最多,FIREWORKS做一些签名时用。”

“CAD会吗?”

“会!”

“3DMAX呢?”

“会!”

“AE和Premiere呢?”

“会!”

看着孔莹迪对答如流,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孟菲觉得自己真的老了,都快被这个时代淘汰了。她上学那会,计算机教程还是98环境的,除了OFFICE常用的那几个老版软件,其他的都没学过。PHOTOSHOP别人教她用过,至于其他那些,她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模样。等孔莹迪聊完出来后,孟菲大大称赞她道:“你太厉害呀!这么多东西全会呀?”

孔莹迪偷眼扫了下后面的招聘方,拉着孟菲往前快走了几步,然后偷笑地低声说:“嘻嘻,其实我都不会用,在学校学的东西,我也不会,上计算机课净上网聊天了。”

“啊?那你还敢说你都会?”孟菲诧异道。这要是到了公司人家要你做什么东西可怎么办呀?

“这有什么呀?学呗,那些东西都很简单的,现在计算机软件地发展趋势,就是把咱们变成傻子,操作越简单,越容易上手的软件越流行,那些东西看看就会了。”孔莹迪扬着下巴说。

孟菲真是佩服这些80后的孩子,优越的生活让他们与生俱来的自信更加膨胀,仿佛什么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有人说这是盲目地自信,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在经历了一番挫折后,不会继续那样自信呢?自信是坚持的最后力量,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了,那么你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呢?

孟菲看到一家公司的展位前,围着很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劲凑过去一看,是一家山西集团在北京的分公司,在招聘展板上,最显要的位置写着几个大字:只限男性!

“明明很多工作,我们也可以做,为什么不招女的?”孟菲好不容易又从那堆人群里挤出来,已经是头发凌乱,上气不接下气了。

“因为女孩比男孩体力差,好多杂事女孩子干不了。有的公司经常要加班加点的,时间晚了,男孩子可以在公司凑合一宿,女孩就不方便了。”孔莹迪说,“这还不是很过分的呢,还有一些公司,点名就不要北京人。”

“是觉得北京学生没有外地学生学习好吗?”孟菲上学时就知道,北京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比外地的低了很多,北京的学生不如外地的学生学习狠,为了保障北京学生有学上,教育部门只能采取降低北京的录取分数线和扩招等手段保护北京生源。

“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很多公司觉得北京人懒,不能吃苦,受点气就不干了,反正回家也有吃有住的;外地的学生不同,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薪资待遇不好,也从来不敢提,因为他们很在乎工作,如果找不到工作,他们可能就要露宿街头没吃没喝了。”

“外地人在北京真的挺不容易的。”孟菲说,“他们敬业的态度确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可是我突然想到上学时,政治课本里讲的,资本家不会因为工人可怜而同情他们,工人一味迁就资本家,只会让资本家更变本加厉地疯狂剥削他们。在国外,工人都是工会组织,当他们的合法权利受到侵害的时候,工会就会出面维护他们,他们觉得工资待遇不合理的话,就会由工会牵头,去和老板谈论如何提高薪资待遇问题。而在国内,除非是辞职,否则很少有人会寻求劳动保障部门的帮助。一个社会的和谐发展,不能靠劳动人民委曲求全的忍耐,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财富转化为国家税收的钱,对于社会的发展只是杯水车薪。只有广大的劳动人民富裕了,才能促进消费市场的发展,社会繁荣了,人们的生活才能更好。”

“可惜现在贫富分化越来越大了,CDP不断上涨,CPI却在下降。太多老百姓买不起房,吃不起肉,还要按月上交所得税,那些有钱人却奢侈地开悍马、买钻石镶嵌的手机,他们自愿申报的所得税有时还不如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交的工资所得税多呢。”孔莹迪愤愤不平地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仇富心理,恨人有,笑人无呀?”看到孟菲不说话了,孔莹迪转头冲她吐了吐舌头。

孟菲摇摇头说:“我去过很多国家,咱们中国一些有钱人的消费理念确实已经扭曲到一定程度了。在国外吃哈根达斯只要三块钱,在国内同样的东西却贵了20倍;在国外买一套房子的钱,在国内可以买五套;在国外打手机,50块钱包月打,在国内5000块钱差不多;在国外看电影,几块钱,在国内看电影几十块。这还不算国外政府为那些学生和弱势群体买单的钱。国内的奢侈品比国外贵50%以上,可是照样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骛。越来越多的奢侈品瞄上中国市场,外国人都觉得中国就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可是海归们回到国内,到处都是‘日子苦呀!’‘挣不到钱!’的话音,老百姓整天怨声载道的。”

“这就是现实,没办法。”孔莹迪安慰她道,“看开点,现在政府已经开始关注劳动者权益了,不是修改了劳动法了吗?虽然那些资本家用各种方法抵制诋毁新劳动法,但是政府还是以老百姓的利益为重,我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想不到这些年轻一代的孩子,能把社会的现实看得如此透彻,却又能活得那般潇洒自在,孟菲不得不冲她微笑道:“嗯,对呀,我们应该有信心!”管好一个家都难,治理一个国家就更不容易了,只要政府有决心为老百姓谋福利,老百姓的好日子就总是有盼头的。我们只能也必须要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哎呀,糟糕!”孔莹迪突然哭丧起脸来。

“又怎么了?”孟菲忙问。

“我突然特想上厕所啦!”孔莹迪都快哭出来了,“早知道出来就不喝那口水了。”

人有三急,吃饭喝水上厕所,很正常嘛,孟菲不明白孔莹迪为什么这么痛不欲生的。当她陪着孔莹迪来到女厕所旁,她全明白了,孔莹迪沿着排队等候的人流一路小跑地往厕所反方向奔去,看这距离,没个一二小时,她是排上不厕所的。

三)

在800多个招聘单位中,孟菲只投出去几份简历,都是丢进了厚厚的纸堆里,招聘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耷拉着头机械式地重复着:回去等通知,回去等通知。

孟菲本以为她的简历也如孔莹迪说的那样,都为招聘公司给员工发福利草稿纸做了贡献,没想到,还真有两家公司通知她去参加复试了。

孟菲去的第一家公司门脸不大,一进门,前台小姐就把她引进一个会议室里,让她先填份详细简历,看她认真地把每个空都填满了,边上一个男孩说:“没事,不用填那么仔细,他们很多时候都不怎么看的。”然后他手指简历,指点孟菲说:“你只要填上工作经历和薪资待遇要求就行了。”

孟菲看着“期望薪资”一栏有点发愁,她不知道现在这行的市场行情,写多了怕人家觉得她眼高手低,写少了又怕自己太吃亏,别人当她是活雷锋转世。

“这个你怎么写的?”孟菲问身边的男孩想参考参考。

男孩给她看了看自己的简历,露着大白牙笑着说:“他们面议,咱们也写面议,当面谈呗。呵呵!”

孟菲仔细一看他的简历,好家伙,除了名字栏里,歪歪地写着“陈伟”两个字,一行简短的工作经历,工资面议,其他什么都没写,纸比脸都干净。孟菲想,要都是他这样的,得浪费多少纸张,砍伐多少片树林呀!

这时,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被引进来,前台小姐说:“您还是坐这等会,一会我们总经理亲自再跟您聊聊。”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就坐下了。他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问他面试的情况,他说了几句,孟菲听出那人大概是来面试项目负责人的。

“现在的公司怎么都这么不靠谱呀?让我自己找项目、自己拉赞助,我还要管理项目运作,你说,我都干了,我还来你这干吗呀?我自己开个公司得了。”那人对着电话抱怨着。

孟菲还想再听一会,前台小姐已经叫她过去面试了。她只好怏怏地起身,跟了过去。

给她面试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宽宽的脸上,还有几个青春痘。外面一件短袖衬衫没有系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圆圆的领口一圈被汗渍浸得有些发黄了。

他让孟菲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问:“你结婚了吗?”

孟菲说:“没有。”

他又问:“有男朋友了吗?”

孟菲说:“还没有。”

“如果考虑结婚,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那男人推了推眼镜,透过厚厚的镜片直盯着孟菲。

孟菲皱皱眉头,这男人打算干嘛呀?我是来找工作的,又不是来相亲的。再说,是想结婚就能结婚的吗?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呀!她有些不高兴了:“请问,这些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哦,请你不要误会,主要是我们的工作性质,有时忙碌起来,会非常辛苦,以前来工作的小姑娘都跟我们抱怨没时间谈恋爱了,结婚的又说要照顾家里,干不了多久就都不干了。我们也很为难,本来一开始都不想找女孩了,不过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的条件还不错。”那男人赶紧解释道。

别人怎么样,并不代表我也是那样!孟菲有点不高兴,她说:“工作和生活是两回事,我分得很清楚,既然我来工作,我就会认真对待我的工作的。”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孟菲心说: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那人看出孟菲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赶紧转了话题说:“哦,你的德语说得怎么样?”

孟菲说:“我在德国生活过半年,基本沟通没问题。”

那人点点头,说:“那你用德语介绍介绍德国的情况吧。”

一聊起这些,孟菲的兴致就来了,她用德语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住在德国时的情况,她随口用德语问了那男人一句:“你去过德国的拜罗伊特(Bayreuth)吗?”那男人笑咪咪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孟菲以为他没听清,又用德语问了一遍:“你听说过拜罗伊特(Bayreuth)吗?”那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孟菲奇怪了,她用中文问了一声:“请问,您听得懂德语吗?”

那男人还是笑咪咪的,不过这次却开口了,他说:“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孟菲差点没背过气去,不懂你这听什么呢?

那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说:“嗯,不错,听着还挺流利的。应该水平还可以吧!”

孟菲彻底无语了。

四)

孟菲去的第二家公司招聘的是销售,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投的这个公司,她明明没投过简历要找销售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凑凑热闹吧。

给她面试的是一个胖胖的男人,眼睛像是在脸上用刀子划了两下,扁塌塌的鼻子下面,一张薄薄的嘴唇,一张口就露出被烟熏黄的大板牙来。他个子不高,孟菲和他的眼睛对视是在一个水平面上。那人上来就用眼睛给孟菲做了个全身检查。

孟菲不喜欢这个人,他给人第一感觉就很不舒服。

“你以前没做过销售?”胖子问。

“是的。”孟菲点点头。

“也没有工作经验呀?”胖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有工作经验就不能工作吗?谁天生下来就会工作,还不都是从头学起,孟菲想。

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胖子抬头看了孟菲一眼,谄媚地笑笑说:“没有经验也没事,人长得漂亮,也行。” 什么话!长得漂亮也是应聘的条件吗?孟菲心说:我又不是来当花瓶、当应召女郎的!

“你父亲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呀?”胖子看了看孟菲的简历问。

“已经退休了。”要是别人问这话,孟菲也不觉得怎样,可是这话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孟菲就觉得特腻味,是我找工作还是我爸找工作呀,你问我爸干嘛?孟菲觉得胖子嘴里的舌头,像拔了毛的鸡,从他嘴里跳出来的话,令人作呕。

“家庭背景还不错,你可以好好利用利用你父亲那边的关系,”胖子说,“咱们这干销售的呀,不需要什么本事,有关系有门路就行了。”

想让我动用家里的关系?你能给我多少钱呀?孟菲觉得这就像电视里曝光的非法传销。人家外国人靠销售产品结交朋友,而中国人则刚好相反,专靠蒙骗朋友和家人来达到销售目的。

“底薪不高就800,咱们销售挣钱全靠提成,保险嘛,干满一年以后上。”胖子说道。孟菲再次惊讶地看了他半天,这胖子行呀,她心里想了什么胖子好像都门清似的!

“为什么一年以后才上保险?”孟菲问。

“哦,因为我们向社保缴纳保险都是一年一交,有些人干不到一年就走了,我们就得白给他交一年的钱,所以我们都是干满一年,再给你交这一年的钱。”胖子解释道。

是这样吗?孟菲觉得这事不靠谱,于是托说有事要先回去了,胖子也不多说什么,只说回去等通知吧,然后站起胖胖的身体,向孟菲伸过手来。一般的社交礼节女士不伸手,男士就不该先伸手,孟菲不想握住他有些出汗的胖手,不过人家已经礼貌地伸手了,再拒绝不太合适,孟菲象征性地握了握,没想到那胖子还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眼睛暧昧地冲她笑了笑,孟菲真想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他说:把你的眼睛和手给我放规矩点。但是胖子比她更快地松开手,然后开门扬长而去了。

孟菲气鼓鼓地往门外冲,她真想跑到外面锤墙去,刚转过弯她就跟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哎呦喂!”

“孟菲?”那男人看到孟菲,惊喜地喊了声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孟菲抬头一看,竟然是张彬,她的前前任男友。“我来面试的,你怎么在这?”

“我跳槽了!走走走,我请你喝杯水去!”张彬回头跟前台交代了几句,就拉着孟菲下楼去了。

“你怎么跑我们公司来面试了?”在楼下水吧,张彬给孟菲要了杯橙汁。

“我哪知道呀,我压根就没往这投过简历,我都不知道他们跟哪看到我简历的。”孟菲说。

“哦,我知道了,老蒋肯定又找不到人了,到简历库去搜的。”张彬说。

原来那个胖子叫老蒋。孟菲不明白简历库是怎么回事,张彬就给她解释。一些公司不容易招人,比如保险公司和一些小公司的销售,待遇不高,工作又不好干,在招聘网站贴了招聘信息也没人来,所以那些招聘网站就提供适合他们的会员服务,只要交一些钱,就可以在网站上浏览一定量的简历,只要是在招聘网站上注册的会员,一更新简历,就能被他们搜到。打上一百个电话,总能诓来一两个。

“哦,是这样呀!看来,我就是那被诓来的百分之一喽?”孟菲没想到,她这还没上班呢,光招聘应聘中,就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你怎么跑这么个公司来了?你以前那个外企公司多棒呀?”

“不行了,现在金融危机,社会不景气。我们以前那个公司,去年开始裁员的,今年听说北京这边的办事处都撤了。”张彬还无限怀念曾经的辉煌。

“那现在这个公司怎么样呀?”

“这公司不行,一帮牛B哄哄不靠谱的人。我还准备跳槽呢。我今年都跳三地了。”张彬说,“现在这些公司都不是正经想干事的,两三个人就弄个公司,就想空手套白狼。没进来的时候,都吹得牛B着呢,有这资源,有那关系的,进来才知道——屁都没有!”

“对了,一年一交保险是怎么回事?”孟菲没上过班,一直没琢磨清楚保险是怎么回事,正好碰到个明白人,就让他给自己讲讲。

“哈哈,你别听老蒋忽悠,那是他老婆给他出的馊主意,保险都是社保中心按月从账户里划拨的,根本没他说的那回事。因为人员流动大,都是干了几个月就走了的,他们就不用给上保险了,像那些做文职的,有的能坚持够一年,他们再给上,也省了一年的钱呢。”张彬给孟菲解释道。

“可真够能算计的。”孟菲觉得这社会真够复杂的,人怎么都那么狡诈,要想在这社会不受骗,你还真得练就七十二般武艺,样样都得精通,什么都得知道,弄不好在哪谁就给你挖个坑,等着你往里跳。

“说到老蒋那媳妇,特逗,据说以前她媳妇也在这上班,管人事的,两人整个一个夫妻店,老蒋的秘书走了,她老婆一招聘女的,就专找丑的,每次送到老蒋那复试时,老蒋就提溜我们那负责招聘的小姑娘骂:‘怎么都这么丑呀!没个漂亮点的呀!长成那磕碜样,咋给我当秘书?’那小姑娘刚来公司,就摊上这事,特委屈,又不能说。一边是老板娘,让找丑的,一边是老板,要找漂亮的,弄来弄去,总是招不到人,两个人一起呲道她:‘怎么招个人都招不到,你这人事专员怎么干的?’”张彬变换着语调学人说话,跟说书似的,把过来添水的服务女生都逗得抿嘴偷乐。

孟菲哈哈大笑道:“中国这种夫妻店呀,真要命!那后来呢?”

“后来小姑娘一气之下,准备辞职了,辞职那天,她对老蒋说:‘对不起,我实在给您找不到一个既漂亮又不漂亮的秘书’。老蒋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回去夫妻俩就闹开了,折腾半天,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找个已婚的样貌一般的女秘书。再到后来老蒋又开了个分公司,赶紧就不动声色地把他媳妇给哄那边去了。哈哈,就这样,他媳妇还没事就过来视察视察呢。”张彬说,“他媳妇最怕你们这样没结婚的女孩了,你们的存在对她简直就是致命地威胁。”

“这世道女人真难混。漂亮也不行,不漂亮也不行,结婚不行,没结婚的也不行。”孟菲联想这两天应聘的经历,真是万般无奈,她捶着桌子说:“怎么现在找工作比找个老公更麻烦?”

“我看你还是找个好男人嫁了算了,你又没工作过!”张彬语重心长地说。

“好男人又不是说找就能找得到的。再说,我也不想指着别人,我要靠自己!”

“你……还怪我以前那样对你吗?”张彬突然严肃起来问孟菲。

孟菲笑了,她说:“以前的事情,过去就算了。人老是背着回忆,怎么走下去呀!”

“我觉得这次见面,你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也许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吧。”孟菲想了想,点点头说:“人总是要学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