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冷淡那人的办公桌。他不是我的组长么?为何我们离得这么远?余主编把我安排在这个角落,大概因为只有这个位置是空的吧。
我正思索着,余主编来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摞打印稿和一支笔,告诉我这是《探索日》的稿件,让我校对出来。
“另外,我们新入职的员工都写工作日记。”他打开我面前电脑上的网上邻居,打开了工作日记的文件夹。
瞬间,我的眼前便出现众多以人名命名的文件夹。我于众多人名之中,一眼就看到“吴云星”三个字。
是的,他是我的组长。
余主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李汐。他教会我怎样写工作日记后,便走掉了。
我低头,开始了校对工作。本来我心里紧张忐忑得很,一开始校对,变得沉静很多。我很喜欢这种工作,可以与文字为伴,我低着头,审查得极为认真,我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在半年前,此处竖立着……”
不要以为校对就是坐在这里,十分惬意地阅读文章,实际上是在阅读文章的过程中,从中找出错误,所以在校对时,我们已几乎忽略了文章的美以及多么精彩的故事内容,而是像庖丁解牛般地,对于文章一块一块地分解处理。
我忽然看向前方,重新看了一遍这句话“……在半年前,此处竖立着一根……”
这句话哪里有问题?我立即锁定了“竖立”这个词,或许是该用“树立”?
我打开手边的汉语词典,迅速查了一下。
树立:建立;建树。
竖立:使物体与地面垂直而立。
果然有错!
我赶紧将文章中的竖立圈出来,改成了树立,并抄上字典上的注释。
我校对得天昏地暗、酣畅淋漓之时,感到有阴影压了过来,我一抬头,眼前的是坐在我附近的前辈姐姐。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愉悦地同我讲:“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对陌生的同事姐姐的热情,感到惊喜又诧异,就像我们本来就是熟人一样。
我站起来,又走过来一个女孩子,我们三人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去,我问旁边的同事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她们回答我说是山工艺,我们要去山工艺食堂。
山工艺?
去学校里面吃?我有些震惊,最重要的是,凉姜正在为这所学校的复试而刻苦准备。
我们三个在前面走,男生们跟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地方,我忽然觉得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我们来到山工艺的食堂里,我们几个人一起选菜,我用余光瞥到,我身后就是我们办公室的男编辑们,这么多人在我身后排着队!
我顿时紧张得不得了,于是连忙选了两样菜和一碗米饭。
结账之后,我们三个坐在了一起,我以为男生们也会朝这个方向走来,但他们反而坐到了很远的地方。
坐下后,戴着黑框眼镜的姐姐首先问我:“妹子,你叫什么呀?”
我告诉她们,我叫李汐,她们又问了我的年龄,学校和所学专业,她们也做了自我介绍,说了同样的信息:
周瑾华,25岁,山大毕业;
初晓晓,26岁,杭州某重本大学中文系毕业。
我为她们的学校震惊。
“你叫我晓晓姐就可以啦,”其中一个姐姐讲:“我和你都是做《探索日》的,阿花就不是了,我是另一个知道栏目的,专门做一些小栏目,阿花是隔壁运营部的人,不过一开始也是做《探索日》的。”
阿花解释道:“隔壁没有多余工位了,我就还在这个办公室原来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
她的位置,和冷淡的那人只隔一条过道。
是距离那人最近的了。
经过她们两个对杂志的介绍,本来有点迷糊的我对杂志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吃饱饭后互相加了QQ与微信,离开了食堂,向杂志社走去,我们离开的时候男生们还没有结束。
下午上班之后,我又继续我的校对,我低着头,眉头紧皱,把每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再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一遍,讲一句话通读一遍,当这段话结束时,再重新审查一遍这段话。
为了度过试用期,我拼了。
下午四时半,我终于校对完成,核对无误后将稿子递给余主编,余主编对我讲:“辛苦了。”接着他又对我讲:“你现在去跟吴组长学一下软件吧,他正在用那个排版软件。”
我点点头,余主编指着靠墙的闲置椅子,让我搬着它去,我便搬了其中一把椅子,走到那人身边放下。
我感到了他周身环绕的强大气场。
一片冷意。
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缓缓坐下,生怕冲撞了这强大而如临深渊的气场之后,得罪于他。
屏幕上开着我从未见过的软件,这就是排版软件吗?
这位冷淡到如同从冰窖里走出的人,正双目凝神地盯着屏幕。
我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看到他双手骨节分明,手指极迅速地敲着电脑键盘,每个字的落下,都像提前经过了斟酌的象棋一般,落子不悔,但他下手却无一丝犹豫。
我屏息凝神地观看着一切。
像在观战一样。
我在想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手法太熟练了,就像机器一样,这样匀速而准确地修改句子,是只有编辑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他似乎从未想要理睬我,我确信他是已经看到我了。
毕竟我还是个身长五尺有余的北方女子。
他不理我,我不怪他。
反而我光明正大地欣赏起他的侧脸来,反正他也不看我。
鼻梁过于挺拔,一双凤眼相当漂亮,喉结也太过明显——
我收回目光,觉得自己不大对劲。
我想开口讲话,张了张口,却实在不知问些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他轻笑了一下,只看了我一眼,便回头继续盯着屏幕,问我:“用过这个软件吗?”
我对于他稍嫌玩味的轻笑,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了个“没有”,又觉得这两个字实在太少,于是补了句:“但是很熟悉啊,感觉和ps有点像。”
“确实和ps挺像的,其实用起来也有一点像。”
我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他问我:“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把学校名字告诉他,他又接着问:“你是学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想到说学自己的专业名字可能会暴露自己是艺术生的本质。
我还是回答了他“动漫设计”,但我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然而,他还是愣住了,重复了一遍:“动漫设计?”
我点头,我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他笑着摇头,余主编却刚好经过听见:“阿星平时最喜欢动漫了!”
我没想到他会喜欢看动漫,只是,上班第一天,突然被人意外提起动漫,实非我心中所愿。
我想,或许今后,我可以试着重新接受动漫。
不久,他说:“已经下班了,你可以走了。”
我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这才五点钟,然而阿春要七点才会下班呢。
“我再看一会儿好了。”我解释:“我要等同学下班,他公司就在附近,下班较晚。”
“可以。”他问我:“那他几点下班?”
“七点。”
“这么晚?什么公司啊?”
“是一家美术培训机构。”
他点点头。
感谢阿春,让我可以多看他工作一会儿。
他工作起来太利落了,我看着,羡慕又喜欢不已。
我们几乎是刚说完,远处立着的那个男子,朝这个方向说道:“你弄完了没?还要多久啊?”
他回答道:“马上就好,再等一下。”。
这个男生和林平差不多高,晓晓姐好像说他叫石楷锐,是留学回来的富二代。
远处的石楷锐看着我们的方向,又说:“妹子,要不要一起?”
我本来在认真盯着吴云星的动作,听到这话后,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的确是在问我,因为这个方向根本没有妹子。
天呐!
我才来这里第一天!就要和他们去聚餐吗?
并且是周五的晚上,怎么也会喝酒的吧?
我忍不住想了很多。
而且,要去的似乎全是男生!
第一天!
晚上!
全部男生!
喝酒!
我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我立即想起,自从我去念大学之后,我爹嘱咐我的话:不要和男生出去玩!出去玩一定要叫着伙伴!即使去玩也不能喝酒!
想到这些我顿时愣住了,他毕竟是前辈,我不能就这样拒绝他吧?
并且,倘若他也是在开玩笑呢?
我正犹豫不定,不知如何回答,身边的人却忽然开口了:“拜托,人家才来第一天好不好?你不要这么吓人家啊!”
他讲完,石楷锐哈哈大笑,说:“我开玩笑的嘛!”
我笑笑,心底里大大呼出一口气。
真是的,果然是玩笑,我才来第一天耶,哪有这样吓人的?今后有机会一定要还击回去!
“做完了。”
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关闭软件,继而关上电脑,又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笔与本子之类的利落地归置原处,最后才看向我,语气恢复到冷淡严肃。
“你——要继续在这里等吗?我们都要走了。”
“啊!那我也走吧。”
他不再言语,我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将椅子搬回原处,回到自己的桌前拿包,也关了桌上电脑,先他们一步离开了办公室,走出公司,乘坐电梯从七楼来到一楼,离开了凯森大厦。
我没想到他这样冷淡无比的人,竟会替我解围,但我却立刻发现,他几乎不是为了为我解围。
而是为了吐槽石楷锐。
他只是和石楷锐太过熟悉了而已。
阿春学校的隔壁,有一家很大的“统一银座”。
“统一银座”是济南本地特有的便利店,在别的城市我还没有见过,但济南的统一银座几乎遍布全城。
我走进里面,正后悔着今天没有看杂志里面的姓名栏,好好研究一下,却在这家店里的杂志架上,看到了一本《探索日》!我立刻认出是今年1月份的。
我兴奋不已地扑上去,取出那本探索日,坐在旁边的卡座上研究起来。
我翻开杂志封面,便看到版权页。
主编:老徐
编辑组:
知天 组长 云星
组员 夕月
知得 组长 Karry
组员 万事通 胡天
知人 组长 马力
组员 漫漫 觅新
知道 组长 百川
组员 桃子 西岭
除文学外,其他组长与组员的名字都并非真实,似乎都是笔名。
我知道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同事叫宛史同,他在杂志里的笔名是“万事通”,而林平的笔名是马力。
然而,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的姓名是真实的?虽然,他只是去掉了姓,只留下了名字。难道是因为,他的名字本就符合探索日吗?尤其是我们“知天”这一栏目。
我再次看向“知天”的时候,发现“知天”下面除组长吴云星外,还有组员“夕月”!
我怔怔地盯着这个诡异的名字。
我叫李汐,夕月的夕,与我的“汐”,只差一个三点水而已。
并且,面试那天,余主编对我讲,吴云星手下两个走掉的编辑,都是男生。
而夕月,应该是女生。
可是今天一整天,我在整个办公室里,都没有见到过这个女孩子。整间办公室里,也只有我、晓晓姐和瑾华姐三个女生而已。
云星,夕月……
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十分搭吗?
云星,夕月。
再仔细研究一遍,这两个名字简直是天作之合!
我对这个惊人的重大发现,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夕月是谁!
我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阿春,终于把她等来。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我面前,一看到她胖乎乎的可爱样子,我的不安情绪顿时消散许多。
“今天你坐我的电动车回家哦!”
我也随她跑下便利店的台阶,一屁股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大力拍了一下她的宽阔脊背:“老司机,出发吧!”
阿春一转电门,电动车就“嗖”地一下出去了。
今天天气可真冷呀。
我把双手插在阿春棉衣的两只大口袋里,把脸贴在她浑厚的脊背上,才稍感暖和。电动车很快就到了奥特莱斯,不一会儿穿过了人潮涌动的恒隆广场,经过绿地中心,回到了天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