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放下手机,却又听见微博的消息提醒,我重新拿起手机,是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私信:是李汐么?
当我阅读这四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内心强烈的震颤。如此简短的四个字,对于这个句式我却太过熟悉。收到这四字,实在比《三体》中收到三体人的回答,还要令人震撼,我觉得根本就不可能。
我将手机放到桌面,拿起笔记本和笔,首先将这个微博的昵称记了下来,我的手指有些颤抖,简直要无法写字。我以为时空颠倒,而我出现了幻觉。
我说:你是谁?沈曜么?
他立即回复:是,你还记得我。
我想,我不仅记得你,我还在等你。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我赶紧说:你的微信,发我一下。
他没有说别的,只把微信发我,于是我加上了他的微信。我幻想了这个重逢多年,而这个重逢真正实现的时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我想起他温柔极致的话语,这一瞬,我想起了太多曾经,回忆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至。
他说:我也在济南。
这五个字的分量之重,如500吨TNT的量。
我从未觉得文字这样沉重过。
我走向阳台,打开窗子。
他在哪个地方。
我的眼睛落在近处的泉城广场、趵突泉、芙蓉街,又看向远处的大明湖,灯光斑斑点点,这是城市的光火。
他继续说:是周林岚告诉我的。
周林岚是我们共同的同学,她大学也是也在济南读的,毕业后留在这里。不过我俩的关系很一般,但她知道我的微博。
——那天聚会,她说,李汐也在全城,刚刚回来工作,好像是入职了一家杂志社。
——她说是从你的微博上看到的,我便问她要了你的微博。
我不知该回复他什么。
我该怎样表述,在去年的11月份之前,这五六年来,我每天都在QQ上查找一遍他的另一个、从未加过我的QQ号码,盯着QQ的个人资料兀自沉浸半晌。
这次我学聪明了,我不会问个究竟了,我不会问他为什么要找我,以前我总是问他,你为什么同我讲话,为什么前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问着问着他便烦了,他始终不承认他喜欢我。
几天之后,我迎来了来探索之后的第一个正式会议,我和他们一样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向会议室,但我没想过这是什么会议,直至落座才知道是杂志初审会。一向幽默风趣的大家,在进入会议室后,都变得沉默而严肃。
我看着吴云星将手中的U盘里面的资料,拷贝到电脑中,打开PPT,看来是要他先讲。
“‘知天’栏目本期选稿25篇,定稿四篇备选3篇,定稿的4篇,分别是……”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幕布,而我看着他,我想,像他这样平日里根本不讲话的人,竟也能讲得这样全神贯注,并且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定力十足。
这简直是,没有天理。我想,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然而,随着他对PPT的翻页演示,我竟发现第四篇其实就是他第一次让我改稿的那篇。之所以我现在才发现,是因为他连标题都换了,他将这篇文章换了个彻彻底底。
察觉出是他让我改的那篇文章,还是因为我特地看了一眼其中我改动的几个重要词语及语序,其他的几乎全都没有了我修改的痕迹。
怎会这样!
我辛辛苦苦、费时费力,花掉了两天多的时间改好的文章,就这样被他修改得面目全非,没有了我的影子。
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在讲的时候,凤眼尾巴也一直往台下扫过一些人,唯独略过我。
他就这样忽略了我。
我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只是从胸口处突然升起的一股无名之气,他即使再不满意,也不至于把我修改过的文章,再次修改得面目全非。
轮到林平上台阐述时,我本就不抱希望了,我呆滞地盯着幕布看,但没想到第二篇文章,是以我改动之后的标题出现在我面前的。我快速浏览内容许久,发现内容也与我的修改后的纹丝不变。林平竟没有骗我,我一直以为他当时夸我改得不错,是在安慰我。
我惊愕不已地看着眼前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林平在一旁讲解:“这篇稿件是我们的新人李汐改的,改得挺不错……”
听着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四肢百骸似被钉住了,我在一片安静与紧张的气氛中,看向坐在距离幕布最近处的吴云星。
他偌大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同样盯着面前的幕布,似乎认真得很。屏幕上的白光打在他的脸面上,显得十分静谧匀和,他一动不动。
这一瞬,我觉得他孤独感十足。
他就这样孤独而认真地做着他的杂志,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我想,难道他听了林平的话,就没有一点羞赧么?林平借机夸赞了我,而他却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不说那篇稿件是我改的,是了,那篇稿件已被他修改到面目全非,“是我改”又从何谈起。
为什么林平对我这样友好,而他却觉我不好,甚至他是我唯一的组长,我是他唯一的下属。
我眼前的问题,都像迷雾般地出现在我面前,自己彻底看不清楚了。
我的水平就摆在这里,虽然我自己看不太清自己的水准,但总该不会忽高忽低,也不会发挥失常。到底他们两个的评价,哪一个是对的,哪一个是错的?我忽然很想去质问吴云星——为什么林平哥说我修改得很完美,而你却这样对我?
我想问他的东西太多了,他身上有着重重的谜团。比如,他的朋友圈里似乎存在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并且凭何,那人就能在他心中留存多年。
而我却根本无法近身。
他像一堵城墙一般坚固而密不透风。
我有点失落,有些难过。
会议结束了。
我托晓晓姐将我的东西带回办公室,自己一人走向洗手间,刚刚走进门口,就听见微信的提示声,这个提示来得太诡异了,近年来我联系人甚少。
一股莫名其妙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我拿出手机低头一瞧,竟是沈曜!
他说:今天中午,我恰好在千佛山附近,我们见一面吧。
从这句话中,就能看出沈曜比我想象中得成熟太多,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那个不成熟的小男孩,可能在他心中,我也是那个不成熟的小女孩吧。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这就是八年之后,我的模样。
只是以前我从未想象过。
我走出洗手间后一抬头,居然是吴云星,他正面对我,抽着一根烟,我没料想会在此时此刻碰见他,并且是抽烟的他,一个人。
他的神情似乎放松得多,瞧了我一眼,又侧脸看向身边的窗外:“呵,是李汐呀……”
我却不知所措起来,我愈发觉得他孤独不已,这让我有些难受,我极少觉得一个人这样孤独的,孤独成这个样子,优秀又有什么用啊。
更何况,我即将要去找沈曜了。
我讲:“嗯。”
是我。
“嗯。”他低头,皱眉,继而又抽了一口手中的烟,吐了出来,丝毫不管我这个女生是不是在意烟的熏呛,他又温柔地说:“你回去吧。”
我歪着头,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忽然想要溢出眼泪。
我好喜欢他。
我止不住地喜欢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喜欢他。
每一个原因都不一样的。
这一次是因为,我很喜欢抽烟喝酒的男人。他越发和我的《一叶浮沉》里面的男主重叠相似起来。
只是我的男主不会像他这般,对女孩子如此不友好。
我猜吴云星也一定很会喝酒。
我失魂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办公室走去,我知道他不会再看我,我也不会回头看我分明还想要看的他。
我在QQ上和晓晓姐说了我中午有事不会和她一同吃饭,便在吴云星还未回来前,提着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凯森大厦的门向西走去,我想,自己根本就不喜欢他,全是幻觉。
我提醒自己,这是幻觉。
我一直走到山下,经十路和历山路的交叉口,又走到时常等待阿春的那个统一银座门口。
我不知自己为何这样紧张,就像见网友一般。
我脑子里全都是吴云星的画面,然而自己却在这里等着沈曜,等我从前的信念,是他支撑着我从八年前走到现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我刚刚站定,心跳还没来得及从180缓缓往下掉,我一转头,就看见了沈曜,这一刻我的心差一点儿就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以为我不会如此的。
我颤抖得不行。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就在我认识吴云星一个月的这时候。
他凭空出现了。
没有任何的跳板,没有前兆。
他比吴云星要时尚得多,身穿一件纯黑色的风衣,灰色的无帽卫衣,牛仔长裤,依旧瘦得可怕,同我讲话时,声音依旧既小又温柔。
他问我周围有什么可以吃饭的地方,我带他去了路口另一个角的西餐厅。
他让我点单,我的手指却有些微微发颤,甚至连不难翻页的菜单都无法成功地翻起来。
我想到杂志社里的那个人,那人或许仍在一边在电脑前吃饭,一边看动漫。
我一会觉得沉重,忽而觉得轻松,我既想哭,又想笑。面前,他怎会忽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只是想,叙叙旧。”
我说:“你不是向来不在意这些么,当年才会痛痛快快地删掉我。”
他被我说中了,蓦地抬头看向我,不知该如何向我解释。
我继续说:“人都有老了之后,想要叙旧的打算。”
我对自己的说话方式感到疑惑,我本来是打算好了和他在一起。
我很想和他在一起,一直。
这是我的愿望。
除写作之外的最大愿望。
这八年里,我一直在祈求,只要他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我怎样都可以,我不断地向老天爷祈求,上传这句话给他,以保上达天听,因为只剩他是我生命中的光火了。
“李汐,”他有些悲伤:“你知道么,其实我比你喜欢我,还要更喜欢你。一直。”
不,你永远也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你。
“之后的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我陷入无尽的后悔之中,我又想丢弃过去,继续向前走,于是我这些年过得,反而很不伦不类。”
我从没吃过一顿如此难受的饭。
我们静默许久。
“我们在一块,可以吗?”
我生命中的光火讲。
我摇了摇头,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于曜。”
于曜不是现实中的人物,他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偶像歌手。
“你知道,我一直疯狂地追星,追于曜。我离他的最近一次,已经握到了手。我觉得追星总比惦念你要容易些。追星是只要肯花钱和精力就能达到的一件事情。”我继续讲:“承认喜欢于曜,总比承认喜欢你来得容易,我的好友都知道我很喜欢于曜,现在一见到我还是提于曜。”
“直到有一次深夜,我从火车上疲惫不堪地下来,走在寒冷的空****的火车站,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想说——从那之后,我不喜欢于曜,也不喜欢你了,我什么都不喜欢了,只有小说了。
我从此进入了感情的冰封期。
无情。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我为什么就是止不住自己恶狠狠的语言。
我以为他这样死要面子的男生,听到我的这番话会愤然离席。
然而他没有,他嗫嚅了很久。
在温暖橘黄阳光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他极薄的唇片的嗫嚅。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讲:“我们就当重新认识,好不好?”
他的声音极轻又极温柔,我差一点就沦陷其中。
太久没有这样与我讲话的男生了。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向我低头。
我内心叹了口气。
如果早这样该多好。
不过,幸好没有。
“能不能,先让我考虑一下。”我说:“给我几天的时间,我好好想一下。”
“为什么?”
我说:“如果你在一个月前出现,我会立刻答应的。”
“一个月?”他愣住:“为什么就差一个月?”
一个月之前,我还不认识吴云星。
“你……是不是去相亲了?”
我摇摇头:“没有,是同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所以如果你也只是随便问问我,觉得不能忍受等待回复的话,就这样好了,现在的我挺让人讨厌的,对吧?”
为什么我在沈曜面前就如此地伶牙俐齿呢,而为什么,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我却总是很紧张?
“杂志社的新同事?”他忽然变得很吃惊,像被噎到了一样:“你们才认识一个月而已。”
我有些难过。
因为我也不知道,事情何故会出现这样大的转折。
他垂下头,沉默良久,终于说:“……我不怪你。等待几天,其实也没什么的。”
他的声音低到我几乎要听不见。
若在吴云星之前,他这样我一定会很感动。
我慢慢踱回杂志社。
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如何,只是八年的喜欢终于出现,我知道自己想要放下,却理智地不敢轻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