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的。”他说,“早在几年前,我就注意到了盛启。”

记忆中,李熠好像曾见过盛启。

大约是六七岁的时候,太过久远,以至于他无法确定,那时想给妈妈免费画一张肖像的路边小贩,是不是这位声名大噪、一副画作就卖上几百万的画家。

于是,他去了画作拍卖会,去排队等盛启签名,去有意无意的接近。将自己伪装成痴迷艺术却苦苦不得志的贫困青年,立了可怜的人设,博取同情后,与盛启成为朋友,耗费一年的时间,才套出了话,得知盛启在十五年前爱上了个姑娘。

盛启对凌霜儿一见钟情。

那年他是街边小贩,白天忙于生计,晚上忙于梦想。街上瞟去一眼,就沉迷于姑娘的美貌,壮着胆子想给人免费作画,这边是初识。

后来同情姑娘的悲惨遭遇,决心要帮人逃离魔窟——凌霜儿对李熠谎称外出打工,实则是在盛启的帮助下,成功逃离了李辉。

爱情是奇妙的,不知所起,却无法抑制,一发不可收拾。

所有的框架条约都被抛诸脑后,他们相爱,沉浸并陶醉其中。盛启是懦弱的,姑娘怀孕时,恐慌不安大于惊喜兴奋,他努力劝服自己,陪着凌霜儿生产,坐月子,孩子未满一岁时,他逃走了。逃了回来。逃到沁阳市。

大概他心里有个邪恶的想法。

沁阳市于凌霜儿而言,是一个噩梦。曾经有多么憎恨李辉的恶行,当时就有多么庆幸。好在凌霜儿害怕,所以绝对不敢返回沁阳市来寻他。于他而言,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可以拥有崭新的生活,把两年的私奔时间当做一场梦。

“那天他喝多了。”李熠继续回忆,“喝了好多酒。他跟我说他很后悔。尤其是功成名就后,每天都沉浸在悔恨中。”顿了顿,他嗤笑着:“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没有想过补偿。一口一个悔不终生,无非是想让自己更心安理得罢了。”

他恨得双手颤抖,连递来的装着水的纸杯都接不稳,将水洒到了地上,他慌忙道了声“抱歉”,从兜里拿出纸巾弯腰去擦,借着蹲下的间隙,快速擦了擦眼泪,白以恒把他拉起:“用拖把拖一下就好。你继续说。”

李熠点头,哽咽着:“盛启是个自卑又自私,道德感很重的人。他犯错,不能接受自己犯错,于是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用悔恨堆砌着自己。我无非是揭穿他的真面目罢了。让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他,见识到他究竟是多么的肮脏无耻。”

“他恨我。”

李熠忽的哈哈大笑,“我巴不得他恨我。他恨,说明我的猜想全都是对的,因为我戳穿他,他才气急败坏。”他说着,打开手机,亮出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将截图全都归集于一个相册中,方便查阅。

白以恒一张一张的瞧着,不由得感慨:

这小子……挺会骂人。

句句不重复,句句戳中盛启内心的最深处。

也难怪方才盛启瞧见,尿急加上恐惧和厌恶,直接失禁,尿了出来。

“他把我拉黑,我就换个号码。他换号码,我就想方设法的拿到他的新号码。”说到这儿,李熠一脸轻松,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我终于把他击垮了。他被我折磨着,再画不出好看的画作,跌落神坛,从炙手可热,变成无人问津。”

他的报复远不止此。

李熠讨厌凌祈。

没见过之前就十分嫉恨。

尤其是见了面,李辉把他经常不回来住的屋子收拾好,给了凌祈。他和朋友在外创业,过了将近一年,高高兴兴的回家探望父亲,一开门,瞧见眉眼和母亲十分相似的少年。

憎恶一下子达到了最巅峰。

起初,他不知情。他没见过信,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李辉会接受妻子的私生子,所有的疑惑得不到解答,统统变成怨气撒在凌祈身上。无穷无尽的折磨,永不止休的咒骂。他十几年未得到的母爱,被少年全数占据。

凌祈不反抗。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见了面,轻飘飘、漫不经心的瞧他一眼,偶尔还冲他笑着。他要看的不是这些。李熠要看的,是凌祈跪地求饶,是凌祈感同身受的体会着他的恨,他要让少年和他一样,午夜梦回时,胸腔内都被嫉恨和厌恶填满。

怎么能只有他在恨呢?

凌祈的态度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李熠拿过手机,打开另一个记录,毫不掩饰:“这是我雇凶的证据。”来自首时,他就决定抛下一切,在牢狱中度过后半生。他垂眼瞧着,鼻子一酸,眼眶泛红的掉着泪珠,泪水决堤般,哭个不止,他抽泣着接过纸巾,蹲在地上哭着。

有一个日记,他没拿出来。和铁盒放在一个夹层的本子。

上面写着的,是凌祈的心事:

“今天我又见到哥哥了,哥哥看到我却不高兴,没关系,他讨厌我,是应该的啊。”

“原来哥哥喜欢吃西红柿啊,我下次一定要偷偷的给他买点。”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几年的愿望,全都是希望哥哥能开开心心。我只有一个亲人了。哪怕他恨我,骂我,打我,我仍然希望他开心。”

“哥哥过几天就过生日了,我要抓紧时间拿到签名专辑,悄悄的送出去……”

凌祈死时,李熠还没过生日。

瞧见里面的内容,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家里面喜欢吃的东西,陌生账号对他的鼓励,包括前两天收到的、来自陌生人寄来的签名专辑,全都是凌祈做的。

无数种情绪交织着,李熠无法接受,更不知道往后几十年,要如何带着悔恨、愧疚一同生活。

他站起来,嗓子有些哑:“把我关起来吧。”

他迫不及待的要去接受惩罚。他的生活反转又反转,幸福的家庭其实是伪装,慈善的父亲其实是人贩,沉默寡言的母亲饱受痛苦,相爱的父母实则没有一点爱意,全都是强迫、威胁与殴打,而亲手杀死的弟弟处处为他着想。

无形之中,李熠觉得,他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