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意再次听到顾嘉俊的消息,是罗克打电话给她,问候她情况的时候,顺便提了一下他的事情。

“我对他最近的几场比赛表现都不太满意,他有两场比赛之所以胜利也纯属是侥幸!”听那声音,陈美意就知道罗克被顾嘉俊气得不行,“但还是堪堪地升到第十六名的排名,可以参加一月份的温布利大师赛。”

“以他的实力,不应该啊。”陈美意喃喃。

“确实是不应该,因为他偷懒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啊?”陈美意愕然。

“不说他了。”罗克差点儿没忍住,要把顾嘉俊偷偷回国快一个月的事情告诉给陈美意听。

陈美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道,“嗯,好的。”

“你呢?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平时也有在训练。”陈美意微笑着说。

“等一月份的比赛结束,我就回国去看看你们。”罗克到底挂念陈美意,怕她自己一个人在国内吃不好睡不好的,还有,怕她被任光明欺负,“任光明对你的态度还好吧?”

“他对我很好,叔叔可以放心。”

跟罗克聊完电话,陈美意忽觉心中一阵混乱,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把很久以前……在认识顾嘉俊以前就保存下来的关于他的比赛视频,一遍遍地回放着。

尤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嘉俊,也是在视频里,在那一场中国公开赛里。当时的他,心中只有斯诺克,目光坚定锐利,不论遇到什么逆境或者困难,从来不会认输,更不会说出“放弃”二字。

她虽不曾再见到顾嘉俊,可听罗克提起他,也不难脑补他现在的状态或者模样。仍然一副高冷的样子,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别人跟他聊天都是淡淡回应,但只要说起斯诺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总会闪闪发亮。

她特别欣赏他在球场上充满自信的样子。而且,她还曾经无比幸运地见到过他开怀像个小男孩的模样。

可是现在……他还会像之前面对她时那样笑出来吗?还是说,他那样的笑容,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偶尔绽放?

陈美意,你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要想他了。

那天一早,在陪任光明做完康复治疗以后,任光明问陈美意,“你这个周末可以请假吗?我们回去广州两天吧!”

“回去是要……”

“我想回去九中看看。”

说起来,这也是陈美意跟任光明第一次一起去一个地方,像情侣间的二人旅行。飞机抵达广州以后,他们在预定好的民宿放下行李,就打车去到母校九中。下车以后,她搀扶着他,慢慢地往学校里面走去。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只偶尔飘来几声郎朗读书的声音。

走着走着,陈美意发现任光明之所以会回来母校,主要是来缅怀一些不能说出口的回忆。

她陪着他走过长长的跑道,莫名就想起十年前自己一边跑着一边偷偷看他训练时候的模样;又陪着他来到他上过课的教室,旧教学楼已经没有投入使用,准备开年以后要拆掉建新的建筑物,任光明一脸感伤地坐在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最后陪他蹒跚地来到小卖部,他从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些老师和职工都认得他,他们热切地拉着他聊天,他却只字不提自己出了车祸还有不能再跑步的事情。

陈美意没有插上话,便默默地守在一边,听他们吱吱喳喳地说着什么。

突然,一个老教师把手指向陈美意,问任光明,“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呀?谈恋爱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要给姑娘一个名分了。”

原来,这个老教师当年曾好几次目睹任光明跟齐娜在一起偷偷约会的画面,但从来没有批评过他。

陈美意心想,这个老师是把她当成齐娜了吧?而任光明听到这句话,隐忍许久的情绪忽然泛滥,眼圈飞快地红了起来。

下一秒,任光明的手不紧不慢地覆盖了下来,刚好包住陈美意的手,他声音颤抖地说,“谢谢老师的关心。”

陈美意惊得不行,想把手缩回来,却被任光明捉得更紧。

回去民宿的路上,任光明说晚上要亲自下厨,所以他们二人一同去了超市,然后购买食材。陈美意没有想过,她会有机会跟任光明一起逛超市,买东西,她在前面走着,他推着车子跟着,他温柔地说,只要她觉得需要都可以放进购物车。

陈美意回头,看到任光明在定定地看着自己。她看到他的眼中竟然绽放光芒。

晚上,任光明套上围裙做菜,陈美意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两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十分融洽。陈美意还听到任光明说,“待会尝尝我的厨艺。”

“可以啊。”

只是两个人吃饭,任光明却做了五个菜加一个汤。吃饭时,他真的充满期待地看着陈美意,企图听到夸张的回应。

“学长,我实话实说啦。”陈美意轻轻地皱着眉,说道,“这道菜盐放少了,那道菜煮的时间太短,没有煮烂……”

任光明苦涩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我做菜挺有天赋的。”顿了顿,他又开口道,“我想继承我爸的小餐馆,可我的厨艺不佳。”

陈美意一时没听懂他的话。

“我最近一直在找工作,可始终没有找到合意的。”

“找工作不能太急的。”虽然没有参加过正式工作,但从小到大多年来做过那么多兼职,陈美意还算很有经验,“或者,等你的康复治疗结束以后……”

“那太久了。”任光明的脸上不再有笑容,他颓然地说,“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我一直不工作。”

从任光明来到北京读书以后,他的父母也跟着过来开了一家小餐馆。这几年,任光明参加各种比赛是赢了不少奖金,可他平时花销开支很大,而且他爸买了不少股票,统统都亏了。加上这一次康复治疗费用巨大,他不得不早点出来找工作。他最想回到田径场去当一个教练,但他的身体状况,加上资历问题,他没办法实现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而其他工作……他没做过,也不想做。

“美意,我是不是很没用了?”

“怎么会……”

“幸好你还在。”任光明无比感激地看着她,“如果你也离开我了,我一定会崩溃的。”

闻言,陈美意吓得不轻,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到底不知怎么说才好。最后,她慢慢地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天气开始转凉了。

从北京回到广州以后,任光明继续一边做康复治疗,一边在网上投递简历,然而,康复治疗的效果还不错,但简历却都石沉大海。

他很丧气,只好强迫自己去学厨,可无奈天赋不够,做出来的味道总强差人意。再加上任爸和任妈年事已高,他们家的小餐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们商量着把小餐馆转让出去,可是,转让费也不会很多。要是把小餐馆转让出去,他们日后又要干什么呢。

那段时间,任光明变得压抑又易怒。他在心里面无比痛恨自己,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傻地跑去伦敦找齐娜复合,恨自己为什么要酒驾……

在陈美意的陪伴下,他本来已经很努力地从消极状态变得积极起来,可眼下又仿佛回到车祸刚发生时候的样子,郁闷、苦恼、懊悔、厌恶等等情绪交杂到一起,填满他的身体。

直到一天晚上。

陈美意主动给任光明打电话,叫他过来小餐馆。任光明一听到又是小餐馆的事情,心情烦躁,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说不去,他想在家里睡觉。

“那好吧。”陈美意没有勉强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挂了。

任光明一定没有想过,陈美意也为他们一家的事情犯愁,后来想到一个办法,于是之前就先私下跟任妈打过招呼——她想弄个小车,在他们家的小餐馆门口卖麻辣烫。

于是这一晚,陈美意跟任妈真的推了一部小车,在那里卖起麻辣烫。

虽然是跟任妈一起做这件事,但陈美意主动负责大部分的东西,包括食材和汤底。到了晚上八九点,任光明肚子饿了,下来餐馆找吃的,才看到陈美意自己一个人冒着寒风在餐馆门口卖麻辣烫。

外面太冷了,她早就让任妈回去休息,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她的人长得漂亮,嘴巴又会说,加上有灿烂治愈的笑容,所以麻辣烫的生意是意想不到的好。

“美意,你在干什么?”

“我在卖麻辣烫啊。”陈美意的脸被冻得通红,仍然笑呵呵地说。她知道任光明肚子饿会下来吃的,所以连忙给他盛了一碗诚意满满的麻辣烫。

任光明半信半疑地拿过来吃了一口,只感觉特别鲜美,汤汁很浓郁,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好吃。”

“好吃吧!这个汤底是独门秘方,只有我能熬出这样的汤底。”陈美意充满自信地笑了一下,“等今晚这一摊结束了,我就教你怎么做。”

“你是说……”任光明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以后要在这里卖麻辣烫吗?”

“在你还没找到工作以前,可以先做着。”陈美意轻轻地说道。

任光明只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很丢脸。他曾经可是个风头无量的运动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算了,还要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卖麻辣烫,说得过去吗?可陈美意觉得任光明很聪明,虽然厨艺没有什么天赋,可卖麻辣烫可是人人都可以学会的。加上他长得好看,只要味道不错,然后坚持下去,生意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是,她不可能白天又去训练斯诺克,夜晚又赶回来卖麻辣烫。她分身乏术,只能二选一,狠心舍弃其中一个。

她如果不能为任光明作出抉择和牺牲,那她干嘛放弃谢菲尔德的一切飞回国内?

后来,陈美意只好牺牲掉训练时间,以及台球俱乐部的工作,每天下午就开始准备食材,夜晚就推着小车去卖麻辣烫。

生意并不是每天都那么好,有时候一晚上才卖出去二十碗。卖不掉的都留给自己吃了。可她仍然乐观,相信坚持就会胜利。

只是,她暂时不知道为了任光明而选择放弃训练,是正确还是错误的行为。

那天,任光明再一次面试失败,回到餐馆门口,看到陈美意暴露在外的双手长满冻疮,到底还是心疼了。

他坐下来,问,“为我,为我们家做这一切,值得吗?”

陈美意愕然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振作起来。”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他每天都看到她是怎么对自己,对他们一家的,她一个女孩子都如此坚强,他更不能自暴自弃。但他觉得她还是应该回去台球俱乐部上班,回去训练,她的一双手,不该只是做麻辣烫。

“你教我做麻辣烫的汤底吧!”任光明终于改变心意,“等我学会了,你就回去台球俱乐部上班。”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二月结束,一月来到。新的一年又来了。

任光明已经学会怎么熬汤底,学会以后才发现真的很容易上手,只是每天要做的事情繁多且琐碎,他都想不明白陈美意之前自己一个人是怎么应付过来的。但陈美意怕他一开始抹不开面子,还是坚持陪他一起摆摊。

多得陈美意,麻辣烫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她还跟任爸和任妈商量过,小餐馆不用整体转让,他们那里空间不小,可以用一半的位置做麻辣烫,然后腾出一半的位置租出去,让别人做别的小生意。

任爸和任妈没多想就同意她的建议。

“美意啊。”任妈无比感激地看着陈美意,“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们做的一切。真的,多亏有你在。”然后,她把手放在陈美意的手背上,又拉过任光明的手,让他们两人的手合在一起。

陈美意条件反射地把手缩回去。

这里的人,包括附近的邻居,都认定陈美意跟任光明是一对。但陈美意知道,并不是这样。

一月份,陈美意把自己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存款都拿出来,她想买机票去伦敦,想亲自去看顾嘉俊参加温布利大师公开赛。

顾嘉俊说过,他会努力完成他们俩的打赌,但他一定没想过,陈美意当初之所以毅然决然回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张教练私下找过她,让她觉得自己不能影响他的运动员人生。

那天晚上,陈美意私下跟任光明说,她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但她保证很快就会回来。

“你是要去伦敦吗?”任光明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

陈美意到底点点头,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美意,不要去好不好?”谁知,任光明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我需要你。”

任光明知道她是要去看顾嘉俊。他们俩明明没有在一起,可他却开始担心她有一天还是会离开。

像齐娜一样。

陈美意听到他这么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反而心中沉甸甸的,“你相信我,我很快会回来的。”

然而,陈美意没有如愿去伦敦。因为,任母突然在路上晕倒。把她送到医院去以后,医生确诊任母得了脑栓塞,不仅要做一场大手术,等她醒来以后,她下半身可能会偏瘫,也要进行漫长的康复治疗。

听到医生的话,任光明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他们家、他的人生才稍微好转一点儿,怎么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自然,陈美意无法离开,只能留下。

幸运的是,任母的手术还算成功。只是,在她醒来以后,当她得知自己中了风,会成为家里人负担的时候,她像个小孩狠狠地哭了起来。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残酷,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谁会先来。

一月,是北京最冷的日子,也是陈美意最忙碌的日子。她早上陪任光明去做康复,下午又在同一个医院里陪任妈做康复,夜晚还要赶去小餐馆跟任光明一起卖麻辣烫。她感觉自己变成一个陀螺,每天不停地旋转、旋转,没有办法停止下来。

与此同时,在英国伦敦,温布利大师赛也开始了。

出现在观众视野的顾嘉俊很明显地瘦了一圈,脸上不再见到一丝笑容,除了跟教练偶尔说上两句话,其他时间一概黑着脸坐着或者站着,也不再接受任何的媒体采访。但上了赛场的他,还是跟以往一样冷静睿智,握着球杆,动作优雅又行云流水,用自己的最大能力战胜来自不同国家的对手,以一匹黑马的姿态杀入决赛。

可不知怎的,罗克却始终担心顾嘉俊,总觉得他会出什么问题。

来到决赛的前一天晚上。

白天训练完以后,顾嘉俊就一直待在酒店房间,他哪里也没有去,却时不时地会拿起手机看看。

仿佛,在等着谁给他发消息,或者,他要给谁发消息过去。

他不知道人在国内的陈美意现在怎么样,知不知道他比赛的进展,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了,大部分的舆论都猜他能夺得冠军,赢得这一次温布利大师赛。他确实也很想赢,为国家争光。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很想再听听陈美意的声音。

终于,顾嘉俊还是拨通了陈美意的国内号码。她的号码,还是他问罗克要来的。电话接通了,但许久没有被接起,他在等待的过程中,感觉自己又苍老了几岁。

终于,对方有了回应。

“美意。”顾嘉俊声音很低叫了她一声。

可是……

“喂,是嘉俊吗?”回应的人却是任光明,“你找美意有事吗?”

“你……怎么是你接的电话?”是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这一刻,顾嘉俊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她刚好走开了,所以我帮她接一下。”然后,任光明很自然地说起他与陈美意现在的状态,说陈美意还是每天陪自己去做康复,夜晚还跟自己一起卖麻辣烫,“……本来觉得卖麻辣烫怪丢人的,但她一直陪着我,也让我慢慢地明白到,其实不论做什么,只要是跟自己在意的人一起做,都会事半功倍。”

看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挺稳定的。

“嗯,好的。”顾嘉俊感觉到任光明的幸福,然而,对他本人却是残忍的,“那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喂!嘉俊!”任光明叫住了他,“祝你明天比赛顺利!”原来,任光明也时刻关注着这个比赛,“你要拿冠军啊!”

晚上,顾嘉俊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半夜,他离开酒店房间,到外面透透气,却在来到空落落的马路上时,忽然不管不顾地奔跑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大方祝福陈美意跟任光明,可是,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奔跑,往前奔跑,才有可能甩掉陈美意和任光明在一起的画面。可是,仍然很难!他感觉自己就不该拨打这个电话,如果没打这个电话,他至少还有一丝念想,陈美意跟任光明还没有在一起。

这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一开始是小雨,后来就变成大雨。而顾嘉俊却没有要去避雨的打算。

伦敦的冬天又湿又冷,他顶着寒风,迎着冷雨,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去哪里。他只想着可以快点熬到天亮,好准备下午的那一场决赛。

天亮吧!快点到天亮吧!

天亮了……吗?

是的,天亮了。顾嘉俊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回到酒店的,他浑身湿透,脸颊通红,幸好,只有酒店前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被教练他们看到。然后,顾嘉俊便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去训练室训练。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发高烧。

中午,他也完全没有胃口吃任何事物。终于,时间来到下午两点半。在顾嘉俊上场前,罗克才发现他的脸颊红得不可思议。

“嘉俊,你发烧了?”

“没有。”顾嘉俊心虚地回了一句。

“你的脸色很不好。”罗克着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给我说实话!”

“我没有。”顾嘉俊强撑着说,“我会打好这一场比赛的。”

比赛正式开始。

来自美国的选手捷夫从一开场就占了上风,他才比顾嘉俊大两岁,但实力不容忽视,他也擅长快攻,每一杆都快准狠,杀得敌人片甲不留。

顾嘉俊的状态越来越不对,他的精神面貌变得很差,而且,握着球杆的时候手还出现颤抖的状况。

在这么重要的比赛上,他竟然连连犯下新手才会犯下的错误,例如推杆这种错误,让许多热爱他的在台下观看比赛的球迷大呼失望。

捷夫看准顾嘉俊不在状态,用超高的技巧、超强的实力不停地吊打他,场内场外都是球体清脆落袋的声音,他很容易就把跟顾嘉俊的比分远远拉开。

最后,顾嘉俊以二比十的比分惨淡落败。

“嘉俊!你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你刚刚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

比赛结束,顾嘉俊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觉得好吵啊,为什么那么吵?然后,他如一片风中落叶,在原地转了一圈,眼前一黑便晕倒过去。

三个月后。

“罗克叔叔,您有顾嘉俊的消息了吗?”电话这头,是陈美意在询问。

“还是没有。”罗克握着电话,说道,“上次温布利大师公开赛的失利让他被舆论和大众批评,也让他狠心地把自己藏了起来,但我想,他这么大的人了,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分寸的。他会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回来。”

是的,一月份的温布利大师赛以后,顾嘉俊就下落不明了。他没有再回学校,不再参加任何斯诺克比赛,更没有回国。教练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谁都不知道。

后来,消息传到陈美意的耳中。她除了担忧和着急,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她只能每天都打电话问罗克,有没有顾嘉俊的消息。她希望他会早点回去,不要让其他人担心。

放下电话,任光明刚好做完康复训练。他看得出来陈美意刚刚在打电话,但仍然装没看到,冲她扬起一张笑脸。

康复治疗师说,他在这一年里的康复情况还算不错,以后可以隔两个月才来医院。另外,任妈的康复情况也渐渐明朗。还有,任家的麻辣烫生意也变得稳定了,每个月的盈利都不错。到了北京的夏天,喜欢吃麻辣烫的人很多,加上外卖单子,生意是不用多愁的。

一切,都在陈美意有份的努力下慢慢地、重新地步入正轨。

特别是任光明,他已经不像车祸刚发生的时候那么暴躁易怒,容易陷入悲观的情绪,他重新变得积极和开朗。后来有记者特意前来麻辣烫找他做采访,他也笑着回答人家的问题,还顺便让记者帮忙给他们的麻辣烫打个广告。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可能的,除了当运动员,也能当一个出色的麻辣烫店主呀。

陈美意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任光明,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是否应该功臣身退了……

“美意,你跟我来一个地方。”

从医院出来以后,任光明伸手拦了一部出租车,然后把陈美意推了上去。十几分钟以后,出租车停在一家雪白的婚纱店门前,然后,在陈美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任光明拉着她下了车。

“我们进去看看吧?”

然而,陈美意的脚步停在婚纱店门口,“为什么突然来婚纱店?”她的心头涌上一阵不安。

“你……要不要去选一件婚纱?”

“什么?”

“美意,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吗?”任光明拉了拉她的手,情深款款地道,“这一年来,你帮了我许多,也让我改变了许多,我想要跟你长久地在一起,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这一年,陈美意跟任光明好像是一对,但又不是真的一对。他们朝夕相对,却只是像朋友那般相处。陈美意没再对他表达过爱意,但任光明却认为,她始终像以前一样喜欢自己。

之所以选择在今天跟陈美意示爱,是因为任光明觉得她的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他不敢确定,所以要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学长,抱歉,我不能接受。”半晌以后,陈美意苦涩地说道,“我在很久以前,就没有喜欢你了。我愿意回国陪你做康复治疗,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有个人陪着,才会重新振作起来。但你现在已经在慢慢康复,生活也开始正常了,以后也会再次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我认为,我是时候离开了。”

“你说什么?”任光明不明所以地反问。

“还有,尽管你很久没提起过齐娜,可我知道,你还是很喜欢她。等你准备好了,再把她找回来吧。如果她仍然喜欢你,你们俩这一次一定可以排除万难地在一起的。”

任光明沉默,但他的一双红润的眼,证实了陈美意所说的话基本是对的。

陈美意曾经遗憾过,遗憾在顾嘉俊比赛以前没有回去,但她不会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她很支持任光明再次找回齐娜,同样地,她希望自己也可以找到顾嘉俊。

顾嘉俊失利的那一场决赛,陈美意后来在视频上看了无数遍。每次看这个视频,她都能想起许多她与顾嘉俊以前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她听罗克说顾嘉俊在比赛之前一边淋雨一边跑步,又听到任光明提起,他在决赛之前打过电话到北京。她原以为自己就这么逃跑,对顾嘉俊或者任光明都是好事,殊不知,并不是这样的。

而她虽然如愿来到任光明的身边,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跟他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当初的爱慕,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对类似偶像的迷恋感情吧。现在,她长大了,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给她足够安全感的人。

可是,天大地大,顾嘉俊去哪里了?

又过去了三个月。

八月,谢菲尔德,气温不算炎热。

重新回到体育学院上课,陈美意感觉每天都神清气爽的,她虽仍然没有顾嘉俊的消息,但她想,她就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在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

这三个月中,她参加了好一些大大小小的积分排名比赛,加上外形亮眼,又是为数不多的女将,很容易就在斯诺克圈得到不错的名声。

这一次,她参加在伦敦举办的一场公开赛。比赛当天,她醒得很早,跟之前每次比赛前一样,都会先去跑步,然后就去训练室训练到中午。中午吃了个饭,就可以准备上场比赛了。

但这一次,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例如,她在跑完步到附近买面包和咖啡时,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自己。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可当她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看到。

下午两点半,比赛正式开始。

对陈美意来说,这一场比赛并不难打,对手的实力比她稍差,而且临场反应不快,她做了一个斯诺克以后,就拿下最后一局的得分,赢得这一场比赛。

在比赛宣布结束的那一刻,场内场外鼓掌声不断,陈美意就是在面对观众致意的时候,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顾嘉俊。

当确认是他的脸的那一刻,陈美意愣神了。

然后,顾嘉俊起身离席。等到他的人不见了,陈美意才反应过来要去追。

他来伦敦了?他竟然也在伦敦!可他怎么又不见了?!陈美意在街上忙乱地看了一圈,最后决定去一个地方——伦敦眼。

伦敦眼仍然游人如织,陈美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叫着顾嘉俊的名字。她的眼睛渐渐地泛起一片红润,他到底还是回来了,如果不是自己无意中看到他,他是不是又会默不作声地离开?

所以,他其实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吗?

“顾嘉俊,你在哪里啊?!”陈美意的一声巨大的叫唤,惹来其他路人的侧目,“你再不现身,我就一直大叫你的名字,直到你出现为止!”

“顾嘉俊!”

“顾嘉俊!”

“顾嘉俊!”

“我知道你对我回国照顾任光明而感到失望,但那时候我觉得我这样做是正确的,他现在的生活也慢慢变得正常。可我跟他并没有在一起!”说着说着,陈美意的声音略显沙哑,“你失去消息的这半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等着你回来。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又是什么感觉。可这一次,我想要勇敢地告诉你——

顾嘉俊,我很想你!很想再见到你!更想……以后跟你一起参加斯诺克比赛,一起变得更好!”

这一次,换陈美意主动一回,虽然,她不知道顾嘉俊听到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可顾嘉俊并没有现身。陈美意失落地擦脸一下脸颊,然后走向对面马路。

她顾着想事情,并没有看到一部疾驰而来的小车——

“小心!”

是顾嘉俊的声音!

陈美意惊喜地抬起头,旋即被顾嘉俊带入一个扎扎实实的怀抱。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手臂里。

然后,顾嘉俊慢慢地放开她。他消瘦了许多,一头短发还夹杂着几根白头发,但一双眼睛还是闪闪发亮。

“陈美意,好久不见。”

半年了,他躲起来半年,每天没日没夜的训练,就是不想以后再回到赛场上的时候,再犯下曾经犯过的错误。

但他一直有密切留意陈美意的一切消息,知道她已经从北京回来谢菲尔德,知道她参加了不少个人积分排名赛,知道她每天都在进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可他不知道,她竟然一直在想着他。

“以后不要再躲起来了。”陈美意主动把手牵上顾嘉俊的手,郑重地道,“以后我陪着你。”

半晌,顾嘉俊重重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