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梅也许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告发了她。不,确切点说,是告发了她和乌亦天的私奔。
青桐城的1986年,注定会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年初一场大雪,接着是青桐文学社的成立。再接着,青桐出了全省高考的状元。广场拆迁,再后来,还有一系列的大事件,在慢慢地展开。国庆放假的第三天,也就是李小平从木鱼参加完吴德强的婚礼的第二天,下午,李大梅像往常一样,坐在房间里看书。她心神不宁,一直捱到了四点。她的包里揣着两张车票,是下午六点的最后一班到省城的汽车。东西都没必要收拾,除了换洗的两套衣服外,她只带了三百块钱。这其中有一百块钱是乌亦天的。上午,她还到馆里,往吴尚思馆长的办公室门缝里塞了张请假条,说是出去和乌亦天旅行结婚了,请假一周。手续等回来后再补办,请馆长理解并原谅。写这张请假条,完全是她的主意。事实上,她的心里一直有些不太放心。她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担心乌亦天。乌亦天从国庆放假的当天,情绪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到底变在哪儿,她也说不准。问他,也不说。这也促成了她下定决心,要私奔出去。她把私奔的想法跟乌亦天说了,乌亦天愣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她问乌亦天: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同意不同意?乌亦天涨红着脸,半小时后才低声道:那好吧。接着,他又添了句:大梅,你是不是还得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之间也许真的……
李大梅没有回答他,而是飞快地写了请假条,又飞快地塞到了吴尚思馆长的门缝里。然后,去车站买了车票,回了家,约定两个人下午五点四十在车站见面。
李小平站在李大梅的门口,笑着问:“姐,看什么书呢?”
“杂志。”
“什么杂志?我也看看。”
“你拿去吧。”
李小平走了进来,从李大梅手里接过杂志,见桌子边上放着一只稍大些的包,里面装得满满的,就问:“这是……”
“啊,下周馆里安排我出差,先捡了些东西。”
李小平看出姐姐眼里的一丝慌张。他也没再问。回到自己房间,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又仔细地想了想。对于姐姐和乌亦天的事,他处在两难之间。从一般传统意义上来看,他是没有理由赞成和支持姐姐的。但是,从追求自由与真正爱情的角度,李小平却又对姐姐不无敬仰。他看了几页杂志,踱到走廊上。父亲李长友正从空地上的竹竿上将衣服收下来,李小平看见李长友吃力地够着竹竿,一件件地拢着衣服。他赶紧又回到房间里来。不一会儿,他听见姐姐李大梅关了门。他从门边上伸头看看,场子外并没有人。他回到桌子边,打开笔记本,想写一首关于秋天的诗。可是刚刚定下题目,就听见王月红在外面喊开了:“李长友,李小平,快跟我来。”
李小平连笔记本都没合上,就跑出来。王月红拉着李长友,又指着李小平,“快,我们到车站去。”
“到车站去?”
“快点,不然……”王月红压低了声音,“不然,大梅就跟……私奔了。”
李小平脑子里“嗡”地一下,他推了推姐姐的房门,是锁的。从窗子里一看,果真没人。再伸头看桌子边上,刚才那只大些包也不见了。李长友也愣着,“刚才人还在呢?不会就……”
“怎么不会?早就走了。你们两个知道什么?”王月红转过头,往一小大门边跑了。李长友推了自行车,李小平也骑着车子,两辆车子穿过广场,经过龙眠路,又过了紫来桥,转过东大街,到了锅厂那边。车站就到了。李小平边骑车边想:李大梅真的是要从这车站私 奔了吗?古书里说过的事,就真的要发生在自己的家里了么?他希望看到结局,却又隐隐地不希望看到李大梅被父母亲捉了回来。他骑得快,在离车站五十米远的地方,就看见李大梅站在那儿,焦急地张望着。他赶紧将车横着骑了过去,快到李大梅边上时,他却没有停下来,一转头,往车站里走了。李大梅显然看到了弟弟李小平,她赶紧闪到了一边。等到李长友和王月红的车子过来时,李大梅已经躲在候车室边上的过道里了。李长友问李小平:“看见了吗?”
“没有。”李小平撒了谎。
王月红说:“怎么可能?明明说在这里的,就是六点的车。我们问问车子去。”
车子还没走,李长友问检票员这是不是最后一班车,检票员说是的。这趟车走了,青桐就再也没车到省城了。王月红说那我们干脆等,一直等到车子走了,再回去。我不信她们就插上翅膀飞了。
李小平这时候最急的,倒是不是姐姐李大梅了,而是乌亦天。乌亦天会出现吗?如果不出现,那么,他又到哪里去了呢?
时间很快证明了李小平的推断:乌亦天没在出现。他拐过候车室的墙角时,看见李大梅满眼泪水地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又离开了。三个人回来的路上,秋风吹过,竟有些微微的冷了。经过龙眠路时,一片早落的树叶,打在了李小平的头上。
黄叶纷卷,多像绝望的爱情
无法回首,时光收走了
前世的约定
这是多年后,李小平写下的诗歌。写这诗时,李大梅的孩子已经十岁了。她远在海南,青桐只成了她口头上的“老家”。而1986年的那个黄昏,李大梅呆在车站转角处,满眼泪水。她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改变了方向。而乌亦天呢?乌亦天此刻在哪里?这个抱着她,让她一步步走向理想国的男人呢?
李大梅是在天完全黑了的时候离开车站的,车站里最后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也提着包和午餐盒下班了。李大梅跟着这个人一道,出了车站大门。街上一片冷清,李大梅哆嗦了一下,她想了想,才确定了一下行走的方向。她回到东大街,又上了紫来桥,然后穿过龙眠路,走过广场,拐进了南大街。她一直低着头走着。大包在她的手上越发地沉重。她走过了楚少朋挂着两只小灯笼的房子,那里没有光亮。然后,她继续往前,就到了乌亦天的老房子边上。她推了推门,门竟然是开的。她拉亮了灯,乌亦天正一个人坐在桌子前。见到李大梅,乌亦天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惊奇,而是问道:“回来了?”
李大梅显然被乌亦天的这种冷静给激怒了,她走过来,先是狠狠地打了乌亦天一巴掌,然后道:“乌亦天,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跟我结婚?”
乌亦天站起来,手捂着脸,说:“小声点!大梅。”
“我为什么小声?我私奔的事都做了,我为什么还要小声?”
“你要理解我。”
“理解?谁理解我?”
李大梅的声音,很快吸引来了一些街坊。最近一个阶段,李大梅和乌亦天一直在这边忙着装修房子,街坊们也都熟悉了。有人就劝道:“吵什么呢?都快结婚的人了,和气点吧!和气才是一家子人啊!”
“和气?和气?”李大梅连说了两句,哭着冲出了门。乌亦天愣了下,马上跟了出来。李大梅在前,乌亦天在后,两个人跑过城门口,沿着环城路,一直往西门山上跑去。乌亦天想喊,又怕声音大了引来别人看着笑话。李大梅跑得很快,乌亦天跑着,就有些喘气了。他停了会,李大梅却继续跑着。两个人到了西山,李大梅径直地往山上跑去。乌亦天在后面只好喊道:“大梅,大梅,你停停,我们好好谈谈。”
李大梅头也没回,山上的暮色,似乎比城里更重,而且,跑动之中,隐约还有些丝丝的凉气。李大梅穿过凉气,一下子跑到了山顶上。山顶上因为开采石头,已经形成了一边陡峭的悬崖。李大梅站在悬崖边,乌亦天老远看着,心就一下子冰了。他喊道:“大梅,李大梅,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千万不能哪!”
李大梅这才回了头,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有二十米路。李大梅的眼睛是红的,而泪水却没有了。她望着乌亦天,一字一顿道:“乌亦天,你听着。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跟着我跳下去。你要不是,就回头!”
“大梅,别……”乌亦天往上走了一步,李大梅也往悬崖前走了一步。乌亦天只好停下。山上静寂得像只坟墓,乌亦天的腿禁不住颤抖了。
李大梅问:“乌亦天,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告密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真的没有?”
“真的。”
“我最后一次问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
“那好。”李大梅叹了口气,“既然你没告密,而事情却走到了这步田地,那就是命。既是命,我也就不怪你了。乌亦天,你回去吧!”
“那不行,你得跟我一道回去。”
“有这个必要吗?乌亦天,从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回去吧!我也得走了。”李大梅话刚说完,就纵身往悬崖下跳了下去。乌亦天一时呆着,等清楚过来,立即冲向悬崖。李大梅已经看不见了。
乌亦天一下子瘫在了石头上。他望着崖底,先是心悸、出汗,继尔是哆嗦、**。他发了疯似地往山下跑,一口气跑到了广场上。高浩月正在棚子里点钱,乌亦天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李大梅跳崖了。”
“跳崖?”高浩月把手里的钱往铁盒子里一扔,问:“在哪?”
乌亦天已经转头往西山跑了,高浩月跟在后面。高浩月边跑边想着西山的地形,要说悬崖,只有山顶上那一块。要是真跳下来了,就得到悬崖底下找人。他马上从旁边的小路插了过去,直接到了悬崖底下。到处都是草,间或还有些虫鸣。高浩月四处一看,根本就找不着人影。他喊了声:“李大梅!”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声:“李大梅!”
还是一片静寂。
乌亦天在山顶上往下喊道:“见人了吗?”
高浩月没搭理,他划了根火柴,这悬崖底下面积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从山顶上到下面,大概有三十米。高浩月抽了口冷气,李大梅要是真的从上面跳了下来,那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这个傻瓜,怎么能……他在底下找了一圈,没见动静。就朝上喊:“没人哪!”
乌亦天说:“不会的。我看着的,她就这么……这么一跳,然后就……”
高浩月骂了声:“废物!”就又沿着小路折回到柴场边上,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借了把电筒,回到悬崖底下,他拿电筒朝上面照了照。这样,他看见了正躺在半崖垛上的李大梅。李大梅跳下后,应该是被路途的松树给挡了下,然后改变了方向,落到了崖垛上。崖垛上正好有两棵树,靠边挡着。李大梅就被卡在了那里。高浩月喊道:“李大梅,你听得见吗?”
没声音。
高浩月看了看地形,然后就找了条稍稍倾斜的石径,往上爬去。十分钟后,他到达了崖垛上,李大梅十分清醒地坐在那里。高浩月道:“没事吧,快下去。怎么……怎么这么傻?不是还有我吗?”
李大梅动了下,高浩月将电筒光移开了,说:“下去吧!”
李大梅慢慢地往起站,却发现一只腿已经疼得站不住了。高浩月伸过半边肩膀,李大梅倚在他的身上,两个人沿着刚才高浩月上来的石径,一步步地移到了悬崖底下。乌亦天已经站在那里了,见着李大梅下来,而且似乎也无大碍,就道:“大梅,你……唉!”说着,蹲下身来,放声地哭了。
高浩月停了步子,李大梅却没停。李大梅半倚着高浩月,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