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玄回到了青桐城。他一头长发,刚出现在街头,就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广场上,首先看见高玄的是唐羊。唐羊正从学校放学回来,老远就看见高玄的长头发和大胡子, 她觉得奇怪,就停下来。高玄却向着胜利餐馆走来了。
唐羊仔细地看这人,不仅仅头发长,胡子多,穿着也是很特别的。一身的牛仔装,这在八十年代中期的青桐城,无疑是前卫而特立独行的。唐羊看着,就有些敬佩了。
高玄进了餐馆,对着坐在桌子前的唐东方喊了声:“唐主任,来碗面!”
唐东方抬起头,眼镜依然是半拉着的,看了会,才问:“面?是吧?好的,就来。”他根本没认出高玄来。高玄大概也意识到了,也没说,只是坐下来。唐羊已经回到餐馆里了,站在厨房的边上望着高玄。唐东方瞅了女儿一眼,说:“回家去吧,在这呆着干什么!”
唐羊鼓着嘴,经过高玄边上时,又看了眼。
她走过大门,却又折回来,又赶朝高玄看了下,然后走到唐东方边上,轻声说:“这人我认识。在这里喝过酒,文化馆的,姓高。跟小平哥哥是朋友。”
“是吗?”唐东方一下子想起来了。文化馆的,姓高,不就是高玄吗?难道是高玄?他走近了,正要细看。高玄笑道:“我是高玄!忘了?”
“啊啊,真的是高玄。怎么会忘了?才回来?”
“刚下车。肚子饿了,先来填点。”
“你这头发养长了,都……”
“都不认识了,是吧?”
唐东方笑笑,唐羊说:“我觉得这样有气质。”
高玄抬头朝唐羊望望,这小女孩子正是最青涩的年龄。脸上还写着点天真,仿佛早晨的花朵,还滚动着露珠一般。
高玄问:“是有气质吗?”
“是有。”唐羊脸红了下,走开了。
面上来了,高玄边吃边说外面现在热闹得很,那像青桐城这样,一天到晚死气沉沉。“北京的大学生搞各种集会,公开批评政府。政府官员也直接出来,与学生对话。”高玄说着,吸溜了一下面条,声音很大,唐东方把眼镜往下拉了拉。高玄又道:“我还到了西北,那地方好。到处都能让人震撼!”
唐东方自然不愿意太理会高玄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一直在考虑着拆迁的事。高玄吃完面,要付钱。唐东方说免了吧,一碗面,算我为你接风了。何况这胜利餐馆也开不了多长时间了,以后再也没有胜利餐馆了啊!
“怎么?怎么会?”高玄问。
唐东方说广场马上要扩大,这周边的房子都得拆迁。街道上已经发来通知了。国庆节就得拆。唉,这老餐馆,终于得跟青桐城说再见了。而我自己,唐东方道:“他们安排我到环卫所了。”
高玄望着唐东方,大概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可思议。
正望着,李小平来了。一见高玄,就道:“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刚刚下车,才吃了碗面。”高玄把长头发向后甩了下,有点像李大梅平时甩头发的样子。然后问李小平:“第三期的稿子都编好了吧?”
“这事……”李小平停了下,轻声说:“县里过问了,要我们停止出刊物了。”
“会有这事?这不是侵犯公民的权利吗?不行!我们得出。谁找你们了?”
“是宣传部。但是,要我们停止出刊物是县领导的意思。找了王五月,还通过学校找了我。”
“你们同意了?”
“没有。我们只说等你回来。”
“这……民主在这里被践踏了。”高玄说着,从地上的大包里“哗啦啦”地翻出了大堆书,“你看,你看,这都是我从北京带过来的。什么主义都有,关键就是民主!中国不民主,就不能前进。这里面很多内容就是抨击政府的,还有抨击政党的。民主时代已经来临,中国也将迎来‘文艺复兴’了。”
李小平被高玄的情绪感染了,一边翻着书刊,一边激动得心里头直想跳跃。李小平说:“干脆,我去把王五月找来,我们中午好好喝一回。也听听你讲北京,讲新思潮。”
高玄说也好,李小平就出了门,直奔一中。见到王五月,说高玄回来了,人整个成了个先锋艺术家。王五月说这好,人就要出去走。一出去,心胸开阔了,思想境界就大不一样。青桐城只有巴掌大,怎么可能有新鲜的血液?两个人说着,出了校门。却碰见栗丽了。栗丽正站在校门边上,看石碑上的雕刻。王五月说高玄回来了,我们一块去喝酒吧。栗丽说当然好,我也正有喝酒的想法。人哪,隔上三天不喝酒,情绪就没了。王五月笑笑,说:“唯酒是美女,君子之逑。栗老师呢?”
“我吗?唯酒与少年,栗丽之逑。”栗丽说着,望了眼李小平。李小平低着头,突然有些冲动了。
唐东方让厨房炒了两个小炒,又烧了一大碗豆腐,外加一条鱼。王月月要了两瓶白干,先一人倒了一杯。高玄说:“这两个月跑下来,别的不说,酒量倒真是见长了。同大学生们喝,又到西部,同那些盲流们喝。反正只要是酒,喝下去都是一样的。在青海湖边上,喝着喝着,我们都哭了。”
“临水易悲,逝者如斯!来,为着高玄的旅行归来干杯!”王五月一提议,四个人的杯子就都举起来了。“哗”地一碰,酒星洒了出来。栗丽喝了酒,翻了翻厚嘴唇,问高玄:“西部的女人有风情吧?是不是挺野性的?”
“西部的一切都是野性的,又都是神性的。一切都在神明的注视之下。我走在西部的大地上,总能看到神明的身影,总能听到神明的声音……”
高玄闭着眼睛,似乎又回到苍茫的西部了。多年以后,高玄已经成了一个著名的企业家,但是,他还是在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写了一首引起诗坛广泛争议的诗:
西部,在没有灵魂的时代,我把灵魂
交给了你!
西部,你占有了我的一切——
性,诗歌,甚至图腾!
……两瓶酒在高玄的不断地谈话中见底了。李小平头晕得厉害,王五月和高玄正在谈到尼采,谈到阿尔天空下的梵高。栗丽插话道:“那只耳朵!对,就是那只耳朵!它在攻打天空,也在攻打人类。包括道德与宗教!”
“更重要的是包括民主!”高玄道:“我们的《一切》必须办下去,这是最基层的声音,也是最真实的中国的声音!”
“可是……”王五月舌头也有些打转了。
唐东方过来,让服务员泡了茶,说酒别喝了,再喝会出事的。高玄挥了下手,将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干了,拉着王五月道:“走,到我那去。我给你看些你想看的书!”
李小平坐在桌子前,几乎挺不直身子了。栗丽停下来,用手扶住他,说:“跟我走吧,小伙子!”
出了胜利餐馆的门,四个人分成了两班。王五月跟着高玄,到文化馆了。而栗丽,则和李小平一道,几乎是半搀着,走过一中路,到了栗丽的房间。门一关,栗丽就抱住了李小平,用厚实的嘴唇堵住了李小平的呼吸。李小平挣扎着,身子却逐渐地向着栗丽靠近。他的舌头被栗丽的舌头调动了起来,开始在栗丽的嘴里游**。一种强烈的快感与巨大的欲望,将他推向了颤栗与晕眩……
栗丽充满**地引导着李小平。
一切如同流水,生命正在细雨中呼喊……
而窗外,鸢尾花在九月的午后,疯狂地开放着!阳光照在它的花瓣上,闪烁着古铜的光泽。这是青桐城七百年来一个平常的午后,文庙的风铎,却不经意地响了起来。广场上的行人,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正如高玄所说:神灵在高处,他明了一切,而不言。
当李小平走出一中的大门时,已经是黄昏了。栗丽再一次让李小平走向了巅峰,然后她躺在地板上,目送着李小平离开。在最后一刻,栗丽说:“小伙子,记着,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李小平一路上都回味着栗丽的这句话。生命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猝不及防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性与**,已无所谓对与错。只是经历了,经历完之后,李小平感到了巨大的空洞。他像被掏空了的芦苇杆,被风吹出细而碎的声音。“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仅仅是指事件的本身吗?还是对李小平青春生命的一种暗示。事实上,多年以后,李小平再想栗丽这句话,他理解为:作为对肉体和欲的解读,他正在开始;而同时,对爱和性的崇高感,已然结束。每个人或许都得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被谁引导,只是一个机缘而已。重要的是,李小平从离开一中栗丽的那个房间起,他想到了堕落与天使,同时也想到了姐姐李大梅和乌亦天,还有妈妈王月红和那个唱戏的楚少朋……
还有鲁田。
李小平回到广场,胜利餐馆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高浩月正站在铁皮棚子前抽烟。他的棚子,因为樊天成的缘故,居然被一起保留了下来。广场拆迁后,政府只要求他们往后移动三十米。而高浩月,对这给他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的铁皮棚子,好像没有了多少兴趣。他上周专门跑了一趟温州。回来后,他在青桐城里转了半天,最后选定在和平路文化馆边上,租两间店面,他要开一家青桐城里最亮丽的女装店。在温州时,看着那些时尚而漂亮的女装,他当时竟然不争气地想到了李大梅。要是李大梅穿上,一定好看且神气。他还特地带了一件裙子,碎花的,紫色,绣着蕾丝花边。他想,这裙子李大梅穿正合适。她身材颀长,蕾丝会让她更显得妩媚。
高浩月看见李小平过来,就喊住他。李小平问:“有事?”
高浩月从棚子里拿出一包烟,甩给李小平,“这是我从外面带的,好抽,给你!”
李小平接了,打开,点了一支。高浩月说刚才看见一中的关红兵从广场上过。人瘦得像猴子一般,听说是读叔本华读入迷了,觉得人生悲观,没有意义。自己对自己都失去信心了。“听说连上课都不行了,一上课,就跑题。”
李小平也知道点关红兵的事,王五月说过。一中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其实,关红兵是很有思想的。而王五月的观点就是:没有思想的人,不可能得精神病。关红兵有思想,而且关红兵的体型,就是容易得精神病的体型。瘦长,这是典型的神经质体型。一个有思想的人,要么就是疯子,要么就是哲人!
高浩月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装裙子的塑料袋,递给李小平,说:“麻烦你交给你姐!”
“你在这不是天天看着她上班吗?你自己给吧。”
“求你了。”高浩月拱了拱手,李小平把烟蒂扔了,拿着袋子,就要走。唐羊从边上走了过来,经过李小平身边时,停了下来。李小平也没理,只转身就走。走到快往庙前街转角时,唐羊追了上来,细声说:“你身上怎么有……”
“身上?”
“你背后,有一只很大的嘴唇……”
李小平愣了下,赶紧跑回家,脱下衣,背后确实有一只巴掌大的嘴唇。这一定是栗丽画上去的。一直处在**之中的她,是怎么画上去的呢?
黄昏的天光中,这鲜红的嘴唇正痛快淋漓地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