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璇的声音有些缥缈,“谢谢你,让他活着……”
孟晴夏浅浅的笑着,眼里醉意全无,“小海鱼,你知道,胡樾对我说过最残忍的话是什么吗?”
“他说,谢谢是我,谢谢那两年在她身边的是我,不是因为我救他,而是因为代替你在他身边受折磨,看到他最难堪的样子,是我。”
“这样,你依旧是他的小海鱼,不会被弄脏,不会受伤害。”
她看着余海璇的眼睛,而对方的眼神仿佛是死了一样。
孟晴夏说不出现在心里什么感受,那些日子走过去了就已经是过去了,痛也过了,伤也过了。现在能完好无缺的站在这里,迟来的难过根本就没有必要了。
既然没有任何人能理解自己的活下来的艰辛,那么外人能做的只有好好珍惜他们才是。
“怎么了,心疼了?”孟晴夏笑着端起一杯酒,一口闷了,“这点你都疼,那那个时候要是真的是你在,你岂不得去死?”
海璇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哑的厉害。
孟晴夏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小海鱼,可能会有点狂妄,可是救了他那么多次我也没什么顾及的了,”
她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沉稳而有力度,“胡樾,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所以,谁都不能辜负他。
海璇的目光撞上她的眼神,无处遁形。
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张照片,已经看不清上面的人了,所幸还能记得那个时候的样子。
可是,她也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她站起来,忽然无比想见到胡樾。
孟晴夏一目了然,笑了笑,“这里交给我了,胡樾……那也只有你了。”
她看着海璇急急跑开的背影,拿起杯子灌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丝妩媚的笑,胡樾,你看,你又欠我了。
冰凉的啤酒下肚,却没有任何感觉,该难受的好像一点都没有少,孟晴夏又倒了一杯酒,刚拿起杯子,却被一双宽厚的手掌盖住。
温热传来,孟晴夏一僵,随即笑开,“你没醉啊,早点说啊!快起来跟我再喝!”
何度缓缓直起身子,他的确没醉,刚刚只是明白她们有话要说所以假装喝醉,却没想到要说的,居然是这些。
他握着她的手,“少喝点。”
孟晴夏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变成那种意味深长的狡黠,“怎么,知道了什么事,对我又多了几分尊崇之意?”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点肤浅,谁没个什么狗血的经历,现在还不一样站在这里,”孟晴夏拉长了语气,如释重负的样子,“所以说啊,除了比你们美一点,我们之间是没有差距的。不要太大压力。”
何度一把拉起孟晴夏,“走,我送你回去。”
孟晴夏挣开,“回哪啊!我还没喝够呢。”
她换了家店,乌烟瘴气的烧烤烟子熏得何度眼睛有点疼,何度叹气,看着孟晴夏倔强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疼,嘴上说着,却已经是妥协的语气,“这样的仙气不适合你吧……”
孟晴夏及其不屑的看了他两眼,“出息。我们是靠自己来影响环境的,而不是环境来决定我的去向。”
何度从来都不想去分析她话里的谬论,跟着她坐下来,他觉得,孟晴夏真的是个男人。
一嗓子嚎了两箱啤酒上来。
何度扶额,“我酒量不好,你真要我陪你这样喝?”
“那你就看着我喝,见识一下什么叫千杯不醉。”
2
何度笑起来,给自己拿了个杯子,“那样你就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了。”
“那是,经过今天你人生大概是圆满的吧,有我这样的美女开着法拉利带你来吃路边摊。”
何度看着她晶亮的眼睛,什么千杯不醉,两杯就开始说胡话了,毕竟他明明是开着机动摩托载她过来的,那个时候她坐在后面,海藻般的长发随着风扬起来,眼睛里像浸了水一样潮湿。
他的心忽然就有些堵。
孟晴夏的胃口显然比情绪要好,满桌的串堆了一层又一层,他拿着纸细心的擦着签子顶端上的灰,然后递到孟晴夏的手里,“多吃点。”
孟晴夏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一脸嫌弃的接过来,“何度,你跟个女人一样。”
何度皮笑肉不笑,“我始终觉得你是个男人。”
“切。”孟晴夏冷哼一声,眼睛忽然变得忧伤,声音忽然变得平淡,“何度,你喜欢她吗?”
何度依旧擦着签子上的灰,头也没抬一下,仿佛在回答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喜欢啊。”
孟晴夏挑眉有些不信,“就这样?你们凡人的喜欢不应该都是撕心裂肺,在心里翻滚了千百遍开不了口,最后才用各种什么月色真美啊,所有的酒都不如你啊之类的话来表达喜欢吗?”
何度轻笑了一声,“那你呢?跟胡樾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我不喜欢他。”孟晴夏一拍桌子,趴过来靠近何度,“也不会喜欢他。”
“是吗?”何度一杯酒下肚,“可我喜欢她。”
孟晴夏醉醺醺的,可是说话却不含糊,她意味深长的看着何度,“网页上最大的那个按钮一定不是真正的下载界面,你这么轻易说出来的,我会信?”
何度推开她,手支着下巴靠在桌子上,语气促狭,“难不成,我喜欢你?”
“骗人!”孟晴夏的脸已经有些红了,眼睛里却依旧是狡黠的光,她奸计得逞的样子,“何度,你藏着什么秘密呢,让我猜猜?”
“你其实喜欢男人!?”
“你其实已经结婚了!”
“你其实有个妹妹,可是她死了。”
何度听着孟晴夏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微微皱了眉,忽然一手拉过孟晴夏的胳膊,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压过来,剥削的唇印上她柔软鲜红的嘴唇,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孟晴夏有一瞬间的滞愣,可是随即变了然,这冰凉的吻,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甚至,透着一丝绝望。
她推开何度,忽然笑起来,前俯后仰,眼睛里都渗出泪了,“何度,你在怕什么呢?”
何度低着头,阴影盖住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孟晴夏,你还真是个男人。”
“是吗?”孟晴夏晃着脑袋回到座位上,冰凉的啤酒下肚,也没什么感觉。
两人一眼不发的喝完了所有的酒,直到孟晴夏真的有点醉了。何度扶起她,“现在送你回去?”
孟晴夏翻手甩开何度的一只手,“我没有醉,你不要扶我,你去扶前面那条路,前面那条路会动。”
何度无奈,又重新握上她的手,“听话点,我送你回去。”
孟晴夏抬起手,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捂着肚子眼里含着泪,“哈哈哈哈何度你这手是不是有毒啊,”
“你这手,装在口袋叫做藏毒,放在嘴边叫做吸毒,跟人握手叫做毒品交易,哈哈哈哈我要报警了。”
何度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就是警察。”
“那我抱抱你好了。”孟晴夏忽然扑到何度的怀里,难得柔软的样子,头埋在他的胸口,“何度,我现在特别难受,不想回去。”
何度微微一怔,他从来没有见过孟晴夏这个样子,鬼使神差般的,双手轻轻的回抱住了她。
月色在头顶如水般皎洁,寒意阵阵袭来,他紧了紧手臂,
“那我陪你。”
3
海璇记不清这是多少次站在胡樾家门口了,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心跳声混着听筒那边漫长的待机声,最后一声嘟戛然而止,漫长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海璇鼻头一阵酸涩,“胡樾,是我。”
“嗯。”漆黑的夜色为他的声音平添几丝磁性。
“我很想你。”
海璇抬起头,
月色漫过二楼的阳台,白色的帘子被风吹的养起来,灯火阑珊处站着的那人,身影恰好落在她的心上。胡樾穿着白色的衬衣,领口揭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处,手上还沾着些水。
大概是刚给鱼缸换水了。
海璇就这样撞上他的视线,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借着微微的醉意,海璇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陪我,去海边走走?”
胡樾微微挑眉,“就这样?”
海璇点头,点完头才意识到,她这边比较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
胡樾在那边挂了电话,海璇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双手环着膝盖,海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过来。
她低着头,只觉得他的气息渐渐靠近。
胡樾停在她身边,挡住了她身侧的月光,“你喝酒了?”
海璇缓缓抬起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有点想你,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和孟晴夏一起喝酒了。”
胡樾轻笑了一声,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前走着,海璇转过身来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突突的声音。
她晃了晃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来和他一前一后的散步的。
忽然迈开步子,跑上前去,几乎是撞到胡樾的背上的,她紧紧的搂住他的腰,双手环在他的腹部,似乎还能隔着衬衫触摸到那道长长的疤,心像是被浸在硫酸里一样的疼,“胡樾,对不起。”
胡樾的身体渐渐的僵硬,他握上海璇的手,声音淡淡的被风吹过来,“孟晴夏跟你说什么了?”
海璇俯在他背上默不作声。
胡樾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讽刺,“所以,你是在同情我?”
“不是!”
胡樾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顺势牵着她的手往海边走去。
路灯下的影子越来越长,风撩起海璇微长的头发,他们停在第二盏路灯下,胡樾松开她的手,“我记得,在这里,我给过你一次机会。”
海璇记得,可是,她有太多的顾及,可现在才知道,那么多顾及,抵不过在一起。
“胡樾……”海璇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这一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想了很久,我喜欢你,从最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甚至比我想的还要喜欢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想你,很想很想,想到快要死了,可是我又不敢想你。”
海璇忽然有些失控,说话间带了些颤音,“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也不想变成你的软肋。”
“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要怎么变得厉害一点,可以配得上你,至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
“我……”
胡樾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打断了海璇近乎自言自语般的诉说。
他看了眼屏幕,接了起来,深夜的海边格外的寂静,静的海璇还能听见那边甜美可人的声音,“胡樾哥,我答应你,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了。”
“嗯,早点睡。”
胡樾挂了电话,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仓皇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说完了?”
冰凉的海水像是扑在了她的心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没有说完,她还想告诉他她怕所有的在一起,最后变成来不及。
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海璇摇摇头,机械试的张着嘴,“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我忘了你还有……夏芷荷……”
“嗯,”胡樾应了声,黢黑的瞳孔又深了几分,她果然是一条鱼,稍稍受惊便躲在石缝里不肯出来。
只要退了一步,便不会再前进一毫米。
4
他看了她一眼,“那我先回去了。”
海璇怔了几秒,点了点头,却始终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直到胡樾真的离开了,她才意识到,今晚的风有多凉。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仿佛被掏空了身体般,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就这样哭了出来。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海璇一边哽咽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有些撕心裂肺的绝望,只隐隐听得清胡樾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的呢喃。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璇有些累了。
她站起来,月光洒了满地,胡樾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哭完了?”
海璇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惊还是喜,站在原地执拗的咬着牙,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回来?”
胡樾眉眼不抬,“我说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交换,待在我身边,只要你喜欢,不管是孟晴夏的身份还是夏芷荷的身份,任你选。”
海璇微微张着嘴,全身都在发抖。好久才说出话来,“你不要喜欢她们……”
仿佛自言自语般,“你不要喜欢夏芷荷,可是孟晴夏那么好,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喜欢她。”
我不想要变成你心里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海璇往后退着,一不留神踩到石子,身子往后倒去,胡樾眉峰一凛,伸手一探,将她捞回怀里。
握着她腰肢的手触感温热,海璇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微张着嘴喃喃自语,胡樾叹了口气,眸色微沉,随即吻上她的唇。
熟悉而又陌生的掠夺。海璇渐渐软在胡樾的怀里,所有遗失的温暖在此刻全部回归心底。
胡樾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生气,气她自顾自的揣测他的心思,气她动辄缩进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明明想弄哭她,可当她真的在眼前哭出来的时候,却是剜过心底的疼痛。
果然。
“你总知道我怕什么。”胡樾靠在她的头顶,声音沉沉,“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说出完。”
海璇的眼泪却又止不住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怕什么,所以自始至终都没办法要挟你,只能跟在你身后亦步亦趋。”
“可你却知道我难过什么,所以你有夏芷荷,你还有孟晴夏,她们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能让我想起来你已经不是我的了。”
“没有孟晴夏,更没有夏芷荷,自始至终只有你而已。”
胡樾稍稍推开些距离,刚好可以看到满脸泪水的海璇,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宣誓般。
只有你,所以我怕我回头看不见你。爱的只有你,怕的也只有你。
海璇终于止住了泪,胡樾轻声道,“舒服多了?”
海璇不说话。
“不是软肋,”胡樾忽然说道,可这个时候海璇已经记不起来他在说什么了,只是俯在她的胸口,任由他伸手揉着她后脑的头发,声音从她靠着的胸腔传来,“不是软肋,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人会舍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夏芷荷呢?”海璇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她父亲对我有恩,所以我现在得保证她的安全。”胡樾难得会有耐心解释,“今天只是告诉她,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她身边了。”
海璇心里漫过一阵小小的窃喜,唇上似乎还有微微的肿痛,胡樾似乎也注意到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他别过头,声音有些干哑,轻声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去。”
海璇点点头。跟在胡樾的后面,等他去取车。
忽然兹的一声,花坛里的自动浇水装置向四周喷出了几道水柱,海璇站得近,纵然自己反应再快,可脑袋实在昏沉。
她愣了一下,忽然又被拉进他的怀里。
挡的及时却还是免不了两个人的半身水,胡樾在她头顶声音沉沉,“孟晴夏带你喝了多少酒?”
海璇抖着自己湿了半边的身子,无辜的看着胡樾,“我不知道它这么晚还会喷水……”
胡樾看了一眼,“好像是有点坏了,”继而看向海璇,“伤口还疼吗?”
余海璇愣了愣,“不疼。”
胡樾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见她没有动,“不要过来?”
“可是……”海璇犹豫不决。
胡樾侧过头,眉峰轻挑,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动人,“你可以做第一个。”
海璇微窘,深深呼了一口气气,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