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腥咸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船停在岛边。

何度从船上跳下来,回过手去扶余海璇,可那人却像是拼命在向他证明什么一样,稳稳的跳下来,顺带了一个白眼。

何度一掌推到她的头上,语气不善,带着些威胁,“余海璇你信不信我罢了你的职!”

可对方显然并没有当一回事,尚息走在前面,看着追上来的余海璇,微微笑着,“看来你是真的过得很好。没有胡樾也很好。”

“有没有谁都一样,”海璇轻描淡写,转头去找何度,“确定了夏芷荷的方位了吗?”

何度耸耸肩,“等着夏川洋那边的消息呢。”

尚息停下步子,余海璇这才好好看清这座岛。

的确是常人不会来的地方,黄沙伴着海风,往前走是微耸的小山丘,密林环绕,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仿佛是整座岛都在晃动。

尚息凝着前方,语气是少有的凝重,“现在是梅雨季节,出海的人也少,所以这里估计已经没人了。”

余海璇听着他继续说道,“但是那些渔夫因为会打渔的季节会留宿在这座岛上,所以因该会有一些简易的草屋之类的,我猜他们应该会把人放在那里。”

何度两步走上前,略一迟疑,还是问道,“为什么要把人帮到这里来?”

“为自己取得足够多的时间,他们对水下的熟稔程度,应该超乎你的想象。”尚息解释着,“所以逃跑的时候,也能更顺利。”

何度没说话,看着余海璇。

尚息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环视着周围,忽然眼睛定于某一处,深瞳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何度将目光从尚息身上移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林影重重,并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却见尚息眸色一沉,“你们跟在我后面,记住不到必要时候不要拿出枪,那种东西他们多得是。”

余海璇点点头,何度犹豫了片刻,看着毫无防备跟在尚息后面的余海璇,略假思索,随即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余海璇放在中间。

2

越往林子深处,光线越弱。

抬头是密不见顶的枝叶繁茂,脚下是松厚的新叶掩着秋叶,踩上去的动静伴着周围风吹过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渗人。

群鸟扑腾着翅膀慌乱飞过,仿佛随时都会有人从树后探出来。

余海璇的手心有些出了汗,一个趔趄,被何度拉住了手,尚息回过头,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声音沉了沉,“小心点。”

何度也没有再松开余海璇的手的意思,余海璇瞪他,“放开!”

何度又握紧了几分,三个字说的理直气壮,“我害怕。”

只不过害怕的是,她害怕。

余海璇没有再理他,跟着尚息的脚步继续往前走着,天已经暗的有些看不清路了。海璇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凭感觉走路。

“到了,”尚息忽然压下了身子,目光指着前方微亮的地方,“应该没错就是那里了。”

他看着余海璇,“你们就在这里,我过去和他们交易,没什么问题千万不要出来,如果十分钟后还没有动静,你们就可以开始了。”

余海璇点头,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拉住他的袖子,“尚息。”

尚息回头,

“你一个人去,他们到会怀疑你在外面有其他人,我陪你过去,两个人总能打消这个疑虑。”

何度一把拉住余海璇的手腕,“要去也是我去,你呆在这里?”

余海璇挣开,“两个男人,看上去就是打群架的样子。”

尚息静了片刻,眼睛在隐隐的光线下闪着光,“海璇说的也没错,况且,海璇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一定安全,”

何度看着尚息的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自知现在也拗不过余海璇,语气变得慎重起来,“有什么问题一定告诉我,不要硬撑,我就在外面。”

余海璇点头,“你小心。”

余海璇跟在尚息的后面,身影慢慢的现出来,果然,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蒙着脸从茅屋里出来,打量了他们几眼,声音粗嘎难听,似乎是故意压着嗓子在,“钱准备好了?”

尚息面色冷凛,不为所动,“我们要见人。”

男人嗤笑了一声,转过身进了屋子,余海璇与尚息对视了一眼,随后跟着进去。

屋里还有一个人,看起来瘦高一些,捂着脸,左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坐在凳子上,腿敲在桌子上,似乎是等得极不乐意了。

呜咽的声音传过来,余海璇这才看清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夏芷荷被绑住了手脚,嘴也被捂上,像是物品一间丢在墙角。

余海璇心里一惊,想上前,坐着的男人却一个刀子飞过来,狠狠的插在地上,挡住了余海璇的去路。

尚息拉过她挡在身后,语气也是冰冷“钱我带来了,现在可以放人了?”

坐在地上的刀疤男朝着门口的胖男人使了个眼色,胖子走过来,一把夺过尚息手中的箱子。

大概是想核对一下,尚息微眯着眼睛,看向蹲在一旁的胖子,又将目光移向刀疤男,刀疤男这才开口,声音细尖,有些难以入耳,“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人可以带走了。”

“只是……”他买了个关子,见胖子点头确认后,接着说到,“我们需要安全离开,所以,明天早上,在东边海口来接这个女人。”

余海璇一惊,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劫持不改。

尚息却稳住了她,重瞳利芒如剑,“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也只能听你的,只是……”

余海璇竖起全身的警戒细胞,听着尚息话语间的平仄变化,

话音没落,尚息忽然长腿一伸,一个回旋踢到刀疤男的脸上,几乎同时,余海璇回过头,一脚踢掉胖子手中的枪,趁着他没来得及反应,迅速上前扣住他的手,拧在身后,膝盖压着他的后背,从腰间掏出手铐,动作一气呵成。

而那边,尚息几乎比她还快的已经控制住了那个刀疤男,将他打晕在地上。

海璇松了口气,尚息拎着那人过来,将两人捆在一起。

海璇站起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听得外面一阵枪鸣,余海璇心里一沉,“何度!”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海璇想要冲出去,却被尚息拦在了身后。

“何度在外面。”海璇的声音有些颤抖。

尚息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目光摄人,“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看。”

“可是……”

“相信我?”

3

余海璇稳下心来,看着尚息冲了出去,现在最不该的就是乱了情绪,她相信,信何度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哼哼唧唧的声音传过来,

角落里的夏芷荷倒在地上,蜷缩在地上有些艰难的蠕动着,试图往这边过来。海璇慌忙的跑过去,扯开她嘴上的布条。

“余警官。”夏芷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光洁白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肿与伤口,心里一阵疼,却是为了胡樾的心疼。

“能站起来吗?”余海璇显然要镇定许多。

夏芷荷点了点头,抓着余海璇的手臂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写满了惊恐,“余……”

余海璇盯着夏芷荷的眼睛,急遽收缩的瞳孔,她忽然扑到夏芷荷身上,抱着夏芷荷几个滚动。

砰地一声,棍棒砸在地上的声音,简单地木头搭的房子四分五裂。

余海璇瞥见地上散碎的木块,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刚刚看见夏芷荷眼睛里的倒影,现在怕是已经躺在地上了。

可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的男人并没有蒙脸,满脸的胡子,眼神凶残,似乎是决意要杀他们灭口。

又一棍子扑过来,慌乱间几乎一眨眼,余海璇掏出腰间的枪,射向男人的大腿,似乎只是擦过了。

有时间就够了,余海璇拉起地上的夏芷荷,一脚踹开刚刚已经残破的墙壁,两人钻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又是丛林密布。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可是后面又有紧追不舍的人,况且,连何度和尚息,也联系不到。

后面的脚步声震耳欲聋,夏芷荷似乎也有些体力不支,所有的体重几乎全压在了她身上。她索性背起她,往着密林深处跑去,夏芷荷趴在她的背上声音哽咽,“余警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你放我下来吧,你快跑啊!你快去找尚息哥……”

“不要说话,我不会让你死的。”余海璇喘着气,“我是警察,会保护你的。”

凹凸不平的路面,一不小心就会踏到尖锐的石子,路边的荆棘不断地撕扯着裤脚,甚至滑到肉,钻心的疼。

可即使这样,海璇也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胡樾的家人是在警察所谓的保护下遇害的。所以她不会让第二个人这样死去,更何况,她,也是胡樾很重要的人。

海璇咬咬牙,“夏芷荷,就算我死,你也要活下去才好。”

“余警官……”

海璇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真的有些坚持不住了,而前面的路也越来越黑,最后一步的时候,迈出的步子忽然找不到确切的落点,她松了手,夏芷荷掉在地上,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甚至滚落的时候,她还在想,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还好不是很大的坡,也只是摔了一小段距离而已,余海璇忍者脚踝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来,跑到夏芷荷的方向,轻轻拍着她的脸,“夏芷荷,夏芷荷你没事吧!”

夏芷荷闷哼了两声,“余警官,我没事,”

“海璇!海璇!”是尚息的声音!

余海璇终于松了一口气,夏芷荷却似乎比她更急的喊了出来,“尚息哥!尚息哥我们在这里!”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尚息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海荷!?”

声音就在头顶了,应该是她们刚刚摔下来的地方,

“看得见吗?海璇?”始终只有尚息的声音。

“尚息。”余海璇叫着他,“我们就在下面,海荷应该受了些伤,你们小心点把她拉上去。”

她扶着夏芷荷,手摸锁着石崖上凸出来的石块,“这里,踩上去,”

夏芷荷听着余海璇的指示,脚踩上石块,手攀着崖山的树根,咬着牙往上爬了两步,

“看得见我的手吗?”尚息的声音带着些镇静的力量,夏芷荷在黑暗里辨着那道温暖的来源,将手握上去的一瞬间,忽然泪如雨下。

“尚息哥……”

余海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来海荷已经上去了。

她又重新摸着石块,因为一只脚似乎是扭伤了,只能另一只脚用力,

夏芷荷在上边喊着她的名字,

“没事的,”她笑了笑,两手抓着壁上的石块,还能动的那只脚慢慢往上踩着,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点,扭伤的脚传来钻心的疼,模糊间,似乎看到一双手,她咬着牙,喊着他的名字,“何度……”

刚试图松开一只手,可脚下的石块却松落了,那一瞬间,那双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奋力一提,直到将她抱在怀里。

可是那么远的距离,他抓住她唯一的方式,就是与她一起坠落。

死了也甘愿了,余海璇想,在周身都是腥臭的海风里,他身上的味道如同一阵清流,包裹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那一刻她有些想哭,可是更多的想笑。

想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笑着说,胡樾,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