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破晓前,洛蕾达摸黑打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昨晚,工人联盟的集会让她充满了干劲,受到了鼓舞。共产党员正在努力促成一场罢工,但他们需要像洛蕾达这样的人在营地里传播这一消息。他们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不过这很危险,昨天晚上,纳塔利娅曾对洛蕾达说道。不要忘记这一点。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曾近距离目睹过革命,大街上血流得到处都是。任何时刻都不能忘记,州政府有权有势——金钱、武器和人力都不缺。

可我们很勇敢,也很有拼劲。这便是洛蕾达给出的答复。

“嗯。”纳塔利娅吐了口烟,“还很有脑子。所以说,得多动动脑子。”

洛蕾达随手关上门,走到营地里。她可以听见人们正在为当天做着准备,有的人拿出了吃的,还有的在打包午餐。厕所前排起了长队。

可实在是太安静了,这不仅让人感到新鲜,还让人觉得不安。没人笑出声来,甚至都没人讲话。恐惧之情在营地里蔓延开来。大家都知道他们遭到了监视,做出这种事来的,是那些背叛了劳工,效忠于种植商的人。不幸的是,直到你对错误的人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继而在半夜里听见敲门声,你才知道谁是叛徒。人们曾听见一些家庭在被拖出营地时发出的哭喊声。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盘绕在新围栏顶部的带刺铁丝网。洛蕾达走向排队上厕所的人群,等着轮到自己。之后,她看到艾克在洗衣房外的水龙头旁给水壶接水。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她试图装作一副特别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也许装得不太像。她非常激动,既害怕,又兴奋,还很紧张。

她走到他身旁,说了句“周五见”,便马不停蹄往前走:“威洛街的那个谷仓。八点钟。把消息告诉别人。”

她继续往前走,甚至没回头看他是否听见了。她走回了小屋,走得非常慢,一路上都以为自己会被人拦住。

她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妈妈和安特看着她。

“嗯?”妈妈小声问道。

洛蕾达点了点头:“我跟艾克说了。”

“很好。”妈妈说,“我们得摘棉花去了。”

*

在地里度过了漫长而炎热的白天之后,他们在那天晚上收到了托尼和罗丝的信,精神也为之一振。晚饭后,孩子们和埃尔莎一起上了床,她打开信封,取出那封信。信写在埃尔莎写给他们的最后一封信的背面。没理由浪费纸张。

亲人们:

这个夏天既炎热,又干燥。好消息是风沙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一连十天,都没有沙尘暴出现。虽然还不至于就此结束,但起码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八月和九月的上半月特别让人难受,我们似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扫除。不过到目前为止,过去几天的情况有所好转。此外,政府终于意识到,我们迫切需要解决用水问题,他们也正在用卡车给我们运水。我们祈祷冬小麦能丰收,至少能喂饱我们新养的两头牛和那匹马。但愿望是很难实现的。

向大家问好。无比想念你们

爱你们的罗丝和托尼

埃尔莎读完信后,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这时洛蕾达问道:“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吗,妈妈?”

埃尔莎背靠在生锈的金属床架上。安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她抚摩着他的头发。

洛蕾达坐在埃尔莎对面,靠着窄窄的床脚板。

“在我们来加利福尼亚的路上,我曾在达尔哈特的一栋房子前停留过,还记得那栋房子吗?”

“是那栋窗户破了的大房子吗?”

埃尔莎点点头:“好吧,确实很大。我是在那里长大的……在一栋冷酷无情的房子里。我的家人……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想这个说法非常恰当。我的家人很看重长相,但我长得不好看,这成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你——”

“我不需要你来恭维我,洛蕾达。而且我也确实太老了,听不得假话。我正在回答你的问题。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一个你前段时间问过的问题,和我、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父亲有关。总之,我想说的是,小时候,我很孤单。我一直都不明白自己是因为做了什么事被孤立起来的。可我真的很努力,想让自己招人喜欢。”埃尔莎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我之前觉得,遇见你父亲以后,一切都变了。也确实如此,我变了。但他没有,他总是不满足就在农场里过日子,总是如此。这你也知道。”

洛蕾达点点头。

“我很爱你爸爸,真的。可对他来说,这还不够。现在我意识到,对我来说,这也不够。他应该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也一样。”她一边说出出人意料的话来,一边觉得不知怎么回事,这番话也重塑了她,“可你知道,我的生活之所以发生了变化,是因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婚姻,是因为农场,因为罗丝和托尼。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找到了爱我的人,这一切组成了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个家。后来你出现了,并且教会了我爱能有多伟大。”

“可我对待你就像对待得了瘟疫的人一样。”

埃尔莎微笑起来:“最近这几年是这样。可在这之前,你……你离不开我。你在午睡时会哭着叫我,说没有我你睡不着。”

“对不起。”洛蕾达说,“我不该——”

“用不着说对不起。我们争吵过,挣扎过,互相伤害过,可那又怎样?我觉得,这就是爱。爱包含了一切:有泪水,有愤怒,有喜悦,也有挣扎。最重要的是,爱是持久的,它一直都在。即使经历了这一切——沙尘、干旱、与你的那些争吵——我依然从未停止爱你、安特和农场。”埃尔莎笑出声来,“所以,绕了这么大个弯,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罗丝、托尼和农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们会再次见到他们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们简直疯了,”洛蕾达说,“我指的是,你的另一个家庭。他们就这么错过了一个人。”

“错过了谁?”

“你。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有多特别。”

埃尔莎笑了笑:“这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洛蕾达。”

*

周五,埃尔莎和孩子们又一次度过了漫长的白天,摘了很久的棉花,到了晚上,他们溜出营地,开车来到威洛路的尽头参加罢工集会。

谷仓里,打字机咔嗒作响。人们高声说话,走来走去。大多数人都是共产党员。这里的劳工不太多。

杰克见他们站在门口,便走了过来。“种植商开始紧张起来了。”他说,“我听说韦尔蒂十分恼火。”

“昨天晚上,营地里满是拿着枪的人。他们倒没有威胁我们,但我们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洛蕾达说。

“我们不能因为人们不愿意来而责怪他们。”杰克说。

“布伦南一家不打算来了。”安特说,“他们说我们愿意来简直是疯了。”

“我们又没在种植商的土地上。况且也没有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说话吧。”洛蕾达说。

“有时候,合法的权利并没有那么重要。”杰克说。

纳塔利娅走向了杰克。她像往常一样,衣着非常得体,穿着黑色的裤子,合身的棕黄色夹克,外加白色的丝绸衬衫,扣子一直扣到喉咙那里。难怪洛蕾达视这个女人为偶像。这次会议虽然很危险,但开会时,她依然想办法让自己看上去既迷人,又冷静。一个女人是怎么变得这么稳重的呢?

“跟我来,”她拉着杰克的胳膊,“所有人一起。”

纳塔利娅领着他们走到谷仓门前。

埃尔莎看见谷仓和公路间的田野上出现了一队车辆,正稳稳地朝向谷仓驶来。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人们走了出来,聚在一起,面露疑色。到的人越来越多,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步行穿过光秃秃的草地。

埃尔莎看见人们聚集在一起时行动起来的那副模样——很紧张,飞快地回头看向马路,以及远处空旷的田野。

到了八点,埃尔莎估计人数超过了五百人。越来越多的人沿着马路走来,融入聚集在谷仓前的听众队伍。他们彼此交谈着,但声音很小。大家都很害怕出现在那里,害怕光是听别人谈论罢工就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你应该和他们聊一聊。”杰克对埃尔莎说。

她笑出声来:“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听我讲话?”

“你认识这些人,他们会听你说话的。”

“接着说啊,”她边说边推了他一把,“用你说服我的办法去说服他们啊。”

杰克从谷仓里拖出一张桌子,放在两扇大门前,然后跳了上去。

人群安静了下来。埃尔莎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来自中西部或南部、来自得克萨斯和大平原的人,那些辛勤工作了一辈子,还想继续这么干下去的人,这样一群人身陷困境,不知道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感到很困惑,觉得没有出头之日。他们像埃尔莎一样,都认为,或者曾经认为,要是能得到平等的机会,他们就能扭转自己的命运。

“八年前,墨西哥人采摘了这个大河谷里几乎所有的庄稼,”杰克说,“他们越过边境,来到这些地里,采摘庄稼,然后继续前进。二月去尼波莫摘豌豆。六月去圣克拉拉摘杏子。八月去弗雷斯诺摘葡萄。九月来这里摘棉花。来这里摘完棉花后,他们就回家过冬。任何时候,本地人都不会注意到他们。到了二九年,大崩盘打破了这个体系,让加利福尼亚人担心自己会丢掉饭碗。他们害怕美国人总是害怕的那些人:外地人。本州政府因此严厉打击了非法移民,把墨西哥人当作罪犯,并且将他们驱逐出境。到了三一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要么不见了,要么藏了起来。这本有可能给农业经济带来一场灾难,可后来……”——杰克伸出了双臂——“黑风暴、旱灾、大萧条接连出现。数百万人丢掉了饭碗,失去了家园。为了找活儿干,你们来到西部,只希望餐桌上有吃的,能养活家人。你们取代了墨西哥人在地里的位置。现在,百分之九十的采摘工人都是你们的人。可你们不想被人当作空气,对吧?你们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你们想在这里生活,扎根,想成为加利福尼亚人。”

“我们是美国人!”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我们完全有权利待在这里!”

“权利,”杰克望着他们,“在美国很重要,不是吗?”

“是!”

“在这里,你们有权获得劳动报酬,合理的报酬。你们有权获得能让自己维持生活的工资,但你们必须为之奋斗。他们不会就这么给你们。比起你们的生死,他们更关心自己的钱包。我们得联合起来。为他们采摘庄稼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都应该联合起来。我们得团结起来,奋起反抗,学会说‘到此为止’。我们不会被当作窝囊废。我们打算在十月六号采取行动。把消息告诉别人。我们到时候不会动用武力。这很重要。我们是去抗议的,不是去闹事的。走到棉花地里,然后坐下来。就这么简单。如果我们能让生产进度慢下来,哪怕只有一天,我们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要是被他们盯上,那可就危险了,”有人喊道,“他们肯定会伤害我们的。”

“他们每天都在伤害你们。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到底是在为什么奋斗。”杰克说,“六号那天,我的战友们将在整个河谷的每一块地里、每一座农场上领导罢工。如果我们能同时罢工,我们就能——”

警笛声打断了他的演讲。

警察。开着巡逻车,飞驰在马路上,车灯闪个不停。

“警察来了!”有人叫喊道。

“六号罢工,”杰克说,“把消息传出去。我们所有人,在同一天行动,在每一块地里行动。”

警车后有一些卡车,卡车上载满了拿着棒球棍、铁锹和球杆的黑衣人。

一个男人手拿喇叭,站在其中一辆卡车的车厢里,说道:“赶紧散开,请勿聚集。你们正在从事非法活动。”

车辆缓缓停下。车上的人拿着武器,跳了下来。

人群一哄而散。人们尖叫着,相互推搡起来。

“洛蕾达!”现场乱作一团,埃尔莎看不见孩子们,“安特!”

人们向四面八方跑去。那些开了车的人跳进自家汽车,开着车跑了。其他人为了逃命,跑进了地里。

埃尔莎看见洛蕾达和安特正紧紧抱在一起,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她开始向他们跑去,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脑袋上,她随即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

埃尔莎渐渐醒了过来。她的嘴巴很干,口很渴。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

“洛蕾达!安特!”她猛地坐了起来,觉得头很晕。

杰克在她身旁。“我在这里,埃尔莎。”他说。

她在**,却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房间里,床边有一把空椅子。

杰克递给她一杯水,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孩子们在哪儿?”

“纳塔利娅带他们去了你们的小屋,她把你的车开回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纳塔利娅一直都很可靠。她会锁好门,待在小屋里。她还会开枪射向任何企图伤害他们的人。”

“他们知道我很安全吗?”

“纳塔利娅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所以说,他们知道。她信任我,我也信任她。”

“你俩的关系可真不一般。”

“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

埃尔莎喝下水,往后一倒。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脑勺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袋后面,把手拿回来,发现指尖上沾了血。“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暴徒打了你。”

埃尔莎看到杰克的指关节破了,血淋淋的。

“你揍了他?”埃尔莎问。

“后来又揍了一些人。”他把一条毛巾放进一盆水里,把它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毛巾凉凉的,她感觉好多了:“过了多久了?”

“可能有一小时了吧。他们达到了目的:人们怕得都不敢罢工了。”

“他们之前就很害怕,杰克,但他们还是去了。除我之外,还有别人受伤吗?”

“有一些,还有几个被逮捕了。他们把谷仓给烧了,还没收了我们所有的油印机和打字机。”

埃尔莎瞥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发现布置得很简朴:里面有一个旧梳妆台,一个放着一盏铜灯的床头柜,还有一块碎呢地毯。每一面墙边都堆着纸张、书本、杂志和报纸,它们覆盖了大部分墙面。没有镜子,没有衣柜,只有几件男装,都挂在墙上的衣钩上。所有这一切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个临时住所,或许没有女人的男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我们在哪里?”她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我在镇上的时候,会在这里过夜。”他顿了顿。

“真有意思,你居然没说你住在这里。”

“我的生活,更像是……一个念头,一份事业。或者说,曾经是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让富人给劳工支付能让他们糊口的工资。我讨厌贫富差距过大。我为此被人揍过,还进过监狱。我也目睹过战友们负伤,可今晚……在我看到你被人打了以后……”

“怎么了?”

“我觉得……这不值得。”他看着她,“你让我动摇了,埃尔莎。”

埃尔莎觉得和他之间产生了共鸣,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靠近他的时候不让自己出丑。“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也不太像我自己。”她左思右想,却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似乎在等她说话,可该说些什么呢?

“你脸上和头发上都有血渍。要不,在我把你送回你的小屋前,你先去洗个澡吧。这样孩子们就不会看到你这副模样了。”

他扶她下了床,又搀着她走进了小小的卫生间。杰克打开了陶瓷浴缸的水龙头,然后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她脱掉衣服,走进浴缸。随着一声叹息,她缓缓坐入了热水中。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她洗了头发和身子,觉得自己恢复了活力。

但与此同时,她一直在想念杰克。

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他说过的这句话让她记忆犹新,念念不忘,而现在,他又声称她让他动摇了。诚然,他也让她心里有了想法。

她走出浴缸,擦干身子和头发,然后用浴巾裹住**的身体,伸手去拿破旧的连衣裙。

她停了下来。

等到她重新穿上裙子,她又会变回埃尔莎。

她不想那样,至少不想变回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埃尔莎。她宁愿放手去爱却一无所获,也不愿缩手缩脚,畏首畏尾。

她慢慢转动门把手。

甚至在开门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她虽然一直渴望丈夫的爱抚,却从来没有勇气去主动争取,而现在,她正打算只裹着一条毛巾走出浴室。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做出过的最勇敢的举动。她打开门,走进了卧室。

杰克靠墙站着,双臂交叉。看见她的时候,他不再交叉着双臂,朝她走了过去。

她让浴巾落到地上,努力不为自己那骨瘦如柴的身体感到羞愧。

他停下脚步,然后又朝她靠近,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埃尔莎不敢相信他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来,可她没有弄错。他眼里写满了欲望,渴望得到她。

“你确定吗?”他一边问,一边摸着她的一缕头发,把头发从她光秃秃的肩上撩了起来。

“我确定。”她说。

他抓着她的手,领她来到床边。她伸手想去关灯。他拦住了她,说道:“别。”他的声音很粗哑,“我想看着你,埃尔莎。”

他将衬衫和背心扔到一旁,蹬掉裤子,把她抱入怀里。

“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办。”他低声说罢,用嘴唇吻着她的嘴唇。

他问的,是她不明白的问题,想要的,是她给不出的答案。

“也许你想让我吻你这里?还是这里?”

“噢,天哪。”她说道。他笑出声来,又一次吻了她。他的爱抚带有魔力,创造了一种她无法控制也无法否认的需求,使她生出更多迫切的渴望来。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抚摩着她,带着一股她从未想象过的柔情蜜意。天旋地转,万物消失,只剩下她的欲望与渴求。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了解她。是他让她知道,她的身体有多大的能量,她的渴求有多么美好。她敢于和他一起做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她如释重负,觉得很轻盈,游离于身体之外,与房间里的空气融为一体,飘浮着。等到她终于回过神来——就是这种感觉:前一秒还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渴求,后一秒便重回肉体——她睁开了眼睛。

杰克侧着身子躺着,注视着她。

她大胆地探身向前,吻了吻他的嘴唇、他的太阳穴。吻着吻着,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起来。

“别哭,我的爱人,”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日子还长着呢。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个开始。”

我的爱人。

*

“你都快把地板磨出印来了。”纳塔利娅说罢,吐了一口烟。

原本踱着步的洛蕾达停了下来:“已经两个小时了,也许她死了。”

安特扯着嗓子说道:“你觉得她死了?”

“不,小安,我不这么觉得。”洛蕾达摇了摇头。愚蠢。

“她会回来的。”纳塔利娅说,“杰克会把她送回来的。”

洛蕾达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安特,”她厉声说道,“到我这儿来。”

他飞奔到她身旁,紧贴着她的屁股。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护着他。

纳塔利娅站了起来,在门打开时站在了他们前面。

杰克和妈妈走了进来。

“妈咪!”安特整个人猛地扑向了他们的妈妈。

“慢点儿,”妈妈说,“停一停,伙计。我没事。”她俯下身来,吻了吻他的头顶。

杰克说:“她这会儿该睡了。”他把妈妈扶到床边,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了**。

安特立马爬上她那张床的床尾,像小狗一样蜷缩起来。

洛蕾达、纳塔利娅和杰克朝门口走去。

“她真的没事?”洛蕾达问。

“嗯。”他答道,“有人使阴招,打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但光凭这么一下,还不足以让你母亲放缓脚步。她是个战士。”

“这很危险。”洛蕾达说罢,头一回意识到这句话一点不假。大家都跟她讲过,可直到今晚,她才真正明白过来。为了罢工,他们不惜丢掉饭碗,甚至甘愿冒任何风险。情况真有可能变得非常糟糕。

“你现在明白了吧。”杰克说,“像这样的斗争一点也不浪漫。我在旧金山的时候,国民警卫队(15)曾经拿着刺刀去追捕那些罢工的人。”

“那天有人死了。”纳塔利娅说,“死的是罢工的人。他们把那天叫作‘血腥星期四’(16)。”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必须和他们抗争,”洛蕾达说,“得拿出所有的本事来。就像妈妈拿着棒球棍,进医院给琼弄来阿司匹林一样。”

“是啊。”杰克神情严肃地说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