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蕾达醒来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慢慢坐起,感觉到身下有像云一样柔软的床垫。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她脸上,散发着薰衣草的味道。妈妈的香皂。可香味不太一样,而且他们已经好些年没用过薰衣草香皂了。
山洪,沟渠边的营地。
她一下子都想起来了:泥水从他们身旁奔腾而过,帐篷塌了,人们尖叫个不停。
洛蕾达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安特蜷缩在她身旁,只穿着内衣和松松垮垮的**。
他们的衣服挂在木制梳妆台的钩子上,还没有干透。洛蕾达站了起来,拿着自己的衣服进了卫生间。用完厕所后,她情不自禁地又洗了个淋浴,不过没洗头发。然后她穿上了连衣裙和毛衣。她的外套没了,所有的钱和食物都没了。
她光着脚回到房间里时,安特正好把被子掀到一旁,说道:“噢,不,你不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我不是小宝宝了。我慢慢知道,发生了一些我一点儿都不了解的事情。”
洛蕾达忍不住笑了起来:“穿好你的衣服,小安。”
安特穿上了昨晚穿的衣服,衣服还有些湿,不过他们也只有那些衣服了。两人一起离开了房间,光着脚走在狭窄的楼梯上,走到楼下的大厅里。半路上,他们听见有人在说话。
小小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湿衣服和快要干掉的泥巴的味道。洛蕾达和安特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旅馆外,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潮湿的街道上,这条街道已被封锁。好些组织在街上搭起了帐篷——有红十字会、救世军,还有一些州里的救援组织,以及几个教会团体。每个组织都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外加甜甜圈、三明治、热咖啡以及一箱箱人们捐赠的衣物。
“简直像游乐场一样。”安特穿着潮湿的衣服,一边发着抖,一边说道,“不过我不是没有看到游乐设施。”
“是‘我没有看到游乐设施’(4)。”洛蕾达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臂,放在胸前,想让身子暖和点儿。
很容易从这群流离失所的移民当中看出有哪些是一家人。他们穿着破衣烂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裹着毛毯,看起来很迷茫,小口喝着热咖啡。
洛蕾达看见其中一个帐篷离其他帐篷有一段距离。帐篷的柱子上挂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工人联盟:FDR的新政应该为你们服务”。
共产党员。
“快点儿。”洛蕾达拽着安特往那顶帐篷走,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独自站在那里,抽着烟。她穿着黑色的羊毛裤、乳白色的毛衣,还戴着贝雷帽,鲜红的口红显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愈发苍白。
洛蕾达走近帐篷:“嘿?”
那女人把烟从她鲜红的嘴唇里拿出,转过身来。她深色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洛蕾达:“你想来点儿咖啡吗?”
洛蕾达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如此……优雅,或者说,只能算是大胆。她也许和她妈妈的年纪一样大,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派头与美貌却让她永不显老:“我叫洛蕾达。”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来,鲜红色的指甲油给她留的短指甲增色不少:“我叫纳塔利娅。你都冻僵了。”
“衣……衣服湿了,不过没关系。我想加入你们的团体。”
那女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了口气:“真的吗?”
“我认识瓦伦先生。我……参加过一次谷仓会议。”
“真的吗?”
“我想加入战斗。”
纳塔利娅顿了顿:“呃,我想你的理由比大多数人更充分。不过呢,今天,我们不是在战斗。今天,我们是在帮助别人。”
“帮助人们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这女孩挺聪明的。”
“我想成为……的一员。”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站起来,做斗争。”
纳塔利娅点点头:“一个为自己着想的女孩儿,真不错。你可以先给自己,还有那男孩儿找些干衣服、干鞋子来,把它们穿上,不要再发抖了,然后你也许可以帮我倒杯咖啡。”
*
志愿者们源源不断地赶来。到了中午,河谷里已有数百人在分发热咖啡、保暖的衣服和三明治。红十字会在一家废弃的汽车经销店里设立了一个临时住所,给人们提供了过夜的地方。救世军占领了当地的格兰其分会礼堂。据杰克说,好莱坞有一半的共产党员和社会主义者要么跑来帮忙,要么送来捐款。甚至有消息说,一些电影明星也在这里,不过洛蕾达一个也没见着。或许纳塔利娅就是一名演员,她确实很有魅力。
洛蕾达和安特把过去的几个小时都花在了竭尽全力帮助灾民上。洛蕾达为他们三个找到了暖和的干衣服和干鞋子。衣服——他们现在真正拥有的,只剩下这些了——放在共产党搭建的帐篷里的一个箱子里。她为妈妈找到了一条连衣裙和一件毛衣,然后拿着它们去了她的房间。见妈妈睡着了,洛蕾达便把衣服给她留了下来。此时,洛蕾达坐在共产党搭建的帐篷里,身旁坐着纳塔利娅。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金属咖啡壶和一盘几乎吃光了的三明治。还有一沓传单,就算有人拿起传单来看,也只有很少几张被拿走。
纳塔利娅点燃一根烟,又递给洛蕾达一根。
“不用了,谢谢。比起抽烟来,我更想吃东西。”
纳塔利娅倾身向前,拿起最后一块博洛尼亚三明治,递给了洛蕾达。
洛蕾达咬了一口,望着渐渐消失的人群。现在这里的人比之前要少。大多数人已被重新安置,或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救助。
在被封锁的街道上,杰克和安特玩着投接垒球的游戏。游戏特别简单,但安特却乐在其中,洛蕾达对此很是着迷。这让她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在他离开之前,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对他们一家来说,爸爸的离开简直是一场莫大的灾难。干旱和大萧条终将结束,可爸爸没等到那一天,就离开了他们,他这么做,会给他们留下永远的痛。
她看着杰克。哪怕他们经历了一个漫长、可怕的夜晚,他身上依然有一股足以安慰她的力量。她觉得,这样的人是靠得住的。他不仅会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会为践行这些想法而奋斗,会因为这些想法而挨揍,并坚持自己的立场。要是她父亲更像杰克就好了。
做个反抗权威的人,而不是成天做梦的人。爸爸给洛蕾达做出过种种承诺,可重要的是行动。她现在算是明白了,离开,留下,奋起反抗,或是一走了之。
洛蕾达想像杰克一样,不想像靠不住的父亲那样。她想有所坚持,想告诉世人,自己能做得更好,美国不应该让她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看看桌上剩下的那沓传单吧,只有很少几张被人拿走了。人们拿走了咖啡和三明治,但他们显然不想听别人说大话,尤其不想听别人让他们奋起反抗。而工人联盟的报名表上只有洛蕾达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怎么认识杰克的?”洛蕾达看着她,问道。
“许多年前,我在约翰·里德俱乐部(5)认识了他。那时我俩都很年轻,很自以为是。”纳塔利娅扔掉了烟,用她那时髦的鞋子把它踩灭,“我认识的那些人里,他是头一个谈论在地里干活儿的劳工的权利的人。几年前,他还号召我们反对驱逐墨西哥人的做法。那是段可怕的日子,但……”她耸了耸肩,“人们失去工作后会感到害怕,往往还会责怪那些外来者。第一步就是称他们为罪犯,接下来就简单了,你知道的。”她看了看洛蕾达,说道。
“嗯。”
“数年前,墨西哥人组织并加入了工会,为争取更高的工资而罢工,可随之而来的是暴力打压,死了些人。杰克在圣华金关了一年,等他出来以后,他反倒更加坚定了。”
洛蕾达从没想过,这种事居然会招来牢狱之灾:“要求加薪怎么会是违法行为呢?”
纳塔利娅又点了根烟:“严格说来,不算是。可操纵我们这个资本主义国家的,是那些财力雄厚的利益集团。这个州发起反移民运动后,他们抓捕了所有的非法移民,把他们驱逐出境,送回了墨西哥,这时候,种植商们本来会遇到真正的难题,可后来……”
“我们来了。”
纳塔利娅点点头:“他们在美国各地派发传单,让劳工们来这里。劳工们确实来了,但来的人数太多了。如今,每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能找到活儿干。我们很难把你们这些人组织起来,他们——”
“很有自己的主见。”
“我本来想说‘很固执’的。”
“是啊。呃,我们中有很多人都是农民,有时候,你得固执一点儿,才能活下去。”
“你固执吗?”
“嗯。”洛蕾达慢慢说道,“我想是吧。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生气。”
*
埃尔莎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这让她很想念孤树镇上的农舍。后来,她会在日记中记录下这一幕,会写到,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到如上帝凝视一般纯净的金色阳光,能给人带来一种纯粹的快乐,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总比记录下生活中最近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他们的钱没了——要好。
他们的财物、帐篷、炉子、食物,都没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把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红色的毛衣挂在了梳妆台上。一件令人开心的小事。
她动作缓慢——昨晚过后,她浑身疼了起来——地穿上新衣服和依然沾满泥的套鞋,到隔壁房间去找孩子们。见敲门无人应答,她便下了楼。
旅馆前面的街道被封锁了,禁止车辆通行。红十字会搭起了帐篷,救世军和当地的长老会教堂也一样。她看见安特和洛蕾达在分发托盘上的食物。他们自己失去了一切,却在帮助别人,这一幕让她感到自豪。吃过了许多苦,蒙受了许多损失,经历了许多次失望后,他们却依然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分发食物,帮助别人。这让她觉得未来有了盼头。
杰克站在附近的一顶帐篷里,正在跟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女人说话。埃尔莎朝他走了过去。
他冲她微微一笑:“喝咖啡吗?”
“给我来一点儿吧。”
他从帐篷里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她看见他周围的桌子上有成沓的传单。立即成立工会!有些传单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一张报名表呼吁人们加入工人联盟。表上有一个名字:洛蕾达。
“不仅请人喝咖啡,还想宣扬激进的意识形态?”她说罢,便把报名表揉成了一团,“我女儿不会在这上面签字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又朝她那边挪了挪:“洛蕾达最近一直都在缠着我,就像一只嗅到了气味的猎狗一样。”
“她十三岁了。”埃尔莎瞥了一眼聚集在街上的人,“她光是跟你说话就会惹上麻烦,更不用说加入共产党了。那些种植商不喜欢工会。”
“你居然会如此悲观地看待这个时代。要知道,这里可是美国啊。”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美国。”她转向他,“为什么要选择共产主义?”
“为什么不呢?我在田里拼命干过活儿,我知道对于移民劳工来说,生活有多艰难。种植大户们帮FDR当上了总统,他欠他们一个人情。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的政策帮助了几乎所有的工人,就是没帮助农场上的劳工?我想改善这一局面。”
他看着她:“我感觉你知道抗争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多数来这个州的人都不想成立工会?”
“我们很骄傲。”她说,“我们信奉的是努力工作和机会平等,不相信‘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那一套。”
“难道你不觉得,发扬一点点‘人人为我’的精神可以帮到你们这群人吗?”
“我觉得你们的要求是会惹出麻烦的。”埃尔莎喝完咖啡,把空杯子递给了他。他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时,她注意到了他那只破旧的怀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错的。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但她还是吃了一惊。她从没见过不在乎时间的男人,“感谢你出手相助,杰克。你们这群人是头一批帮我们的人,可……”
“可什么?”
“我需要给我们找个住处。”
“你觉得我不明白,马丁内利夫人,可我真的明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明白。”
不知怎么回事,他说起她的姓氏时的那副口吻让她很吃惊。他让那个姓氏几乎变得有些异国情调,带着她听不出来的某种口音。
“请叫我埃尔莎。”
“你能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会相信我吗?”
“为什么?”
“如果你相信我,就别问为什么。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你会相信我吗?”
埃尔莎凝视着他,认真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情绪,让她感到非常不安。也许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她就已经在日常生活中见识过他有多可怕了。她记得那天她看到他在镇上的广场上劝说别人改变政治信仰,结果被警察揍了一顿,还记得她在警察局外面遇见他的时候,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伤痕。毫无疑问,他和他的那些想法会引来暴力。
可他救了她的孩子们,还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但奇怪的是,她能感受到,那种强烈情绪的背后还藏着痛苦。她意识到,他之所以痛苦,并不是因为孤独,确切地说,是因为独来独往惯了。
埃尔莎站了起来。“好吧。”她镇定地说道。
他领着她去了红十字会的帐篷,洛蕾达和安特正在那里分发三明治。
“妈咪!”安特一看见她,便叫喊道。
埃尔莎不禁微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孩子的爱更能让人精神焕发的吗?
“你应该看看我有多擅长做吃的,妈咪!”安特咧嘴笑着,说道,“而且我没把所有的甜甜圈都吃了。”
埃尔莎拨弄着他干净的头发:“我为你感到骄傲。对了,瓦伦先生答应会给我们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探险家俱乐部是不是该郊游去啦?”
“太棒了!”
洛蕾达说:“我去取我们新得来的一些东西。”她跑向了共产党搭建的帐篷,回来时抱着一个装满衣服、食物和**用品的箱子。
杰克轻轻碰了碰埃尔莎的胳膊。她抬起头来看他,这时她意外地发现他眼里满是理解,仿佛他知道失去一切或一无所有是种怎样的滋味。
“跟我来。我上那辆卡车。”
埃尔莎和孩子们走到他们那辆沾满泥巴的卡车旁,爬了上去。车厢里放着他们打包好后就再也没有拆开过的少数几样物件,都是些他们支离破碎的日子里用不着的东西。
他们跟着杰克往北驶去,一路上,暴风雨造成的破坏随处可见。树木四分五裂,倒了下来,石子和碎砖遍布街道,土地滑坡后盖住了路面。大雨过后,街道上留下了深沟和水坑,出现了瀑布,这些地方的水都还未退去。
人们带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家当,川流不息地沿路边走着。
他们经过了沟渠旁另一个被摧毁的营地。那里成了一片满是烂泥和财物的海洋,可已经有人奋力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在烂泥和积水中挖来挖去,搜寻着他们的财物。
杰克开到一个写着“韦尔蒂农场”的牌子旁,把车停在了路边。埃尔莎也照做了。他走到了她所在的卡车那一侧。她摇下了车窗。
“这里是韦尔蒂的营地。他在这里安置了一些采摘工人。我听说昨天有一家人离开了。”
“那家人为什么会离开?”
“有人死了。”他说,“告诉警卫室的人,就说是格兰特让你们来的。”
“谁是格兰特?”
“是个老板。他喝得太多,都记不得谁提过他的名字了。”
“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在这一带的名声很差。他们不喜欢我的想法。”他突然冲她笑了笑,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卡车旁。
埃尔莎还没来得及谢他,他便走了。她慢慢把车开到韦尔蒂的地盘上,注意到那里的土地虽然被雨水浸湿了,却没有被淹没。营地位于两块棉花地之间,离公路很远。警卫室就在装着围栏的入口旁。
埃尔莎走了过去,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拿着猎枪站在那里。他瘦得跟小灵狗(6)似的,脖子跟铅笔一般细,下巴跟手肘一样尖。一顶帽子遮住了他剪得短短的灰发。
“你好,先生。”她说道。
那个男人走到卡车前,往里面看了看:“你们是因为洪灾来这里的吗?”
“是的,先生。”
“我们这里只接收家庭,”他说,“不接收地痞流氓,不接收黑人,不接收墨西哥人。”他看了看他们三个,“不接收单身女人。”
“我丈夫明天就回家了。”埃尔莎说,“他正在摘豌豆。”她顿了顿,“是格兰特让我们来这里的。”
“是的,他知道我这里有个小屋空了出来。”
“一个小屋。”洛蕾达小声说道。
“电费一个月四块钱,两张床垫每张一块钱。”
“六美元。”埃尔莎说道,“我能住进没有通电、没有床垫的小屋吗?”
“不行,女士。不过韦尔蒂这里能找到活儿干,而且,如果你们住在我们的小屋里,你们会优先找到活儿干。农场的老大拥有两万两千英亩棉花。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在摘棉花的季节到来以前,都靠救济金和救济物资生活。我们有自己的学校,还有个邮局。”
“学校?在农场里面?”
“这样对孩子们更好,他们不会经常被人打扰。你是想让孩子们上学,还是不想?”
“她当然想让我们上学了。”安特说。
“是的。”埃尔莎说。
“十号小屋。我们会直接从你的工资里扣钱。这里有个商店,你可以在那里买东西,如果有需要,你甚至还能得到一小笔现金。当然,得先赊账。去吧。”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用,去吧。”
埃尔莎继续开车行驶在泥泞的路上,朝一堆木屋和帐篷驶去,这么多住所聚在一起,几乎像个小镇一样。她顺着指示牌来到十号小屋门前,把车停在了旁边。
小屋结合了混凝土结构和木结构,面积大约十英尺乘十二英尺。每面一开始各有一层混凝土砖,后来则变成了用木头支撑的金属板。屋里没有窗户,但有两面顶壁上安装着长长的金属通风管,若是天气炎热,可以把通风管的盖板往上推,固定在适当位置。
他们下了车,走了进去。屋里很暗,笼罩在阴影中。天花板上用电源线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有电。”埃尔莎惊叹道。
放着轻便电炉的木架子和两张带有床垫的生锈金属床架占据了小屋一半的空间,但还有地方放椅子,甚至还能放张桌子。地板是水泥的。地板。
“哇哦!”安特惊叹道。
“真是太棒了。”洛蕾达说。
电力,床垫,脚下有地板,头上有屋顶。
可是……六美元。她怎么才能付得起这笔钱呢?他们已经身无分文了。
“你没事吧,妈妈?”洛蕾达问。
“我们能去探险吗?”安特问,“也许这里还有别的小孩。”
埃尔莎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他们离开后,埃尔莎也离开了小屋。她看见五六英亩的土地上散布着几间小屋和至少五十顶帐篷。人们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一边捡柴火,一边追孩子。这里有不少指示牌,指明了厕所、洗衣房和学校在哪里,看起来不像沟渠旁的营地,反倒更像个小镇。
她觉得他们很走运,居然能住在这里,但又隐隐感到担忧,害怕失掉这份运气。要是靠赊账,她能在这里住多久呢?
她回到卡车上,拿起洛蕾达从救世军那里收集来的那箱物资。里面装着孩子们的衣服、鞋子、外套,以及床单和一个煎锅,还有些食物——如果他们省着点儿,应该够他们吃两天。
接下来怎么办?
她把箱子拿到了他们的小屋里,然后关上了门。
“嘿。”杰克坐在一张**,说道。
埃尔莎吓了一跳,差点儿把箱子掉在地上。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想吓唬你的,可我似乎不能置身事外。”
“我觉得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我很喜欢破坏规矩。”
埃尔莎把箱子放在地上,在他旁边坐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付这笔钱,我很感激,真的,只不过……”
“你没有这笔钱。”
“嗯。”把话大声说出口的感觉真好,“我们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
“我希望我有钱给你,可做我们这一行的收入并不高。”
“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有收入。”她看着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为工人联盟工作,为人民阵线(7)工作,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为共产党工作。”
“嗯。整个州里,像我们这种正式员工大概有四十个。考虑到欧洲目前的状况,眼下我们在好莱坞的呼声很高。我为《工人日报》(8)写东西,招收新成员,领导学习小组,组织罢工。总之,我尽自己所能,帮助那些被资本主义制度剥削的人。我告诉大家,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你是怎么住到那个营地里去的?身为一个单身女人……”
她把头发塞在一只耳朵后面:“你之前已经听过我的故事了,真的。我们在困难时期离开了得克萨斯,却发现加利福尼亚的情况更糟糕。”
“你丈夫呢?”
“跑了。”
“那他真是个傻子。”
埃尔莎微笑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不过她喜欢他这个说法:“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呢,你结婚了吗?”
“没,从来没有结过。女人们往往很害怕我惹出来的麻烦。毕竟我是个年纪很大,而且还很坏的共产党员。”
“现如今,一切都很可怕,又能惹出多少新麻烦来呢?”
“我进过监狱。”他平静地说道,“这会吓着你吗?”
“要是在以前,应该会吓着我。”埃尔莎不太习惯他盯着她看的那副模样,“我不会变得更漂亮了,你知道的。”
“你以为我看着你的时候,脑子里是这么想的吗?”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你一定知道,这在美国是行不通的。而且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是为了我妈妈,”他说,“她十六岁时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她吃不饱饭,而且她的家人因为她有了我,和她断绝了关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为了养活我们,她拼命干活儿,从不挑三拣四,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吻我,和我道晚安,告诉我在美国,我可以成为任何人。她怀着这个梦想,来到了这里,把它传给了我。但这都是骗人的。总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都是骗人的。对我们这些来自错误的地方,有错误的肤色,说错误的语言,或者向错误的上帝祈祷的人来说,这都是骗人的。她死于一场工厂火灾。当时,为了防止工人们在休息时抽烟,所有的门都锁上了。这个国家榨干了她,又无情地将她抛弃,而她只想让我获得一些机会,过得比她好。”他向她靠过去,“这些你都明白,我知道你明白。你的同胞都在挨饿,都快不行了,有数以千计的人无家可归。他们靠采摘挣来的钱不足以让他们活下去。帮我说服他们通过罢工来争取更高的工资吧,他们会听你的话的。”
埃尔莎大笑道:“从来没有人听我的话。”
“他们会的。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埃尔莎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是认真的。
“要是你丢了工作,那罢工有什么用呢?我还有孩子要养。”
“洛蕾达很会煽风点火。她一定会喜欢——”
“她得上学。教育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埃尔莎慢慢站了起来,“对不起,杰克,我不够勇敢,帮不了你。求你了,求求你了,请让你的人离我女儿远一点儿。”
杰克站了起来。她可以看见他眼里写满了失望。
“我明白了。”
“真的吗?”
“当然。害怕是人之常情,可到头来……”他朝门口走去,刚要伸手去抓门把手,又顿了顿。
“到头来怎么样?”
他回头看了看她:“到头来,你会意识到,你害怕的,是你不该害怕的事情。”
*
那天晚上,趁孩子们睡觉的时候,埃尔莎从原本放在卡车上的箱子里拿出日记本,翻了开来。孩子们说得对,写作能帮到她。突然间,一个个词语冒了出来,跃然纸上:雨,裹在淡紫色毛毯里的婴儿,没有工作,等棉花成熟,令人沮丧的雨。今晚的晚些时候,她会写下她一直以来的恐惧,它始终扼着她的喉咙,她得不断努力,才能掩盖住这份恐惧,不让孩子们看到。写下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们活了下来。尽管洪水曾异常泛滥,但他们仍然在这里。
尽管这本日记本对她来说十分珍贵,可现在他们只剩下这些纸了。她撕下一张,给托尼和罗丝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托尼和罗丝:
我们有住址了!
我们——终于——搬出了帐篷,搬进了一个拥有真正的墙壁和地板的家。孩子们就读的学校离我们的正门只有一步之遥。我们觉得很幸运。这是个好消息。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一场洪水摧毁了我们的帐篷,卷走了我们大部分的财物。想象一下发洪水的情形吧。我知道,你们一定希望你们那里能够发一场小小的洪水。
天哪,我特别想家,有时候都想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农场上怎么样?镇上呢?你俩呢?
请尽快给我们回信。
爱你们的
埃尔莎、洛蕾达和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