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渠沿岸村落。

符言乘船后又租了一辆马车,带着季安赶往船夫口中的陈公庙。

行至一炷香时间,蜿蜒小路上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牌碑。

牌碑上刻着清晰的陈家村三个字,一旁还有四个小字。

符言抱着季安下车,牵着季安软绵的手触碰石碑上的小字。

“季安,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他们的手指在“四季平安”上缓慢滑动。

怀里的季安睫毛颤动,符言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季安,坚强一点,哪怕是为了我。”他轻轻低语。

说罢,他把季安放进马车,牵着马儿慢慢走进陈家村。

村落寂静安详,孩童们四处奔跑,脸被冻得红彤彤的,见到他们后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眨巴着大眼睛:“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符言弯下腰抚摸着孩子们冻红的脸,“我来拜访陈公庙。”

孩子们听到后拍手欢呼,蹦蹦跳跳地为符言带路。

“你看,那就是陈公庙!”

符言顺着视线去看,只见陈公庙里灯火长明,桌案上摆满了新鲜的贡品,香炉幽幽,地上的蒲团跪了几个虔诚的妇人。

庙正中央供奉了一尊泥塑,泥塑高大慈悲,浅色的眸子里含着无尽悲悯,他的左脚微微蜷缩,脚踝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庙两侧挂满了画像,符言一一而看,有陈平修水图,也有他跛足后和村民一起背石头的画面,墙壁最后,是一幅全家图。

陈平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孩童,那孩子约莫只有两三岁的样子,长得粉雕玉琢,眉心红痣熠熠生辉。

他心中淌过汩汩暖流,掀开车帘抱着季安进庙。

庙中妇人仍旧自顾自地低头呢喃,他抱着季安走到最后一幅全家福前。

陈平的身后一左一右站了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旁盛开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倚在树旁,回过身露出半边侧脸。

符言瞪大了眼睛,画中女子像极了成年后的季安,那一定就是她的母亲,纪如晦被逐出族谱的妹妹纪如烟。

“不可以碰!”蒲团上的妇人见到符言想要摸画,连忙出声制止,走到他面前道,“这里的任何东西没有族长允许,都不能碰!”

符言收回手点头,正想问他们族长在哪里,那妇人一低头瞄到了他怀里沉睡的季安,捂着嘴道,“这是谁!怎么和陈公夫人长得这么像!”

其余的妇人闻言纷纷围了过来,对照着画像又看看季安,“真的像,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像的人?”

“各位,敢问族长在哪?在下想要拜访他老人家。”符言抱着季安转过身,避开了那几个妇人问道。

话音刚落,方才为他带路的孩童气喘吁吁地跑进庙,身后还跟着几个步履蹒跚的老者,那孩童指着季安大喊道,“就是她!和陈公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为首的老者见到符言后微微欠身,见符言没有拒绝才往前迈了一步,斗胆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季安。

他脸色大变,随后躬身对符言道,“贵人请随老叟移步。”

到了一间干净的祠堂,老者将其他人关在门外,颤巍地跪在地上朝符言叩首,“得陈大人的信知道王爷要来汉水渠,老叟接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符言心知他来汉水渠的事瞒不住陈续等人,也未多说,“起来说话吧。”

“王爷,这是季大人?”那老叟不敢确信,只好小心地问道。

符言点头,“嗯,也是陈公的幼女,陈季安。”

老叟目露疑惑,“老叟本是成家村后人,成家村被屠村时,老叟恰好上山砍柴侥幸活了下来。老叟年轻时也跟着陈公一起修水,只听说他有一子两女。”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季安,有些不敢确信,扬名天下的季安明明是个霁月清风和光同尘的男子,怎么又成了女子,“老叟后来为陈公一家收尸,只找到了陈公的长子长女。”

符言没有说话,那老叟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磕头,“老叟明白了!苍天有眼,陈公在天之灵一定欣慰!”

只要陈公能留下一丝血脉,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

“当年陈公灭门案的详情,你都知道多少?”符言示意他起身落座,问道。

“老叟在山上远远地看到有一队人马冲进了村里,没一会儿陈公家里就血光一片,老叟连忙往山下跑,到半山腰时就见那队人马又冲到了成家村,所过之地尸横遍野。”

“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杀的?”

“天太黑看不清,但是老叟后来为陈公收尸时,陈公吊着最后一口气和我说,”

他低下头,声音嗫嚅:“大皇子冒充翰林院掌院纪如晦来杀人。老叟一直想找陈公幼女,但是这几十年没有一点消息。

“老叟以为那孩子活不下来了,之后又在邻乡百姓的帮助下重建了成家村,改名陈家村。”

听到老叟如此说,符言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他的好皇兄灭了成家村又冒充纪如晦,导致二十多年来季安一直误以为纪如晦才是杀父仇人,被迫走上了一条杀舅的不归路。

他心中恨意滔天,不敢想象季安承受了多少痛苦和不堪,而这些明明可以避免,仅仅因为上位者一个随意的决定,就无端改写了她的命运。

他的手心忽然一凉,符言连忙低头,季安不知何时竟然醒了,她微微睁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消失在脖颈儿深处。

符言悲喜交加,他拭去季安脸上的泪,抱紧了她。

“季安,你终于醒了。”他低下了头轻轻靠在了季安肩膀,“我等了你很久。”

一旁的老叟见状,悄声退去。

季安抚摸着他的墨发:“符言,我舍不得你。”昏睡的半个月,她的意识无比清醒。短暂的一生如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的脑海回放,有儿时一家团聚的喜悦也有少年时深受噩梦折磨的痛苦。

她这一生,本是为了复仇而活,然而处心积虑机关算计最后发现却报错了仇,害死世上仅剩的亲人。连她的朋友、至交也全部死于她的复仇之路,像她这样的罪人,早已不配活在人世。

可是她却舍不得。

她舍不得符言。

他们历经坎坷才走到一起,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她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

符言眼微通红,季安摸着他深邃的眼睛,“不要哭。”

符言深埋在她颈间,嗅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

“季月寒风春当安,符光山色秋自言。这是你答应我的四季长伴,季安,你一定要做到,我不能没有你。”符言抬起头满脸温情。

季安点头,抱紧了他的脖子,“好,四季平安,一生常伴。”

当天夜里,两人一起留宿在族长安排的干净房舍。此后一连几日,两人白天或泛舟游湖或呆在陈公庙久久难以回神。村里的百姓见到季安大老远便会恭候在一旁,直到她和符言走远,才会哽咽着离开。

到了第四日晨起,符言刚推开房门,就见到陈续和宋静亭跪在了院子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来了?”

“王爷,家国初定不能没有天子,还望王爷和季大人早日归京,一统江山。”两人齐齐道。

屋子里正在穿衣的季安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问道,“是族长吗?”

陈续和宋静亭抬起头正要和她打招呼,却见季安恢复了女装。两人虽早已知道季安的女儿身,但乍一见到还是片刻恍惚,尤其季安微微露出的脖子上印着点点红痕,看起来如同雪中红梅不盛娇羞。

符言将外袍系在她身上,挡住了一线雪色。

“我本无意江山,起兵全因被他逼得走投无路,陈于既然找到了太子,你们几个就扶持他登基好了。”符言握紧了季安的手,神色如常。

“王爷!废太子不过一岁,焉有能力登基为帝!”陈续疾呼。

“若是废太子登基,那嘉峪关和虎门军该如何自处?”宋静亭跪在地上问道,“还有我的兄长,前些日子他已经回到幽州,彻底归顺王爷,连匈奴王呼和邪也派人送来急信,表示愿意归顺。”

“王爷当真要放任不管吗?”

一旁的季安听明来意,拉着符言回到房间。

“符言,我们该走了。”她道,这几日的宁静祥和早已治愈了她千疮百孔的心,于她来说,只要有符言的陪伴,无论身处何方,都是心安之地。

符言犹豫,他知道季安厌恶京城的勾心斗角,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若是你不做皇帝,谁来还我父亲清白?”季安又道。

“还有天下百姓,他们渴望太平很久了,符言,你是先帝嘱意的皇位继承人,唯有你,才能还天下太平,人世安稳。”

“那你呢?”符言握紧了季安的手,如同受惊的小鹿,不安地看着她。

“我当然要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季安不假思索,没有任何犹豫。

符言长出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我真怕,我真怕你会丢下我。”符言埋在她肩膀,声音低沉沙哑。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没有白头到老,我怎么会舍得。”季安揽着她的后背,浅色的眸子水光一片。

又是半个月,她和符言再次回到了久违的洛阳京城。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官道人声鼎沸,夹道欢迎的百姓络绎不绝。朝臣纷纷跪在两侧,低着头跪地高呼。

此时种种像极了当年她和符言的第一次相见。

那时她坐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而符言躲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她。

而现在,他们携手并肩,共骑一马。

季安悄悄回头,在熙攘人群中握紧了符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