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得罪了!”杨如冷眼看着胥御皇帝的丑陋嘴脸,径直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走吧!王爷和季大人要见你!”

胥御皇帝推开杨如的刀,箭袖龙袍上点点血迹,在漆黑夜幕下泛着血的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杨如,目光凛然,“朕是天子!他们想见朕理应三跪九叩地过来!”

说罢他拂袖,端坐在汉白玉石阶上,仿佛还是万民仰赖的九五至尊。

杨如心中骇然,下意识就想跪地,又很快地反应过来,朝属下使了个眼色,飞快地跑去请符言和季安。

符言正在擦手中的长戟,长戟随他一起浴血奋战,豆大的血珠沿着戟身一滴一滴往下落。

“这不奇怪,”听到杨如的话,符言反手将长戟收起,看向一旁的季安,“走吧,我们一起见他最后一面。”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面这几个字。

季安却摇头,她攒紧了手中的骨灰瓶子,“最后一面岂不太便宜了他?”她嘴角微勾,心中想到了无数个虐杀的手段,随后和符言一起大步走向慈宁宫。

胥御皇帝仍旧一板一眼地坐在石阶上,一旁的护卫远远地看守着他,无人敢上前。

季安大步流星,走到他的面前。

胥御皇帝抬起头,像她从前仰望自己一样仰望她,“很久不见,季安 。”他唇色惨白,心中无尽苍凉。

“你应该知道我来见你是做什么的。”季安厉声,“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也等很久了。”胥御皇帝垂眸低声;倏而又抬头,似乎抱着一线生机,故意问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季安凝眉,她的确有很多事情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前工部侍郎陈平究竟为何而死?”

胥御皇帝忽地站起身,符言反应极快,径直抽出长戟直指他的咽喉,“你想干什么!”

胥御皇帝讽刺一笑,“这里都是你的人,你害怕什么?”他抚弄手中的扳指,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幼弟,“马上就是做皇帝的人了,怎么连这点魄力都没有?”

符言脸色难看,但又反驳不了。

季安接过话,“你想做什么?”

胥御皇帝转而看向她,语气轻柔,“跟我去养心殿,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季安还在思忖已被符言握住了手。

“他一向诡计多端,不要相信。”符言担忧道。

胥御皇帝的视线死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半晌后他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他一边突兀地笑一边抬手摘下了冕冠,随手仍到了地上。

“真是可笑。”胥御皇帝自言自语,他兀自穿过护卫,借着纷乱的战火走出慈宁宫。

杨如见状连忙伸手想要拦,被季安摇头阻绝了。

“让他走,我看他能去哪里。”她切齿道。

一行人跟着胥御皇帝来到养心殿,只见胥御皇帝走到养心殿门前时,又脱下了身上的箭袖龙袍。

他站在养心殿门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将箭袖叠成一团,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门前。

“你来,我告诉你你父亲陈平的事。”符承回过身,整张脸藏匿在黑暗中,看向灯火明亮处的符言和季安。

他的心中流淌过浓浓的羡慕,羡慕愈多,又迅速地演变成嫉恨。

他这一生,从未站在光明之中。凭什么他们就可以。

季安身形一震,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离他的黑暗近了几分,“你说什么?你知道陈平是我父亲?”

符承勾唇,如同哭笑一般苦涩,“我不仅知道你父亲是陈平,还知道你母亲叫季烟。”

他原本不打算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她,哪怕念在季安曾经无条件地信任过的份上,他也想让她后半身活在快乐里;但是他受不了。

受不了全世界只有自己独处黑暗的恐怖。

更受不了他和符言比翼双飞。

为什么是符言,为什么非要是他。

父皇选择他,连季安也选择他。

究竟为什么?凭什么?

季安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符言的手。

“季安,”符言挽留,灯火下的眸子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怕,你在这里等我,他不敢做什么。”季安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符言身上熟悉的温度让她得到了莫大安慰。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走进养心殿后季安开门见山,一分一秒也不愿意耽误。

符承背对着她,站在他经常站立的位置。那里曾经挂了一幅山水画,后来焚于养心殿大火,如今只剩下一面空****的墙壁。

符承望着空**的墙,视线模糊间似乎又看到了季安幼年的画面。

命运的齿轮无情而巨大,浩浩****地推进,即便他是帝王也无法阻止。

年少时的一次错误,让他恶作剧般留下了三岁的季安,欺骗她杀父仇人是纪如晦。后来他虽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甥舅相残的一幕,却也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无比希望能够回到当初,回到汉水渠屠门的夜晚,将这一切全部逆转。

但是不可能了。

季安不会给他机会。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纪如晦堂堂纪学之首,天下学子之师,会立你为纪学传人?”符承面对着墙,没有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季安不耐烦,“当年我毛遂自荐,自请入纪学之门,纪如晦才肯高看我一眼。”

“不对,”符承摇头,笑得残忍而凄厉,犹如地狱恶鬼。

“你本姓陈,名季安,你的季字,取自母亲季烟之姓。”他如数家珍,“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季和纪如晦的纪有没有什么关系。”他循循善诱,一步步诱导。

果不其然,季安转念就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哪怕 没有回头,他也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逐渐变得杀意毕现。

“你究竟想说什么?”

“桌案上有一幅画,是你母亲纪如烟年轻时的画像。”

季安如雷轰顶,“你说谁?纪如烟是谁!”

符承没有回答。在季安看不到地方,他的眼中升起茫茫水汽。季安一定很恨他,连他也恨透了自己。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做人总有许多无奈,帝王更是如此。

天下战火纷乱,皇家手足相残,全因父皇错误地留下的那一封遗诏而起。

如果没有父皇的错,他必然会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兄。

而季安,也会常伴他左右。

世人都说回头是岸,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有些事一旦做错了便无法弥补,无法回头。已经身处人间烈焰,回头又有何用,唯有一步一步地错下去。

一点一点地恨下去。

季安一步一顿地走到桌案前,桌案上放着一幅已经褪色发黄的画像。

笔触细腻,勾勒从容。

画中有一女子,倚在阳春三月的桃花树下,桃花纷飞旋舞,落在女子倾长而泻的墨发上,落在她的脚下。点点桃红,艳丽芳菲。

季安陡然睁大眼睛,看着画像中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

她的脸。

除了眉心红痣外,她竟然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季安泪如雨下,她眷恋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母亲的脸。

灭门惨案后家中被洗劫一空,根本没有留下父母的任何画像,再加上年纪渐长,她的记忆越发模糊,父母逐渐成了梦中的无头尸体。

季安视线下移,落在了画卷的右下角。

泪水夺眶而出,她轻声念道,“作于吾妻十九岁生辰,愿吾妻如烟四季平安。”落款正是她父亲的名字“陈平”。

季安捂着脸无声地哭泣,她的泪水沿着指缝啪嗒掉在画像上,转眼晕开了一层水墨。

季安慌了神,忙伸出手用袖子小心地擦拭。可是那团水渍却越浸越深,在母亲的画像上永远地留下了一层脏污。

季安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她溃不成军,伏在桌案嚎啕大哭。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去拜访纪如晦时他会留下你了吗?”胥御皇帝转过身,看着恸哭的季安。

他像一个刽子手,无情地在季安千疮百孔的心上递刀子。他要亲手在她的心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无论是恨还是厌恶,他要用这种方式和季安永远在一起。

“因为你和你娘,他的亲妹妹纪如烟长得一模一样!”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季安跪在地上,捂着耳朵哀求。

“你娘当年因为不守女德和你父亲陈平私定终身被逐出家门,被迫改纪为季,后随你父亲搬到湖州修水。”

“闭嘴!闭嘴!”季安大叫,可符承的声音却和空气一样无孔不入,顺着她的肌肤钻入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一帧帧地划过纪如晦生前慈祥的模样,又幡然转为大理寺石室。

他穿着一身囚衣,即便坐在晦暗的密室也难掩周身风华。

他还以为她是来报喜的,见到她后乐不可支。

当她说出自己就是汉水渠陈氏灭门案的幸存者后,他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又迅速灰败。

“我给你一个选择,”她冷眼旁观着瘫坐在地死气沉沉的纪如晦,“要么自我了结,”

“我饶你纪家满门,要么,我季安活一日,就势必让你全族血债血偿。”

她要挟完他,还揪起他的头发逼他抬起脸,“我的好老师,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纪如晦是怎么说得?他明明毫无生机,眼中却含着生的希望。

他看着自己,长久地看着自己,用尽毕生的力气,“季安,我可以死,只求你一定要放下,不要去查你父亲的案子,永远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