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惊讶?”胥御皇帝玩味地看着陈于。

陈于梗着脖子跪在地上,“臣遵旨。”

见他匆匆离开养心殿,胥御皇帝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他怒不可遏,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砚台。

空旷的养心殿回**着胥御皇帝的粗喘,过了一会儿帘帐微动,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赫然就是本应死在湖州战场的王阜。

王阜激动地跪在地上,他瘦了许多,一张脸愈发崎岖不平,“陈于父子绝对怀有二心!求皇上明鉴!”

“啪!”胥御皇帝猛然回身,一巴掌扇在王阜脸上。

“你又好到哪里去!”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倒在地上口角渗血的王阜,“你口口声声和我说杜良是嘉峪关监军的不二人选,结果呢?他把朕的嘉峪关主动献给了符言!”

一想起错失嘉峪关,胥御皇帝心血翻涌,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杀人,“还有虎门!也是你安排的冒牌货!”

胥御皇帝拂袖,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朕错不在信用季安,不在没有早点杀了符言。”

“朕!错在重用你!”他指着王阜的额头,一字一顿。

“你是朕的伴读,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去汉水渠屠杀了陈平!朕把你当成兄弟!”

他越说越激动,一时竟喘不上气,脸被憋得紫红。

王阜慌了神,忙一骨碌爬起来为他顺气,“皇上息怒!都是臣的错,臣对不起皇上!”

胥御皇帝松开了王阜的手,独自坐在榻上平息心情。

半晌之后,他抚着额头,无力地垂靠在榻上。

“王阜,朕该信你吗?”他似是自言自语。

信了他的话,错失嘉峪关,导致虎门关叛变,天下大势疏忽已变。他从高高在上的帝王,转眼就成了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

“皇上!臣虽然不知虎门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臣敢拿性命担保,叛变的是宋静亭而不是我找的冒牌货!”王阜跪地磕头,声泪俱下。

“还有嘉峪关的杜良,他,”王阜说着没有底气,“杜良定是被季安撺掇的。”

胥御皇帝双眼疲惫,盯着王阜一言不发。

王阜被他看得心中发毛,顿时慌了神,“皇上求您一定要信臣!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说说你的计划。”胥御皇帝面无表情。

王阜爬到胥御皇帝脚边,一口气不带喘,“幽州军群龙无首,皇上可下旨命臣暂代幽州将军一职,发兵直驱嘉峪关!嘉峪关如今空虚,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另一方面,皇上可假意透露您要誓死守候京城的消息,如果陈续陈于是叛徒,一定会把消息散步给符言,到时候符言大军全力攻城,皇上便可趁其注意力分散时携太子前往陪都南京!

“到了南京,您可派太师写信告知匈奴呼和邪,要求他出兵抵抗符言!假以时日符言被三方夹击,一定溃不成军!”

胥御皇帝安静地听着王阜的宏图大志,没有任何反应。

王阜说完才发觉胥御皇帝神情有异,他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讨好地问道,“皇上?”

胥御皇帝打量了他半晌,忽地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幽州。”胥御皇帝阴阳怪气。

王阜一愣,“皇上,臣没有。”

“让朕猜猜你打得什么算盘,是不是到了幽州后,就准备拥兵自立为王了?”

王阜心如死灰,“皇上!臣没有啊!”

胥御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朕如今多看你一眼,就觉得恶心。”

他站起身,扬长而去,走到养心殿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瘫软在地的王阜道,“你无情,朕有意,朕不杀兄弟,你这辈子就呆在养心殿反省。”

王阜嘶声裂肺,祈求地看着胥御皇帝远去的背影,“皇上!陈续陈于有反心啊皇上!”

胥御皇帝走远后,养心殿被蒙上了一层黑布,阳光一点一点从王阜眼前消失,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呢喃着重复,“皇上去南京,不要守城;陈续有反心。”

可惜胥御皇帝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京城外五里,

季安和符言坐在营帐中下棋,没一会儿宋静亭也来了。

他熟稔地站在两人身边,皱眉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俩还有闲心下棋?”

他急巴巴地说完,那两人眼皮都不掀一下,宋静亭不由提高了嗓门,“你们知道为何兵临城下了胥御皇帝还能沉得住气吗?”

季安这才抬头看向他,“为何?”

“那是因为胥御皇帝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宋静亭坐在一旁,鬓边长出了一缕白发,忧心忡忡,“京城这场仗不好打。”

他敲敲棋盘提醒符言,“王爷万万不可大意。”

符言停手,反问起宋静亭,“你大哥宋景榭还不肯降服?”

当初在嘉峪关擒获宋景榭后他没有听从季安的意见杀掉宋景榭,而是派人把他看守起来,等着他自己想通了主动投降认服,没想到一连几个月,宋景榭越发硬气。

宋静亭面色犹豫:“王爷不要管他了,我大哥一向固执。先关着他罢,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说。”

“宋将军,幽州的事你听说了吗?”季安接过话,将陈续密信上的内容说给宋静亭,“幽州群龙无首,胥御皇帝便派人接管了,如今幽州大军已经离营,再有几日就能赶到嘉峪关。”

宋静亭大吃一惊,“幽州军又去了嘉峪关?胥御皇帝想干什么!”

季安解释道,“嘉峪关是符言的大本营,如今我们南下,嘉峪关已成空城,只剩下几万驻军。”她落下一字,“那人聪明得很。”若是嘉峪关告急,符言和她必然会分散一批兵力前去救援,到时候战线被无限拉长,他们的胜算就小了。

宋静亭很快地反应过来,“所以王爷大人是想让大哥劝反幽州军?”

符言点头,“不错,这是最好的办法。”

宋静亭了然,迅速起身,“王爷放心,我这就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见他要走,季安连忙拦住,“对了宋将军,你刚说他还有一张王牌,是什么?”她现在连胥御皇帝的名号都懒得提。

宋静亭微叹,“说来还和你有点关系,是大理寺卿陈续的儿子,陈于。”

季安眼睛一亮,一旁的符言低低笑了起来。

宋静亭以为他们两个不知道此人的厉害,提醒道, “陈于虽然年轻,但统兵之力并不逊色。他父亲之前举荐了陈于多次,想让他上仗场,但不知道为什么胥御皇帝都拒绝了。”

“你们怎么还在笑?”宋静亭见他俩还在笑,疑惑道。

符言招招手凑到宋静亭身边,“陈续陈于都是我的人。”

“啊?”宋静亭喃喃,“真的假的?陈续可是胥御皇帝还是皇子时就选中的入幕之宾,跟了他十几年。”

“是真的。”符言正色,“陈于很小就被送到了嘉峪关,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说到此,连符言自己都不知道陈续为什么会扶持他,还愿意把自己的独子送到苦寒的嘉峪关。回京后他追问过几次,却一直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宋静亭放下心,遂起身告辞。

一天后,陈于以谈判使者的名义来到城外的驻军营地。

符言和季安亲自来到账外迎接,陈于一身朝服,精神抖擞地站在谈判使团最前方。刑部尚书蔡锵立在一侧,官帽下的脸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季安拱手朝谈判使团道,“两位大人,久未见面。”她虽是对着谈判使团说得,但视线一直落在陈于脸上。

陈于不知为何目光闪躲,不敢看她。

倒是一边的蔡锵口气颇冲,“季大人,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威风。”他打量了一眼季安,又瞄了一眼符言,“季大人攀龙附凤的本事真是让人佩服。”

蔡锵一向和她不对付,喜欢逞口舌之快,季安也未放在心上。符言却见不得她被人欺负,径直站在季安身前,和蔡锵针锋相对:“你又是谁?”

蔡锵脸色阴沉,还不待他开口说话,符言又道,“哦,想起来了,就是娶了孙衡的庶女从仵作扶摇直上的刑部尚书蔡锵。”

蔡锵脸上挂不住,他生平最恨别人提起自己的仵作出身,立刻大声嚷嚷,“我看你还能高兴多久!陈于还不动手!”

陈于浑身一激灵,在符言和季安疑惑的目光下迅速拔出身后佩刀,直指季安眉心。

他出刀的手看起来极快,却在逼近季安时收了势。陈于脸色乌黑,拧着眉头朝季安轻微地摇了下头。

符言足尖轻点,挡在季安身前,一掌击偏陈于锋利的刀刃,两人一时战作一团。

另一边的蔡锵从怀里掏出匕首,凛然地冲到季安面前大叫:“我今天就杀了你!”

符言大惊,好在营中将士将季安团团围起,才没有让蔡锵得手。

那蔡锵拼死相争,眼看大势已去,只好死死瞪着和符言打得难舍难分的陈于。

“陈于!陛下就在皇城上看着你!”

他话一出,原本假意和符言过招的陈于眼眸里划过一丝痛苦,符言趁机抓着他的衣领逼问,“出什么事了?”

“他抓了我爹!”陈于咬牙,“王爷你快拿刀刺我!要不然戏做不成,我爹性命堪忧!”

符言还在犹豫,被士兵反手抓起来的蔡锵忽然哈哈大笑,他费力挣脱士兵的束缚,朝着北方苍茫皇城郑重地跪在地上。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说罢,匕首狠狠刺进自己的心脏。

陈于大叫,“不能让他死!”

“这是他留给皇上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