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抿唇,绣袍下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季安,不要离我那么远。”符承微叹,“我不会伤害你。”
季安差点笑出声,这人怎么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说没有伤害她。
符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神色悲伤,“其实仔细想一想,朕的确利用过你,你心中有恨,朕并不怪你。”
“从前都是无可奈何,朕被他们逼上了绝路,但现在好了,季安,朕可以弥补。”他自顾自地说,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季安一句愿不愿,接不接受。
好像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利用还是弥补,都是对她高高在上的恩赐,她应该跪在地上心甘情愿地接纳。
季安痛苦地闭了下眼,和胥御皇帝呆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皇上,你多保重。”至此为止,山高水长,我们再见便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季安整好衣冠,抬步往门外走。
“你不打算见见成三?”胥御皇帝符承道,“或许见了成三,你就不愿意走了。”他大抵猜出了季安的用意,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恳求。
“皇上若是想让我见,何必拖到此刻?”季安反问。
话音刚落,紧闭的养心殿门外传来公鸭般的问安声。
季安瞪大眼睛,看着被几个强壮太监搀扶进来的成三,他穿着一身整洁干净的衣服,人还长胖了些,嘴巴因为塞了棉布而异常肿胀。
“成三!”季安飞扑上前,被符承拦腰抱起。
“呜呜呜!”成三眼中血红,因为拼命挣脱的动作,嘴角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迹。
“放开他!”季安崩溃大叫。
“成三,你怎么了?”她一巴掌打在胥御皇帝的手上,不管不顾地冲到成三面前。
太监们不敢阻拦季安,只好架着成三后退。
“你嘴巴怎么有血?”季安眼中模糊,颤抖着手去摸成三口中的棉布,成三却突然大声呜咽,躲到了太监身后。
“你怎么了?”
“季安,”符承出声,“朕本不想如此。”
“你到底要做什么!”季安回身,溃不成军。
“不是朕要做什么。”符承眼神哀伤,“季安,你看不出来朕对你的心意吗?”
季安听到此胃中一阵翻涌,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然而腹内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胥御皇帝看着她的动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季安,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他高高在上,低下高傲的头怜悯地看着季安。
“如果不是朕的私心,季安你想一想,你会死多少次。”
“够了!”季安擦干净嘴角,“皇上,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走成三!”侍奉君王四年,季安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胥御皇帝不假思索,“很简单,你留下做朕的皇后。”
季安仰天,一时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只觉得荒唐。
“皇上,我是,”她刚想说自己是男人,又想起胥御皇帝早知道了她的身份,只好改口,“我是臣子,你是君王!”
“朕曾未把你当臣子。”他一脸轻松。
季安凝神,站起身:“如果我不呢?”
一想到曾经无比信任的帝王居然心思不纯,季安心中的恶心便翻江倒海般滚滚袭来。
“朕不意外,”胥御皇帝坐在软塌上,取下拇指上的扳指把玩,他略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朕一点也不奇怪。”
“你和符言在一起了。”他豁然抬眸,那双和符言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如饿狼一般狠狠地瞪着季安。
“砰!”符承一把将玉色扳指扔在地上,扳指应声而碎,发出刺耳之声。
“非要是他!”他伏案而起,脸色涨红,“就非要是他!”
被太监押起来的成三口中呜咽,嘴角鲜血淋漓。
“愣着干什么!动手!”胥御皇帝拧眉,看向一旁的太监们。
为首的一个太监头子见状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季大人,得罪了。”说罢,拔出剑鞘,径直插进成三的左臂。
“住手!”季安大叫。
“成三陪你一起长大,朕不信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符承走到季安面前,反手押住季安的手臂,“继续!”
又是一柄匕首,插进了成三的右臂。
“住手!住手!”季安瘫坐在地,双手抓着地衣泣不成声。
符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季安,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季安伏地,布满泪水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胥御皇帝摇摇头,“想要什么,说出来。”
季安哭声更甚。
“那就,”他残忍地道,“继续。”
太监猛地抽出成三身上的匕首,鲜血四溅,点点滴滴落在季安的脸上。她双目圆睁,看着太监高举起的双手。
那太监并未看她,咬着牙握紧了匕首,照着成三的胸口刺去。
“不!”
“我答应!”
“我答应!”季安跪地,爬到符承脚下,抱着了他冷漠的赤舄,“我答应你!”
成三大声呜咽,被布条堵住的嘴巴糊满鲜血。
“答应什么?”胥御皇帝满意地蹲下身,食指挑起季安湿润的下巴,“说出来。”
“我答应,”季安哭得断断续续,她的大脑空白一片,眼前除了一片血红外再没有其他,“我答应,留下,进宫。”
“很好。”符承笑容满面,拍着季安的脸连连赞许。
站在二人身后的众太监不由松了一口气,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他们比谁都知道季安对皇上的重要性,他日这位如果真的入驻后宫,可千万不要记恨今日之事。
熟料下一刻成三却忽然挣脱了太监们的压制,卯足了劲一头撞上粗壮的柱子,当下“咚”得一声浑身软绵,烂泥般瘫在地上。
太监们吓得脸色煞白,身体抖成了筛糠。
胥御皇帝听到动静连忙回身,他脸上的喜悦还未收去就被震惊代替。
“季安,”胥御皇帝下意识地看向季安。
她忽然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胥御皇帝心中阵痛,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想要扶起季安被她啪”得一声打掉。
季安慢慢地爬起身,脚下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她维持着跪地的动作,狼狈地爬向浑身鲜血的成三。
“成三,”季安抱着成三绵软的身体,他的眼神涣散,额头血肉模糊,鲜血一股股往外冒。
“成三,”季安紧紧抱着成三,她伸出手想要摘下他口中的布条。
胥御皇帝偏了一下脸,背过了身。
季安双手颤抖,尝试了几次,才终于摸到了被鲜血染红的布条。
“啊!”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因为长期塞布条导致成三死后一直维持着张嘴的动作,季安一眼便看到了他血红的口腔,和只剩下半截的舌头。
“怎么办啊!”季安趴在成三冰凉的胸口,痛苦地哀泣。
怎么办,惨淡人世,从此没有任何期许。
大片的血色无限蔓延,铺天盖地将她吞噬。
养心殿外火光一片,**的人群哭喊着。
模糊中她看到胥御皇帝想要带她走,又忽然被侍卫们簇拥而去。
她蜷缩在成三的尸体旁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漆黑的地窖,他们互相偎依着慰藉;幼年时窘迫的茅草屋,他们在满天飞舞的寒冬之夜温暖着彼此。
他们从未分开过。
以前不会分开,以后也不会。
剧烈的火光照耀着周身,暖和得令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到足够飞上远天,见到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兰溪,还有背着包袱永远笑嘻嘻的成三。
他们一起向前走,不问来路,不问归期。
“大人,我们回家。”
季安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高呼,令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来人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衣,头戴金冠,狭长的眸子漆黑得宛如夏夜璀璨星辰。
季安觉得眼熟。
他们好像见过。
或许是四年前跨马游街的惊呼一瞥,或许是茫茫天地里随他呼啸而来的风雪。
亦或者是饥肠辘辘时他亲手剥下的栗子香,还有浓重夜色下的回眸一笑,
总之,他的一切,她都觉得熟悉而安心。
“季安!”符言踢开火苗跃动的梁柱,飞扑到季安身边。
“不怕了,我们回家。”他一把抱起季安,失落的心口得到了圆满。
“成三。”烈火之中季安浑身发抖,她牙齿哆嗦,不断重复:“成三,”
符言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成三,抬脚一提,将成三的尸体放在背上,他一手抱着季安,一手背起成三,飞快地离开火光一片的养心殿。
(下一章造反,麻利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