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婴儿啼哭声越发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偌大的陆府寂若死灰,走到哪里都能踩着一地的血泊,如同人间地狱。

时间分秒流逝,季安脸上泪痕干透,心中恨意滔天。

“怎么办?”她手足无措,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孩子出事了。符言握紧季安的手,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忽地在房顶上听到一阵打鼾之声。季安瞪大了眼睛,符言眼皮一动,带着季安一齐飞上房顶。

陈于正卷着兰溪的绿色外裳呼呼大睡,怀里一左一右塞了两个小豆丁,陆典的双生子怀信怀行蜷缩在他腋下,睡得香甜。

季安喜极而泣,轻步走上前将怀信抱了出来。

襁褓中的婴儿发出一丝囔囔的小奶音,粉嫩的掌心紧紧捏着一串翠色珠子。

季安看着手串泪如雨下,“这是陆夫人的手串。”

符言抱着怀行,从怀行的襁褓中找到了一块洁白的玉佩,月光下温润的玉佩边缘刻着一个沾满血迹的典字,符言抬手抹去玉佩上的血迹,将玉佩重放回怀行的襁褓:“你们的爹娘不会白死。”

季安坐在青石瓦上,怀里的怀信粉粉糯糯,头顶残月一线,脚下的庭院遍布死尸,血水蜿蜒汇聚成一条赤红色的小河。

她伸出手轻轻遮住了怀信沉睡中的眼睛,命运究竟要多残酷,才会让他父亲曾经历过的事,继续在他的身上重演。

符言和她并肩而坐,“季安,和我回嘉峪关罢。”

季安喉头滚动,清楚地明白符言口中的回嘉峪关意味着什么。半年前她还是那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拥护者,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的亲人、朋友,甚至她自己,一生所图无非是在皇权下能有一线天地可以自由呼吸,可是却连如此卑微的祈求都被无情地剥夺。

季安抬起头望向天边残月。

云卷云舒,阴晴圆缺;但祸兮福,焉有谁知。

她站起身,夜色下纤弱的身体宛如风中残烛:“师出无名则民心所背。”

她神色淡淡,肩背挺直,“若要反帝我们必须有正当理由,我看清君侧就不错。”

季安回身,月光下浅色的眸子冷如秋风,“你瞧,借口这不就来了。”季安轻声,嘴角挂着诡谲的笑。

他们想要把符言逼上梁山,那么她自然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造反,还有比清君侧更好的理由吗?

胥御皇帝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保下王阜,就该料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

符言连忙起身,陆府门外传来大批兵马响动,他一把抓起沉睡的陈于,将怀信怀信塞给他,“自知听着!带着孩子悄悄找你老子!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陈于睡得迷迷瞪瞪,茫然四顾。

眼看王阜快要杀进府院,符言抬手在他肚子上给了一拳,陈于吃痛,这才彻底清醒。

“怎么回事?”

“废话少说,带着怀信怀行先走!”

“你们怎么办?”陈于急道。

“你记住,无论我和王爷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稳住,没有我们的命令,谁也不许做任何事。”季安怕他们沉不住气最后坏了符言的大事,只好提前交代道。

“王爷!出来罢!我知道你在里面!”王阜人未到声先至,耀武扬威地高声吆喝。

“快走!”季安压低声音,推了陈于一把,见他抱着孩子消失在黑夜,季安终于放下心来。

她重新坐在石瓦上,冷眼看着胄甲重兵四处搜寻。

符言拉着季安冰凉的手放进袖子里暖着,月光斜斜拉长了两人的影子,繁星点点,血色绵长。

季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王阜抓到王爷后一定会想尽办法做实造反这个罪名,千万不能认。”

“你身体不好,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符言捧着季安的脸,依依难舍。

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痛,有什么东西快要离他远去,符言抱紧季安,恨不得融进骨血:“等着我。”

“不,王爷,这次你等我。”季安纠正他,声如高山般沉稳有力:“他们找不到你造反的罪证,最多只能按照私养亲兵之罪流放边关,到时候我会安排陈于前去救你,我们一起去嘉峪关。”

“至于王阜,我要亲手送他上路。”一想到兰溪万箭穿心而死,季安几乎心痛得无法呼吸。

“如果他们用刑,”季安泪水断线一般往下掉,“忍住,”私刑越多,造反之由越名正言顺。

“好季安,不要哭。”符言将她脸上的泪水吻去,“我不怕疼,能遇见你,已经是老天对我的恩赐,我很知足。”

前路迢迢险阻,这天下亏欠他们太多。

火光汇聚,喧嚣人声鼎沸。

王阜一路小跑,哈哈大笑着冲到房廊下。

“哈哈哈哈,季其莫!我看你这次往哪里跑!”他举着火把,照亮了房顶上的两人。

季安坐在石瓦上,符言远远地站在一边。王阜眯着眼睛暗自遗憾,若是两人抱在一起就好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算胥御皇帝有心留季安一命,也会因为恼羞成怒而大开杀戒。

真是可惜。

“呦,王爷也在呢?”王阜有心撺掇,“王爷的暗卫着实不错,忠心护主得很。”

符言看也未看他,反而大声斥责:“你制造雪灾案在前,谋害嘉峪关将士在后,有何颜面站在我大景疆土之上?”

“啧啧,王爷说话都有水平了,”王阜眼睛一转,落在季安身上,“看来是季大人教导有方。”

“谁派你杀陆典的?”季安突然出声问道。

王阜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弄清楚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季大人还真会恶人先告状,这陆府,难道不是你和王爷联手杀的?”他伸头探脑,和身边的护卫相视而笑,“来人,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押到锦衣卫,我要亲自审问。”

“王大人,”王阜身边的将领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按律王爷要送到宗人府。”

王阜乐极,看着符言季安抚掌大笑:“王爷?他很快就不是王爷了!”

“两位还不知道罢,你们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王阜走到被反手缉拿起来的符言季安身边,眉头一挑,阴测测道。

“季大人,你猜皇上这次还会保你不死吗?你不过是个,”他压低声音,暧昧地凑到季安耳下,用恰到好处的声音既能让符言听见,又不至于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了季安的身份,“一个以色媚主的女人。”

季安陡然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符言攒紧拳头,“王阜!你想死!”

王阜喜上眉梢,惊喜万分地看着符言的反应:“看来我猜对了?哈哈哈哈!”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从陆典的尸体上踩过,“有意思,真有意思!

符言强压怒火,又担心季安落在王阜手里会有苦头,他努努嘴,对季安做了一个“兵部”的口型。

季安摇头,“王爷不要忘了我说的话。”她不怕王阜嚣张跋扈,唯独担心符言关心则乱。

“两位,请罢。”王阜扭过身,装模作样地行礼,“过了今夜,两位可就是生离死别了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