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丝禾姐姐自己有骨气,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简难,她决心跟着止大爷,万一大爷跟家里闹翻了,再清贫的日子,她都能过。所以,我们丝禾姐姐很贴心的先适应起来。”

小圆的话,打得孤竹的脸,一阵阵的疼。自己以前是眼瞎吗?止大爷,倒底是怎么躲过自己,与这个娘子相会的?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觉得自己真像是个猴。什么时候被止大爷耍得团团转,他都不知道。居然暗渡陈仓,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也太打人的脸了吧。

他颓丧着脑袋想,那自己是不是要去老爷坟墓前,磕几个响头,请求老爷原谅啊。

两只喜鹊欢快地飞过孤竹的头顶。只听啪嗒一声,撒下几滴温热的感觉,孤竹立刻狂跳着,擦着那让人怒火丛生的东西。

他想这一定是老爷让鸟来惩罚他的。手里刚捡起的石块,只得悻悻地丢了下来。

两只喜鹊落在了屋顶上,相互依偎着叽叽喳喳,欢快地倾诉着各自的喜悦。

叽喳的喜悦声传到了屋内,却被滤掉了一些喜悦,反而带了丝丝愁意。

“这是个孩子?”他一副傻了的模样指着那个待在丝禾怀里昏昏欲睡的小人。

“是的,你的孩子。”

“当初与你告别时,我就已有身孕两月之余,为了不牵绊你,我就没说。就连梦雪,我也没告诉。”

丝禾云淡风轻地诉说着孩子的事,将自己一个人生产带孩子的辛酸苦楚隐了去。

景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个神奇又陌生的小人。

那个小人好像没睡醒,迷迷糊糊间不见了娘亲便揉着眼睛寻声出去了,这会儿,在丝禾温暖安全的怀里又睡着了。

丝禾暗笑,三年来的委屈不安与思念此刻都被景止脸上滑稽的表情冲散了。

看着那只想碰又不敢碰的手,她索性将孩子塞到了景止怀里。

怀里突然塞进来一个孩子,景止吓得如抱了一个炭火,不敢乱动,嘴巴却在嚷嚷。

“丝禾,这是个孩子,这是个孩子。”

“我知道。”丝禾都被他逗笑了。

“我身上脏,你赶紧抱回去吧。”景止像个呆头鹅,说着让丝禾把孩子抱走,手却在轻轻碰触那小人脸。

多漂亮的孩子,他当爹了,认清现实后,眉开眼笑的景止,欣赏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神奇的孩子。

许久,他才对着丝禾深深一拜,表达自己的感激。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是我回来的太晚了。”他满眼愧疚,不敢直视她。

“回来就好,而且,你没有违背诺言。”

他不顾自己身上的脏污,强行将丝禾揽在怀里,在心里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她。一个女人如此深情大义为自己守着一个家,还生了一个孩子,这功劳,简直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两人看着熟睡的小人,互相倾诉着衷肠。

“我被圣上赐了官职。”景止抱着丝禾坐在床边,语气却有些闷。

丝禾一怔,脸上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收回去,但话里的语气却丝毫不违和。

“这是好事。我为你感到高兴。”

“可是,此时这本状况,要娶你……我……怕难。”

景止怯懦着,胸膛里的那颗心,皱成了一团,让他呼吸困难。刚发完誓,他就已经在伤她的心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条无情无义的狗,简直太无耻了。

“而且,孩子也会被人拿来诟病,若是以后在朝堂上,怕也会被人拿来当做武器来攻击我。”

听到不能给自己夫人名分的时候,丝禾的心就在不断地往下沉。此刻又听他提到孩子对他的不利,丝禾猛地推开了他。

“金景止,你什么意思?你要抛弃我们母子?还是要舍弃你的孩子?”她的双目怒视着眼前那个有些怯懦的人。胸口一团怒火,熊熊在焚。

见她突然暴躁了起来,景止登时被噎住了话,怎么女人变起脸这般迅速?难道女子都是如那九条命的猫一样,藏着好几副面孔,说换就换?

见景止愣住不回答。丝禾发怒的双眼,染了层恨意。

“都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而说这些话得,都是男子。如今见你这般,我才开了眼。正因为自己是那薄情寡义的货色,所以才会如此诋毁女子。”

泪水从她努力强撑着的眼睛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丝禾高昂着头,对他冷笑一声,其声寒彻肌骨,好似用那冰冷字句,斩断两人之间的情缘。

“金景止,你若做那无情无义的畜牲,我不拦你。我的孩子,你也休想动他分毫。我祝你,日后妻妾成群,子孙满堂,都不是自己的。”

狠毒的话,从她嘴里撕扯着迸了出来。

声音传到院外,吓得孤竹抖了抖,他顺手拉住要进去的小圆。

“你傻呀,你进去,挨骂的就是你,再说了,我们止大爷自己惹得事,自己解决。”

看着这棵墙头草,小圆不得不佩服他的脑袋来,可真是会趋利避害,清醒的很呢。

一脸蒙圈又紧张的景止,此刻被骂得找不着北,脑子也不灵活了,一颗心随着丝禾的骂声抛起坠落,生怕她动了胎气。

“好丝禾,你别激动,别生气。快坐下,快坐下。别把孩子吵醒了。”

丝禾看了一眼孩子,心中纵有千万种怒火,也只得先咽下去。一双眼睛,却闪着自己的傲骨。

“我说什么了?”见丝禾扶着腰身,气冲冲地坐下,景止却低着头,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丝禾的一顿劈头盖脸,把他骂得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听到他自语的话,丝禾一个激愤,热泪滚滚,又要起身骂他。

不过,还好景止并不是那凉薄的男子,虽然忘了自己怎么惹得丝禾变了嘴脸,但看到丝禾滚滚而下的热泪,以及涨红的双颊,他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好丝禾,我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惹你伤心,发脾气,你有气只管冲我发,可别气坏了身子……也别吓到了睡着的孩子。”

他跪在地上,伸着的双臂在颤抖,却不敢去触碰丝禾,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引爆了她。

伤心痛哭一脸决绝与愤怒的丝禾,此时拧着眉,张着嘴,愣住了。

他什么意思?前边还在嫌弃,后面就开始演戏?这是同一个人吗?

“你有什么话要说,赶紧说,我有些乏了。”她止住眼泪,气愤地说着。

景止看了眼依旧沉睡的孩子,立刻起身将她扶到外间的椅子上坐好,他自己仍规规矩矩地对她跪好。

“我可能,真的不能娶你做夫人,因为我外祖和我母亲……不过,我会倾尽全力去争取。我刚给我爹守完孝,我不能再没有母亲。”

“而且,孩子虽然不是在孝期才有的,但时机确实有点不合适。”

他边说边紧紧抓住丝禾的手,怕她在做出什么愤怒的事。同时,他语速极快,生怕丝禾不愿听下去。

“若我入朝为官,遇到小人,定会以此攻击我。庆历年间,王相公的得力手下,就因在其母守孝问题上被牵连的。”

前两句,丝禾听得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他后面的话,又腾地一下把她心中的火烧了起来。

翻来覆去,还是嫌弃她们母子。

她悲痛地咬着唇,金景止,你好狠的心。倏地一下将脸扭到一侧,不去看他。

“但是,为了你和孩子,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保你们平安。你做不了夫人,那我就终生不娶,只要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孩子我也会好好抚养。”

丝禾咬着的唇没有放开,但眼睛却变得柔和了。铮铮誓言刚说完,只听景止又换了一副委屈的语气来。

“倘若你在意名分,不愿陪着我,那我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为你择一选良婿,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他说着说着居然哭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孩子,我也会好好抚养,你也不必牵挂。”

脸扭向一边的丝禾,咬着的双唇突然被一股气流冲开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都被他起起伏伏,转来转去的话,绕得哭了笑,笑了哭,然后再笑。

特别是他委委屈屈地说,要给她备嫁妆择良婿时,她都气笑了好吗。真没见过这么爱胡思乱想的男人。还什么风风光光的送她出嫁,脑子有病吧。

就不能简练下语言,言简意赅的说重点吗?真是迂腐。

丝禾转过脸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哭哭啼啼的景止。

她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痴男怨女,忧夫怨妇,你脑补一段,他脑补一段,最后感动了自己,逗笑了别人。

看着他紧张亲切看着自己的神情,丝禾笑了。她双手捧着景止的脸,深情款款地看着他。

“金景止,你有点儿骨气。选择生下孩子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般心惊胆战,婆婆妈妈的是做什么。”

“还有,夫不夫人我自然在意,但是和与你相守一生来比,我当然是选择后者。”

“反正我前半辈子已是见惯了太多的人,后半生就这样躲在一个小院子里,天天看着你也挺好。只要你不厌,我便不腻。”

景止听完这话,又哭了,甚至还趴在丝禾身上哭。此刻脸面什么的,他都不在意了。

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丝禾了,今日已经在爹爹坟前跟他说清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更是不能再拖了。

他想,今日回去,一定要跟母亲说丝禾和孩子的事,他要接他们回家。

交待清楚彼此真心的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景止更是像个老妈妈,从吃的到喝的到睡觉,他一一详细的吩咐了。

甚至从自己衣服的夹层里取出一些钱交到丝禾手里,要她不要舍不得银子,他如今身上有了动力会更努力挑起重担来养家的。

看着他啰嗦的样子,丝禾忍不住催他。

“好啦,你这样子好像跟你生养过孩子一样。”她说着又将那些钱塞回到景止手中。

“这些钱,这里我也用不到,你之前给的我还有。你若真有心,就早点儿把我接到你身边,哪怕不能待在一处,远远看着你,也是好的。”

景止被她的话鼓舞了,立刻挺胸抬头,踏踏实实地回去找金夫人去了。

「孩子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