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程里确实有“殿试前比对图样”,却从来没有真的施行过。

青烟徐徐,殿内一片静默。

顾少音想要交代始末,萧玉小声同她说:“耐心等着。”

她看了一眼萧玉老神在在的模样,咽了口唾沫,信你的。

不多时,三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一人捧着一卷图样,展开后正是终试答卷。

欧阳捷和李敬也有差别,李敬明明画了后花园却没做,欧阳捷画得粗糙却做工精细。

顾少音这张干脆一点相似处也没有。

“顾少音!怎么解释?”皇帝指着图样,浓眉倒竖。

顾少音还不下跪,她转过头,求救似的看向萧玉。

萧玉依旧揣着手,抬下巴道:“说吧。”

顾少音做了个哦的口型,慢动作一般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融合了考生鲁湛的图样,这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她朗声抬头,脊背笔直,毫无羞耻感。

李敬听到鲁湛二字便慌张看向身后的傅玄明,傅玄明却直看向上座皇帝,余光都不赏一个。

“启禀圣上,”萧玉忽然大跨步向前,“请圣上先看三张图纸再做判断。”

李敬跪在地上,看着萧玉从袖中掏出两张图样铺在桌上,当即知道萧玉和顾少音是有备而来。

再看太师不理睬他的模样,想来,自己也成了弃子。

顾少音新作图样明显融合了两张图样的优势,然而她的原图确实小气,不如融合后的模样。

“规矩就是规矩,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奉天殿响起一片“三思”声。

傅玄明出列道:“图样固然可以优化,可选官不同于选图,才为次,德为首。”

皇上也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图样都拿到手,给到其他工官研究,还怕出不来成品?

卸磨杀驴。

“你骂我没德行。”

顾少音还记得醉霄楼的仇,不过这会儿,她已经知道傅玄明是太师大人,不敢直接怼他。

“规矩是防人抄袭、骗人,我又没骗人。”

她手指向桌上的烫样,萧玉便像是心有灵犀,上前倒翻烫样,露出底座。

底座上刻了一行字:制者顾少音、鲁湛。

她字字铿锵,举手发誓,“我从未想抢功,只是想把朋友的名字和作品留在世上。”

一旁的大太监快步上前,小声同皇帝耳语。

倏地,皇帝一巴掌拍在桌上,皱眉道:“还有这种事?我大燕有此等人才,还折在了贡院里?”

他指向萧玉和傅玄明,“两位首辅大臣连区区科考安防都做不好吗?”

傅玄明没想到火居然烧到自己身上,慌忙鞠躬道:“老臣有罪。终试那日居然力不从心,病倒了。”

撇得真干净!

萧玉挑眉道:“回皇上,大理寺已查明,考生到贡院前已经中毒。下毒者在贡院不小心洒出毒药,也已抓获。”

这前言不搭后语。

考前下毒,又怎么会把毒药带进贡院,还洒了出来,难道是还想害第二个人?

萧玉还没说是在尿壶边上发现,不然更是疑点重重。

在场的都是人精,两位首辅过招,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不像顾少音,还跪在地上,纠结萧玉怎么不提查幕后黑手的事情。

皇帝的目光在萧玉和傅玄明之间跳跃,最后定在萧玉身上,“哦?既已抓获,可认罪伏法了?”

萧玉拱手道:“未曾有机会,罪犯前日已在狱中自缢。”

“可惜了,”皇帝长舒一口气,“真是便宜了他。”

顾少音盯着皇上,指望他说一句彻查。却见他放下鲁湛的图样,推向一边,重新把玩起烫样。

“这位鲁公子能留作于世,也算抚慰在天之灵了。”

言下之意是选用融合后的新图样,并且会在工造簿留下顾少音和鲁湛的名字。

顾少音笑不出来,皇帝看起来很生气,实际做法却是无所谓。

好似一巴掌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

这案子不会再查下去。

萧玉以为皇帝至少会做个样子,案犯是太师府的人,治傅玄明一个用人不力总是可以的。

皇帝竟然宠信他到这个地步。

“太师。”皇帝忽然出声。

顾少音和萧玉不约而同抬头,又燃起希望。

“你这小女婿心细技法也好,只是……题目是摘星阁,自然不能只顾着白日里以假乱真,夜幕降临也得细细处置。”

这时候又说回了烫样?

顾少音疑惑看向萧玉,却见他眉头更深,神色震惊,身形竟有些微微摇晃。

两人视线撞上,萧玉心虚似地瞥向一边。

说的哪里是烫样,是人、是处事。

是当众提醒傅玄明,别光顾着眼皮子底下的事情,暗地里的事儿和人也要处理干净。

萧玉下意识捂住胸口,难道董重一家四口都是皇上派人清理?

傅玄明鞠躬,一把老腰弯得更深。

他轻擦额头细汗,连声道:“皇上说得在理。”

欧阳捷也跟着跪地磕头谢皇上赐教。

“欧阳这孩子确实顾此失彼,不过以他的才思,若要做夜景绝不是几颗夜明珠糊弄过去。”

又踩李敬一脚。

“臣想,既然小顾公子也没做,不如让他二人再赛一场?欧阳比小顾公子岁数要大,如今打平其实已经输了。”

他看出欧阳捷赢不了顾少音,不如以退为进,主动提出“打平”这一说法。

看起来是以示谦卑,其实是混淆在场众人的认知,当真以为两人的烫样在一个层次。

毕竟谁会不给堂堂太师面子?

“谁要你们让?什么平手,我不接受平手。”

顾少音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烫样还在皇帝手上,未经允许她不能走上去,只好手心向上,朝着皇位上的人。

堪称不敬。

皇帝眯眼,鼻翼噙动。全体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呵呵,”容妃轻笑出声,“小顾公子真有趣,还有别的机关?”

容妃这样一说,皇帝颠来复去又开始找机关位置。

尉迟嘉趁机替她说话。

“容妃娘娘不知,这小子鬼主意多。我让他给我雕个雕像,要威风凛凛,他也切实雕了出来。”

“前几日丫鬟不小心打翻了雕像,才发现雕像里居然套了另一个雕像,一脸酒醉痴态。”

他佯怒瞥顾少音,“亏我供神似的放在书桌。”

“竟有此事?”皇帝的眼睛又亮了,快步走下来,亲自把烫样递还给顾少音。

“变吧!我看看你在这烫样里套了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