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力远度假山庄门口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两个保安正在停车场上指挥着车辆的停放。进入力远度假山庄的车辆很多,在这些车辆当中,不乏奔驰、宝马。皇冠之类的世界名车。来这里的人,不仅有东江市乃至省里的有头一脸的人物,有的还是来自外省的高级官员,此外,还有不少来东江旅游的港澳台人士。

人多车多,车辆的有序停放就显得相当重要,这往往是给客人留下好印象的一个重要环节。

力远度假山庄总经理顾梅最先认识到这一点。她一上任,最先着力解决的就是停车问题。她安排了两个保安专门负责管理车辆的停放。另外,除原来的地下停车场外,她还把力远度假山庄底层用途不大的储藏室全改为了停车场。这样就把一直头疼的车辆问题解决了。停车问题一解决,力远度假山庄的生意立刻好了起来,每天都是顾客盈门。

现在,顾梅正伫立在玻璃墙后,由上往下看着力远度假山庄进进出出的车辆出神。

”铃……”电话响了。顾梅转身去接,是邓可立打过来的,说香港铭远旅游公司的考察组中午要到力远度假山庄吃饭,现在正在从淮山乡回城的路上,要她安排一下。

放下电话,她立马出了办公室,去安排中餐了。安排妥当之后,她来到力远度假山庄大厅,准备迎接邓可立及香港铭远旅游公司一行。

两辆汽车向力远度假山庄驶来了。前面那辆是邓可立的车,里面除了邓可立还有赵晓,后面那辆是闻一鸣的,除了闻一鸣别无他人。

汽车停在了力远度假山庄给公司领导划定的专用车位上。果然,顾梅猜得一点没错,来的正是邓可立、赵晓和闻一鸣三人。

顾梅忙迎过去,跟邓可立握手。”欢迎邓总莅临山庄指导工作。”

“指导就说不上了,都是一家人呵,本来应该常过来看看的,只不过最近忙着和香港铭远旅游公司谈合作的事过来得少了点。”邓可立说道。

顾梅和周琴、闻一鸣一一握了手。在和赵晓握手的时候,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赵晓——这个和她一样未婚,年龄却比她还大的女人。在顾梅心里,她很佩服赵晓。不是佩服她的工作能力而是佩服她的为人。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的事业含辛茹苦,出谋划策,甚至不惜违反个人原则做假账,这很不容易。另外,有一点也是让她既佩服又羡慕的,据她了解,曾经王昆也追求过赵晓,只是赵晓心里一直只有邓成军未接受。但现在,王昆结婚了,赵晓却把三人的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既得到了一个男人的爱情,又迎得了另一个男人的友情。这,让她羡慕。她顾梅虽说事业有成,但在感情上却还是白纸一张,这让她常常纳闷和懊恼。

“邓总,那些贵客呢?”顾梅问。

“可能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邓可立看了一下表,”对了,你这都安排好了吧?”

“都好了。”

邓可立提议就在大厅门口等香港铭远旅游公司的考察组。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张望着朝力远度假山庄这边驶来的车辆。

东江市税务局局长办公室内,王昆正和副局长林庆生谈明天到利华查税的事。

王昆抬腕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对林庆生说:”下班了,早点回去吧。”

林庆生说了声行便出了局长办公室。

王昆拿出皮包,关了办公室门,出了税务大厅。

林师傅把车开了过来,说:“王局长,我送您回去吧?”

王昆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你先回去。我还要到东城菜市场买点菜。”林师傅没再说什么,开车走了。

买菜是真的,但还有一点王昆没说,那就是他要到学校接妻子林梅下班,他不想把车开到学校门口去,那样太碍眼。

接妻子下班这习惯是偶然养成的。那天下班他也没坐车,打算到东城菜市场买点菜便回去,没想到那天却走错路了,走到妻子上班的那条路去了,心想就去接了妻子一起回去。刚到学校门口就见到了林梅。林梅很高兴,说,王昆,你来接我下班啊?那口气分明是不相信。也难怪,他们结婚二十多年了,王昆从来没接过她。

王昆听妻子这么说,趁势说道:“是啊。特意来接夫人下班,高兴了吧。”

俩人除了周末平时很少一起走这么长的路,说这么多的话。一起买菜的机会就更是少有了。过去买菜基本上是王昆包了。难怪那天不少卖菜的都问王局长,和他一起买菜的是谁啊,这么年轻,乐得林梅合不拢嘴。

林梅身体一直不好,盆腔炎很严重,怎么治也治不好。身体不好,心情就很浮燥。王昆知道,作为病人,保持心情舒畅是相当重要的,经过这次之后,王昆就决定,以后凡是下班都去接妻子,当然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上班就不行了,上班大多数时候司机都会开车过来接他的,因为事多,而且多是一上班就要处理的事。

在学校接了林梅,然后一起去买了菜。一路上和平常一样,说了不少话。回到家,王昆开始下厨,林梅则帮王昆做些洗菜拣菜的杂活。生病这些年,吃的都是王昆做的菜,很合口味,吃自己做的倒没什么胃口了。

8

“他们来了。”邓可立说道。

一辆奔驰S600,紧跟其后的是一辆别克公务舱。

保安引领着将车停在了贵宾专用车位上。

邓可立、闻一鸣他们迎上前去,和铭远旅游公司考察团成员一一握手问好,而后带着他们来到了力远度假山庄的1808室。1808室是力远度假山庄专用来接待贵宾的,套房式,设有会议室、会客室、餐厅、卡拉OK厅、卫生间。另外还设有客房,供客人休憩之用。

酒桌上,大家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气氛很是融洽。香港铭远旅游公司考察团成员都说,淮山乡山青水秀、民情淳朴,是个休闲旅游的好去处,开僻一条绿色生态旅游专线一定能吸引许多的游客。他们回去之后一定督促公司尽早与力远集团公司合作,争取打造出一条精品旅游线路来。

同一时间,王昆也正在和妻子吃饭,他们也谈到了开发淮山乡这事。

“王昆,可立与香港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何时能签约啊?”林梅扒了口饭,说,”今天你爸又打来电话问我这事,说乡亲们都挂念着呢。”

王昆看着妻子,笑着说:”爸还蛮关心这事的嘛,等下你给他回个电话,说一切顺利,签约是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我跟可立说了,要他抓紧。”

“那就好。”林梅说,”王昆,最近外面有些传言,说你这么热心于开发淮山乡的事是有私心的。”

“私心?当然是有私心的,要不然我干嘛这么辛苦地奔波来奔波去的,这又不是我的本职工作。说到私心,还不止一个。”王昆说。

“不止一个?王昆,我可提醒你,你可别犯糊涂,想着从中捞点好处,可别晚节不保。”林梅一脸严肃地说。

“看你,想到哪去了。我说的私心是淮山乡的开发一来可以带动淮山乡的经济发展,让父老乡亲们早日摆脱贫困;二来也可以扩大税收来源,为淮山乡乃至整个东江市的税收工作创造一个新的局面。这就是我的私心。”

王昆说完笑了,林梅也笑了。

“不过外面传闻的可能不是你说的这个。”林梅担忧地说,”不会又有人盯上你了吧?”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管也没法管。我王昆一向是行得正,不怕别人谣传什么。过去不是也有人陷害我吗,我王昆还不照样没事。清者自清。”

“那倒是。不过凡事小心点好。你看你,做了二十来年的税务工作,昨天不也被打了吗?小心驶得万年船。”

“别说这些没趣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来来来,吃菜,等下菜都凉了。”

王昆给妻子夹了一夹菜。”好吃吗?”

“好吃,香。”林梅点了点了,笑了。

王昆听到妻子的夸奖,也笑了。

邓可立送走香港客人,已是相当疲惫了,但还是和闻一鸣、赵晓开个了小会。

“闻叔,我看下一步他们要做的可能就是淮山乡景点的划分和命名了,淮山乡有些方的风景是好,但名字方言味太浓,有些还是生僻字,游客很难会意,不利于宣传,得改。”停了停又说,“闻叔,这几天你和赵晓去淮山乡把这事给办一下。记住,找一两个当地老乡带路,对有点民间传说的要详细地记录下来,下午公司没什么安排,下午就动身去办这事吧。”然后又对赵晓说:“赵阿姨,辛苦您了。”

邓可立不知道,就在他准备着大干一场时,一场暴风骤雨却在等着他。

这天下午,王昆刚到办公室,林庆生就跟进来了。

“王局,今天中午我接到一个匿名举报电话,说力远度假山庄存在着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

“有这事?”王昆侧脸问道。

“我也不相信,力远集团公司刚刚才有点起色,又在和香港铭远旅游公司谈合作的事,在这重要关口,可立不可能会做这事的。再说,自可立上台后,力远集团公司一向都是主动缴税的,从不要我们上门催讨。”

“这事我们先晾着,再等等看,举报者一定还会打来电话的,我们再问问。”停了会儿,又说,“怎么没反映到我这?”

“可能是举报者有顾虑吧?”林庆生说。

“顾虑?什么顾虑?”

“你毕竟是可立的岳父啊,人家哪信得过你。”

“有道理。老林,这事没别人知道吧?”林庆生说没有。

“这事我们暂且不要扩张,我们不能单凭一个电话就认定力远度假山庄有问题,更不能武断地就去大张旗鼓地去查,宣扬出去对力远度假山庄不好,对整个力远集团更不好。弄不好,开发淮山乡这一项目就得告吹。还有就是人手不够,明天你就要带队到利华查账了,我们一时很难抽出人来再组成一个调查组。还是等有了相关的文字材料再作决定吧。你说呢?”

“行。”林庆生转身出去了。

王昆关好办公室的门,然后坐在转椅上陷入了沉思。

邓可立去商场买了些给岳父岳母的礼物,然后又给王楠打了个电话,说他到报社门口等她。今天下午,他接到王昆打来的电话,说今天晚上务必回去一趟。王昆没有说什么事情,但他感觉得出,岳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谈。

到报社接了王楠,回到家时,晚饭已做好了,王昆和林梅正等着他们呢。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开始吃晚饭。

“妈,今天这菜是谁烧的啊,这么好吃。”王楠吃了块糖醋排骨,说道。

“你爸烧的。”林梅用筷子指了指王昆。

“看来爸爸的手艺进步了。”王楠说。

“不是爸爸的手艺进步了,而是你出嫁后吃我的菜吃得少了。”王昆纠正道。

“可立,你们公司的账目还是赵晓管理吧?”王昆问邓可立。

“是啊。力远公司和力远度假山庄都设有财务,但总账还是由集团公司管理的。”邓可立一头雾水,不知道岳父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力远度假山庄最近效益怎么样?”王昆又问。

“蛮不错,客人很多,那个顾梅很有能力,看来当初选她当这个总经理是选对了。”邓可立回答道,”爸,你怎么关心起这事来了?”

“随便问问。我可提醒你,现在力远集团刚刚实现盈利,又在和香港铭远旅游公司在谈合作的事,这个时候你可别出什么纰漏,尤其是账目上要赵晓把好关。你别认为我现在是你岳父了,你就无所顾忌,我可警告你,若是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我一样查你。”王昆说这话时板着个脸,很严肃的样子,好像邓可立真偷了税似的。

邓可立心里一惊,莫不是公司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为忙谈判的事而没有发现,不可能啊,赵晓可是把着关的啊。老天,在这谈判的节骨眼上可别再添什么乱子了。“爸,是不是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等到我听到了我就直接派人去查你了,还会在这跟你废话。我是想啊,合作项目也快到签约的时候了,你也花了许多心思,我也绞了不少脑汁,可不能临阵出点什么问题把这事给搅了。再说力远集团是你爸一手创办的,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先给你提个醒。”

“好了好了,既然形势一片大好,你们就别再杞人忧天了。王昆,你刚才的表情和你所说的话可是把我和小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啊,以为真出了什么事。”林梅说道,”来,来,可立,还有王楠,你们吃菜。”

这是自王楠出嫁后一家人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吃过饭,邓可立和王楠干脆留下住了,没有回去。

9

王昆要去省城开会了,今天去报到,明天正式开会,这一去一回,就是两天时间。临走前他一再叮嘱林庆生,要他辛苦点,尽快找出利华电子账目上的破绽。

两天后,王昆回来了,因为牵挂着利华电子暴力抗税的事,一大早就赶回来了。他一回来,就了解到这么两件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公安局只对那些打人的保安处以治安拘留十五天的处罚,而不追究保安及利华电子责任人的刑事责任。

第二件事更是荒唐,孙海涛在电视上声称已经被他们除名的保安部主任又重新上岗了。

公安局的作法让他很费解。

王昆拨通了公安局长张明的电话。

“王局长,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的,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对不住你那两个还在住院的干部,但是,王局长,我有难处,真的有难处,就为这事,市里有关领导已经多次打我电话了,今天上午,市政法委刘书记和民营企业局的几位领导还专门找了我,我压力大啊。请你理解。”

听了张明的一番诉苦,王昆才明白过来,要让这几个暴力抗税的保安绳之以法有多难。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堂堂一个税务局局长光天化日之下被所辖的企业保安暴打一顿却只能忍气吞声,面子上说得过去吗?就算他这个局长可以不要面子,税务局也可以不要面子吗?他这个税务局长,如何向还在病**忍受着伤痛折磨的小李小陈交待,如何向他们的家属交待?

不行,一定得找市领导讨个说法。

还没出门,市领导已经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政法委刘书记、、市招商局钱局长,公安局的袁副局长,还一位是市工业园管理委员会李主任。

不用说,他们肯定是为利华电子的事来的。

“呵呵,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啊,把你们这几位领导吹到我这来了?”王昆强作欢迎的样子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要是能避,王昆才不愿见他们呢,可避不了。来了也好,正好可以问个明白,还省得他上市里跑了。

“王昆同志,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利华电子暴力抗税的事,经过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慎重考虑后,觉得还是大事化小好。你也知道,利华电子是我们市里的一个重点招商引资企业,为我市提供了6000多个就业岗位,年创税收可达3000万元。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利华电子公司的总经理孙海涛是省里一位退休老领导的干外甥。”刘书记先开了口。

“刘书记,利华电子是市里的重点引资项目,这我知道,孙海涛有背景,我也略有耳闻,虽然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背景,但总不能有背景的企业我们就任他胡作非为吧?”王昆查税办案一向不看背景,不讲人情的,前两年他就查处过一个企业,企业的负责人就是市里一位领导的小舅子。”刘书记,您也知道,利华电子不单单是拖税欠税的问题,保安主任指使保安殴打税务人员,是很严重的暴力抗税行为,是违法的,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王昆还想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韩副市长打来的。

“王昆啊,我原打算今天到你那找你谈谈的,可有个会,只好打电话给你了。暴力抗税的事我也很气愤,也想让那些打你们的不法分子坐坐牢,但是,利华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市里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也就比较特殊,你不要有情绪,该怎么工作还得怎么工作,这件事估计相关的领导也会去找你解释的。什么?他们到了,这就好。对了,王昆同志,我听说你们成立了一个稽查小组,准备明天到利华查账,这事我支持,不过,不能带着报复的情绪去查,有什么情况得事先向我汇报。”

王昆原来还想向韩副市长求救呢,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王局长,这件事我们有责任,我们招商安商,却忽视了‘监’商,以后我们在全力为企业服务的同时,也将进一步加强对企业的监管。”钱局长拧开矿泉水盖子,喝了口水,”不过,王局长,您也得理解,东江这几年虽然加大了招商引资力度,但收效甚微。就拿电子产品来说吧,都是一些家庭作坊式的小企业。利华就不一样了,利华的投资生产,将带动整个东江电子产业的崛起和壮大。我们引进像利华这样的企业不容易,花了市委、市政府很多财力物力人力的。”

“王局长,作为工业园管理委员会主任,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有推脱不了的责任,我们管委员将吸取教训,以后重点加强对企业是否合法经营加强监管,以免类似得事情再发生。”工业园管理委员会李主任作起了检讨。

“王局长,按照市领导的意思,这事到我们公安局就完了,不再扩大,检察院和法院也就不介入此事了。对那几个肇事的保安进行治安拘留,并要求利华赔偿你和林副局长2万元,小李和小陈伤得比较重一点,每人3万元。至于那位保安主任,他是孙海涛的姐夫,我们也就不追究了,让他哪天上门给你道个歉,赔个不是。”袁副局长说完这些后,看着王昆,意思是这也是没办法,你就接受了吧。

“王昆同志啊,据我所知,利华电子已经在事发的第二天就把拖欠的税款和滞纳金补交了,也给那两位住院的同志送去了医药费,这说明人家已经知道错了嘛,你也就不必一条道走到黑了,给利华电子一个台阶,给老首长一个面子,也给我们一个面子。我听说你们马上要调查利华电子,我不反对,该查的还是要查,该罚的还是要罚,利华电子有没有偷税我们现在不管,但利华电子没有按时缴纳税收,还打伤了税务人员,这是事实,你们可以在职责许可范围内对利华电子进行适当的行政处罚嘛,这一点,我不干涉,市委市政府也不会干涉。”刘书记语重心长的几话说把王昆一肚子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明白几位领导的意思了,我不会为难大家的。”王昆只好表态。

“那我们就先走了。”刘书记站了起来,”王昆同志,不要觉得委屈,更不要觉得丢了面子,我们这也是从大局考虑,从东江的经济发展考虑嘛。”

看着刘书记他们的车渐行渐远,王昆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

这种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心灵。

这种痛,王昆从未有过。

10

王昆从事税务工作23年,其中10年是在东江市。来东江市的这十年,他查处过的企业多如牛毛,在这些查处的企业当中,与这个领导那个领导有关系的老板大有人在,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前来说情的事也时有发生,但像今天这样几位领导一起上门“逼宫”的,还是头一次。

政法委刘书记亲自来了,韩副市长又亲自打来电话,那利华暴力抗税事件惊动的领导,又何止这些呢?

在他们的后面,也许还有一位,也许是两位,也许是三位,也许是一大批,一大片。

难道要王昆都把他们得罪吗?除了妥协,王昆还有选择吗?委屈,真的很委屈,这23年来,王昆还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委屈过。

王昆关了办公室门,去了医院。

“王局长,您怎么又来了?”王昆一进门,小李就问。

“想你们这两个小鬼了啊,就过来看看。”

“王局长,您坐。”小陈的母亲搬了条凳子给王昆。

“怎么样,小李、小陈,你们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王昆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不过晚上还是疼得厉害。”小陈说。

“这几天他晚上基本上都没怎么睡,疼得太厉害了。”小陈的母亲说。

“王局长,那个保安主任抓到了吗?”小李问道。

王昆没有直接回答,说,这事等你们出院再说吧,现在你们安心养伤就成。

“我听说那个孙海涛有后台,是不是上头又在干预了?”小陈问。

王昆点点头。

“不追究了?”

“是。”

“那我们岂不是太窝囊了,被人暴打一顿还得把牙往肚里吞?”小李显得很激动,声音很大。

“是很窝囊。”王昆回答道。确实,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办得最窝囊的一件事了。

“我找领导去,市里不行我找省里,我就不相信了,一个企业可以猖狂到这种地步。”小李说。

“你也不要去找什么领导了。今天政法委刘书记、市招商局钱局长,公安局的袁副局长和市工业园管理委员会李主任都来找过我了,韩副市长也给我打了电话,要我顾全大局,不要抓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你说,我能怎么办,去找市委书记,找市长,有用吗?刘书记来了,这说明什么,刘书记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传达市委市政府对利华电子暴力抗税这一事件的态度和决定的,作为一个税务局局长,我能跟市委市政府叫板吗?小陈,小李,作为你们的上司,我惭愧,我对不住你们。”

“王局长,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事不能怪你。”小陈说道。王昆的心情,小陈他们自然明白,一个什么都讲公平公正,什么都讲无私正直的人,现在却要他做欠公平欠公正的事,这种苦,这种痛,非亲历者所能明白的。

邓可立很快就从朋友口中知道了公安局对利华电子暴力抗税一事的处理决定,深感不平,父亲偷税,进了大牢,利华抗税,却罚点款了事。

他打王昆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关机了。

“赵阿姨,我爸肯定气得够呛,要不然不会关机。”邓可立合上手机,对一旁的赵晓说。

“换了谁都受不了。一个保安主任指使保安殴打一个税务局长,居然罚点款就完事了。”赵晓也替王昆不平。

“要不我们去安慰安慰他?”邓可立提议。

“好啊,现在就走。”

俩人先是到税务局,办公室的人说王昆去医院了,两人就又赶到医院。

“等下,我买点水果。”在医院门口,赵晓让邓可立停下车子,到医院超市买了些水果。

王昆正在和小陈他们聊天,见了邓可立和赵晓,诧异地问:”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可立说你今天心情肯定不好,要我来陪陪你,你这个女婿还不错吧?”赵晓打趣道。

“谁说我心情不好,你没看我和小陈小李他们聊得正开心吗?”王昆笑着说。

“你们别上他的当,他是装的。”小李插话道,”别看王局长表面乐呵呵的,心里面啊,苦着呢。”

“什么痛啊,苦啊,没那回事。”王昆说。

“爸,你就别装了,打你们的那保安主任又重新上岗了,你心里能舒服,不能吧?”邓可立说。

“王昆,今天我们也没什么事,出去转转吧,大家一起聊聊。”赵晓说道。

“那好吧,就听你们的,出去转转。”王昆看了下小陈和小李,”那改日我再来看你们。”

“那我就把你们局长大人带走了,你们好好养伤。”赵晓边说着,一边把门带上。

“你没开车吗?”取车时,赵晓见王昆没去取车,就问。

“我走路过来的。”

“这么远一段路走路你不累啊?”

“不累,就想走走,呼吸呼吸新空气。”

赵晓笑了,”看你,明明心情不好,想散散心,却说呼吸什么新空气。刚才在病房还嘴硬。”

邓可立把车开了过来。

“我爸啊,就是这样,心口不一。上车吧。”邓可立说。

上了车,邓可立却不知车该往哪开,说道:”去哪?”

“去哪?”王昆转过头问赵晓。

“怎么问起我来了?”赵晓说,”既然你们问我,那我就说了,去南山岭。”

南山岭位于东江市滨山县,离东江市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是滨山县最高的山,站在南山岭山顶,可以看到滨山县的全景。因为只是山高,并无其他特色名胜古迹,所以南山岭也就并未开发,来南山岭的人也就不多。

王昆和赵晓邓成军一起来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王昆还没当上局长,邓成军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大家周末没事就会搭班车过来这边搞烧烤。

“去爬山啊?”邓可立以为赵晓会提议到哪个茶社或者咖啡厅坐呢。

“怎么,不愿去啊?”王昆问邓可立。

“去,谁叫你们一个是我威严无比的岳父,一个是我最亲最爱的阿姨呢,我今天就给你们当回司机得了。”邓可立答道,”对了,爸,您不用回去上班啊?”

“不去了,省得那些人来烦我。”

“那些人?谁啊?”赵晓问。

“还有谁啊,就是那些替利华电子说情的人。”王昆就把政法委刘书记他们上门说情的事跟他们说了。

听了王昆的讲述,邓可立和赵晓半响无语。

几位领导一起上门”逼宫”,这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

这个孙海涛到底什么来头呢。

“可立,在想什么呢?也不说话。”王昆见邓可立只顾开车,说道。

邓可立一下子从沉思中醒过来,”没,在想事。”

“在想生态旅游的事吧?”王昆以为女婿在想和开发淮山绿色生态旅游的事,”那事你可得抓紧,不能耽误了。”

“爸,这个我知道,你就放心吧。爸,问你个事,孙海涛到底什么来头啊,能让这么多领导出面说情?”

“省里一位已退休副省长的干外甥。”

“怪不得。”

11

车子开得很快,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南山岭山脚下。

停好车子,就开始上山了。

阴天,还不时吹来阵阵凉风,是爬山的好天气,这样的天气爬山,不至于爬到半山腰就汗流夹背。

王昆是第一个到山顶的。

邓可立最后一个到,到山顶时,已累得伸不直腰了。

“你看你,看纪轻轻的,就这等本事。”王昆对邓可立说道,”我看啊,你以后得加强锻炼,别一出门就是小车来小车去的,多走走路,你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没一个好身体哪行。”

“你爸说得对,是得加强锻炼,回去我就跟王楠说,要你每天早上起来绕新市民广场跑上十圈。”

邓可立最爱睡懒觉,要他起来跑步,岂不是要他的命。”赵阿姨,您可千万别出这种馊主意来整我。明天我去买个跑步机,天天在家跑。”

王昆一听笑了,说:”你看你,无可救药。”

山顶空气好,视野好,大家都没谈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王昆的心情也就好多了,暂时把利华电子暴力抗税的事情抛在了一边。

晌午时分,太阳从云层里冒了出来,温度也高起来了,王昆他们就下了山。下山时,林梅给邓可立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和王昆在一起,知道他们在一起后又问他们回不回家吃饭,邓可立一看都十二点多了,回到东江怎么也得到一点多,征求了一下王昆和赵晓的意见后,决定就在万宜县吃,吃完饭就回东江。

在山脚下看见一家农家小餐馆,三人就进去了,吃的都是一些地道的本地土家菜,味很正,很满意。

吃过饭,也没到县城逗留,三人就直接回东江了。

到东江后,王昆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离上班还有四十来分钟,他想到办公室好好的睡一觉。王昆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有个小卧室。

王昆前脚刚进步,林庆生后脚就跟了进来。

“王局,你怎么关机了?我听说利华电子的保安主任又回去上班了,公安局也不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今天上午,林庆生打了好多次王昆的电话,都是关机。

“我和可立去南山岭爬山去了,出去透透气。”

“这么说那都是真的了?”

“没错,是真的。利华电子答应给我和你一人赔二万,给小李和小陈一人赔三万,算是补偿。”

“王昆,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你的办事风格啊,就为了这几万块钱我们就不追究他暴力抗税的刑事责任了么?”林庆生很气愤。一直以来,他都很尊重王昆的,虽然王昆比他小,但他从不直呼其名,现在见王昆为了这几万块钱就放弃了刑责追究,这太让他失望了。

“老林,这事我有责任。你别激动,你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讲这里面的缘由。”王昆拿了个纸杯,到饮水机取了杯水给林庆生。

“知道我为什么会关机,为什么会去南山岭吗?就是因为这事闹得心情很不好。今天上午,市政法委刘书记带着几位市局的领导特地来找我,要我不要对利华电子的事穷追不舍,并给了我们一个他们已经和利华电子达成的解决方案,韩副市长又亲自打来电话,也劝我。你说,这么多的领导一起出面,除了接受他们的方案外,我有什么办法。”

“刘书记亲自上门,这个孙海涛什么来头啊,居然能让刘书记亲自出头为他说情?”

“老林,你别看市委只来了个刘书记,其实刘书记只是一个代表,他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压我这个税务局长的。你问孙海涛是什么来头,刘书记跟我说了,他是已退休的一位副省长的干外甥。”

“这么大的来头,难怪了。”

“看来这次不是孙海涛撞到了我们的枪口上,是我们撞到孙海涛的枪口上,后台这么硬,我们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利华电子的账查得怎么样了?孙海涛他们没有怎么为难你们吧?”

“目前比较顺利,孙海涛他们也很配合,不过现在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这对我们工作的积极性是要不小的打击,尤其是现在,暴力抗税都可以不追究,即便是查出来偷点税,逃点税什么的,可能是也白查,我们都怀疑,到底有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

林庆生说得没错,暴力抗税比偷税的问题严重得多,市里都可以闭眼让他过了,偷税他们更可以坐视不管。

“老林,你不要有什么情绪,该怎么查还得怎么查,至于查出问题了怎么处理,那是后话,到时再说。”

若真查出问题,这还真是一个难题。林庆生他们没日没夜地查账对账,到时查出问题了,上面再压下来,怎么办?是无论如何都顶住,还是像这次一样妥协,王昆还真不敢想。

“王局,上次跟你说的有人举报力远度假山庄偷税的事又有了新情况。”

“有了新情况?说说看。”

上次林庆生跟他说过这事之后,当天晚上王昆就把邓可立叫到家里,旁敲侧击地和邓可立谈了下纳税方面的事。通过与邓可立的一番谈话,他初步断定力远度假山庄是没有问题的,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两天后又给赵晓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的问了下力远集团账目方面的事。赵晓一听就明白了王昆想知道什么,便跟王昆说请他这个老同学放心,只要有她赵晓在,保证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一下,王昆吃了定心丸,加上发生了暴力抗税事件,又去省城开了两天会,就把这事给忘了。

“昨天我收到一份材料,是举报力远度假山庄的。”

“你去给我把材料取来。”

林庆生就回办公室取材料去了。

半分钟左右,林庆生拿着材料过来了。

王昆一看火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老林,你叫办公室通知一下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召开一个班子会,研究一下力远度假山庄的问题。”交待好后又给邓可立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狠狠地将邓可立训了一顿,那时邓可立正在午睡,冷不丁地挨了一顿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想想上午在南山岭还玩得蛮开心的,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也没做什么不合老丈人意的事情,就认定肯定又是哪位领导为利华电子的事“压”老丈人了,老丈人心中有气没处撒,只好撒到他这个女婿的头上。罢了罢,他也挺难的,不跟他一般见识,继续睡觉。他要知道王昆明天就要来查账,怎么也会爬起来去跟王昆理论一番的。

12

这次到力远度假山庄查账由王昆亲自带队。

事先也没和邓可立打招呼。

王昆带着几名税务工作人员到力远度假山庄时,正好碰到邓可立和顾梅在大堂里。

“你们这是?”邓可立不明白老丈人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可立,不是爸没提醒你,早些天我叫你回家吃饭,为什么跟你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你不明白吗?那个时候就有人电话举报你们了,我没查,怕影响你们的声誉,怕你们和铭远公司的谈判受挫。你怎么跟我说的?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可是现在,人家把举报材料都寄到局里来了。”

邓可立这才明白过来昨天中午老丈人干嘛没头没脑地训他一顿了。

“爸,这肯定是有人眼红山庄的生意这么红火,诬陷我们的。”邓可立说。

顾梅也说他们山庄没有问题,因为账目做好后还要移交集团公司核算的,不可能做手脚。

这时,赵晓也赶过来了。

“王昆,你怎么说查就查啊,力远集团公司能够这么快的实现盈利,靠的全是这力远度假山庄,现在又在谈项目合作的事,你这一查,岂不害了可立?”

“我不管这么多,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如果真有问题,那是你们自找。如果是别人诬告,我们也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不管调查结果如何,我们都将公示。”王昆语重心长地说,”我也相信力远度假山庄是清白的,可是有人接二连三地举报你们,我不查,他会说什么,说我徇私,而且,他会一直告下去,想方设法破坏你们的名声,那样的话,铭远旅游公司还会和你们合作吗?我这样一调查,若证实你们是清白的,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所以,我不仅要查,而且要高调的查,不仅要查力远度假山庄的账,还要查力远集团的总账。这样对整个力远集团公司是大有好处的。”

几人觉得王昆说得在理,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王昆留下黄科长和梁兵、张成、贺美几人查账,自己回局里处理别的事务去了。临走的时候向黄科长再次强调,这次查账意义重大,一定要认真查、仔细查。在回来的路上,又分别给邓可立和赵晓打了电话,要他们全力配合这次稽查工作。邓可立和赵晓都表示,他们会积级给予配合的,请他放心。

回到税务局,刚一落座,王昆就接到了韩副市长的电话。

“王昆同志,你去查力远度假山庄怎么也不事先和市里打招呼,这是很不对的。再说,你也不能一看力远集团公司效益好了,就去调查人家嘛,人家不是都按章缴税了吗。搞税务工作不能一看到哪个企业有点起色就穷追猛打,千方百计地想挑出点毛病来,这是不利于地方经济发展的。”韩副市长说话时语气很重,听得出来他对王昆这次的稽查很生气。

王昆没想到韩副市长这么快就知道了,忙向韩副市长解释:”韩市长,这事事先没跟您打招呼,是我疏忽了,我向您检讨。但是,这不是我王昆非要穷追猛打,要在鸡蛋里面挑骨头,而是有人三番五次向税务局举报,我总不能对人家的举报视若无睹吧。这样的话,别人会说什么呢?人家会说我与可立是特殊关系就不查,那以后的税收工作还能开展下去么?”

“我认为这是纯属捏造,肯定是有人眼看力远度假山庄生意红火,又得知力远集团公司将与香港铭远旅游公司合作开发淮山乡旅游线而有意诬陷。目的是想搞垮力远度假山庄,搅黄力远集团公司与铭远旅游公司的合作。”韩副市长分析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要一查到底,这样是有利于可立他们开展工作的。昨天中午我将可立骂了顿,现在想来当时是太过冲动了。”

“你能这样想就好了,一有调查结果,马上向我汇报。若是诬陷,也应请相关部门协助调查,追究诬告者的责任。”韩副市长最后说。

下班时,王昆照样去学校接妻子。林梅一见他就劈头问他为什么要派人调查力远度假山庄。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昆问林梅。

林梅说:”学校都传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样做,不是为难可立吗?”林梅就这么一个女儿,拿女婿当儿子看待,非常疼惜他。

王昆只得又把上午对韩副市长所说的那番话重述了一遍。林梅听后忙说:”王昆,是我错怪你了。”

回家后吃完饭,正和妻子在看中央一套的《今日说法》节目,女儿王楠就怒气冲冲地冲进门来。

“爸,你太没人情味了,太自私了。”王楠说报社的人都在议论力远度假山庄偷税漏税这事,有人背后还指点她,说她嫁了个“偷税家族”,许多人正准备对力远度假山庄偷税一事进行采访报道呢。“利华电子暴力抗税,公安局不了了之,你们税务局不是吭也不吭一声吗?现在轮到自己家人头上,倒来劲了。”王楠边说边流着眼泪,她也不擦,任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你……”本来这事王昆就憋气,现在王楠却拿这事来说他,王昆真想发火,但他忍住了。“小楠,你听爸解释。”王楠却不听,哭着跑回房间,关上门。王昆对林梅使了个脸色,林梅心领神会,便去敲王楠的门。

“小楠,你让妈进去。”林梅说。

王楠打开门,把林梅让了进去后又”砰”地一声把门关死了。

从不抽烟的王昆,从茶几上拿出一盒招待来客的烟,点上一支,抽了起来。

13

力远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邓可立正在给闻一鸣打电话。“闻叔,你过来一下。”

十分钟后,闻一鸣过来了。“可立,有事?”

“闻叔,稽查组查得怎么样了?”

闻一鸣一摆手,说:“咳,啥事没有,不要但心,现在不比过去了,过去担心税务局查账,是因为我们心里有鬼,现在我们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哪。”

“那就好,你先去忙吧。”

闻一鸣便转身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闻一鸣一走,香港铭远旅游公司就发来一份传真。传真说鉴于目前社会上对力远度假山庄的传言和税务局的介入,有关合作开发淮山乡旅游线的项目所有事宜暂停中止,待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作商议。

邓可立看完传真,觉得真是奇了怪了,税务局一来,李泽仁这么快就知道,便给李泽仁打了个电话,简要地说了税务局查账一事的来龙去脉,并表示理解铭远旅游公司的做法,希望调查能早日结束,还力远度假山庄以清白,也好早日与铭远旅游公司合作。当他问及李泽仁是如何知道的时,李泽仁没有说。

打完电话,邓可立来到一墙之隔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向闻一鸣交待了一些事务,然后就和赵晓驱车赶往力远度假山庄了。

顾梅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力远度假山庄生意日渐红火时会发生这种事,这让她惶恐不安。

当初力远集团公司向社会公开招聘力远度假山庄总经理时,她去应聘完全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的。她此前虽做过酒店管理,也做过类似力远度假山庄模式的山庄管理,但无论是酒店还是山庄的规模与力远度假山庄都是无法比较的。

笔试中,她考了第三名,刚好进了面试这一轮。面试的成绩她排在第二,排在她前面的是位男的,从事山庄管理多年,经验丰富。顾梅把自己跟他作了个比较,发现自己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及他,所以她几乎对这次应聘不抱希望了。但她却被录取了。邓可立说,他看上她的是她面试时那一脸灿烂的笑容,不管是回答得出的问题还是回答不了的问题,她都不会表现出丝毫的紧张,笑容依旧。这种笑容对一个企业的管理者来说非常重要,它往往能起到一个调动员工积极性的作用。因为它代表着乐观、向上。作为管理者,就应这样,把困难埋在心底,把笑容挂在脸上。

当得知自己被聘用之后,她受宠若惊,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把力远度假山庄管理好,经营好。那个时候,由于税案过去不久,负面影响很大,力远度假山庄门可罗雀。为了招揽到客人,她没少动脑筋,好不容易把力远度假山庄的招牌打出去了,生意也红火了,却又出了这档子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已有不少人在背后骂她顾梅了,也有不少人在背后巴望着力远度假山庄倒闭了。

“哎……”顾梅长长地叹了口气。

“咚咚”,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一看,是邓可立和赵晓。

“顾梅,税务局稽查组进了力远度假山庄,你不要有什么压力和顾虑,我们都相信你。”邓可立进门就说。他这次来,主要是为顾梅减压的。他怕她压力太大,顾虑太多放不开手脚工作。在来的路上,他对赵晓说,顾梅不容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力远度假山庄搞得这么好,他很感激她。

“董事长,那些问题肯定是没有的,所以税务局查力远度假山庄我并不怕。可是力远度假山庄的生意受此影响很大,流失了不少客人。”顾梅说。

“这个我也看到了。今天进出山庄的车子明显少了许多。这不要紧,只要调查证明力远度假山庄是清白的,那些客人还会回来的,而且那时还会吸引更多的客人。”赵晓拉着顾梅的手说。

“赵阿姨说得对,那个时候,我们力远度假山庄就是一块经过了烈火锤炼的真金,还怕没客人吗?”邓可立笑着说。

送走邓可立和赵晓,顾梅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此前,她一直担心邓可立会因此怀疑她。现在看来,这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林庆生在利华电子查了整整十天,没有查出半点问题,这次无功而返,林庆生他们都很沮丧。

查账的最后一天,一直未露面的孙海涛出现了。

“林局长,怎么样,查得比较顺利吧?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有的话可千万别留情,要不然让你们白忙活一场我都过意不去。”

“孙总,你别太得意了,这不还没查完吗?还有一天呢。孙总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奇迹往往出现在最后一刻。”

“看来林局长还是蛮有信心的嘛。林局长不是还在为前几天的事生气吧,那事是我的手下不对,公安局已经处理过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一定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明白就好,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这次让我们查出了你们偷税漏税,绝不会像上次一样让你这么混过去,我林某人就是丢了头上这顶副局长帽子,也要剥下你一层皮来。”林庆生狠狠地说道。

“那行,我等着。只是,这次可能要令你失望了。”孙海涛不恼不怒,”不打扰各位查账了。”说罢,孙海涛扬长而去。

“呸!看你能得意多久。大家快点查,仔细查。”林庆生说道。

很遗憾,直到查完最后一本账薄,也没发现一点问题。

林庆生不死心,又亲自把最后一本账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在林庆生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孙海涛又出现了。

“怎么样,林局长,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这次算你走运,但别太得意,以后我会常盯着你们利华电子的,只要有人举报一次,我就查一次,举报十次,我就查十次。”

“林局长可真是个认真的人,要是税务人员都像你这么认真,估计有不少企业都要倒闭了,我看东江也就别搞什么经济建设了。好了,账也查完了,我已叫人备好了一桌酒席,你们就在这吃晚饭好了。你看你们,查了十天的账,天天自己叫快餐,连饭都没吃我们的,今晚就请林局长给个面子,让我敬各位薄酒一杯,为各位送行。”

这明显是在挑衅嘛。

站在林庆生左侧的邹股长实在看不惯孙海涛器张的样子,走到孙海涛面前,”我说你是不是欠揍啊,这么多废话。”

“你想干嘛?”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窜上来冲邹股长叫道。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小军,这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孙海涛大声吼道。

叫小军的男子就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既然林局长嫌我们的酒菜不好,那我孙某也就不强人所难了,那我送送你们吧。”

孙海涛送到公司门口,”林局长,后会有期了,希望常过来走走,来喝喝茶,吃吃饭,交交心,也请您回去转告你们王局长,让他有空常到公司来坐坐,我们一定对他敬若贵宾的。”

“请孙总放心,我们会常来的,不过不是来喝茶,也不是来吃饭,更不是来交心,而是来查账。再见!”

“再见!”说这话时,孙海涛脸上的笑僵住了。

14

力远度假山庄的查账工作也在紧张的进行着。

黄科长和梁兵、张成、贺美四个人都在忙。

“来,小张,你把这个账目对一下。”黄科长把两本账交给张成。

“小美,来,把这个月的数目再核对一下。”

“嗯。”贺美应了声。

“小梁,对仔细了,别有遗漏。”

“知道了。”梁兵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回答。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陈红的歌声兀地响了起来。

黄科长掏出手机一看,是王昆打来的。

“喂,王局,你说查账的事啊,正在查,我估计这是有人诬陷,对,诬陷,举报人提供的资料都是子虚乌有的,我想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把力远集团搞臭,把力远度假山庄搞垮。不过我们还在查。嗯,一定彻底查清。好,好,就这样,有什么进展我再给你打电话。”

“呵呵,黄科长的手机铃声还是真人真唱啊。”张成说。

“别看黄科长40多岁了,还蛮赶潮流的。”贺美嘻嘻地笑着。

“这都是我儿子给我下载和设置的,说这铃声才够炫够酷。我虽不明白什么炫呀酷啊,但听了几回之后,我还真喜欢让这铃声了,闲时还可以听听音乐放松放松神经。”

“哈……哈……哈”,四人大笑了一阵后,又忙开了。

由于邓可立等人的积极配合,稽查组的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经过一个星期的忙碌,黄科长他们终于把力远度假山庄及力远集团公司的所有账目查了个遍,没有查出任何问题。结束稽查工作之后,稽查小组撤出了力远度假山庄。

两天后,税务局在电视上就民众关注的有关力远度假山庄偷漏税款一事作了澄清,把调查的结果作了公示。一场偷税漏税的凤波就这样平息了。

力远度假山庄的客人再次如潮而至。

下了一个多星期的大雨之后,天放晴了。这天正好是周末,王昆跟林梅、邓可立和王楠还有赵晓他们到公园玩了一天。一天下来,每个人都非常尽兴。一家人平时都上班下班的,难得有时间一起聚上一聚,更别说出去玩了。加上前一段时间的暴力抗税事件和山庄偷税风波,每个人心情都很郁闷,整天愁眉不展的,现在事情过去了,能不高兴吗?王楠带上了DV,把出去游玩的镜头都一一录了下来,一回到家就忙着接上电视放出来看。

中饭是在外边的西餐厅吃的,这也是王楠的主意,说一直都是父亲烧饭炒菜,难得在外面吃上一回,今天就以庆祝力远度假山庄的烟消云散为名让老爸解放一回。王昆心情本来就好,女婿没事嘛,他当然高兴。

吃饭的过程也录下来了。现在看着电视里的镜头,大伙都乐了。这个说那个吃相难看,那个又说这个吃相不雅。

朗朗的笑声溢出客厅溢出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