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来,咱俩今晚好好喝。”冯家泰热情地招呼季志成。

季志成则在琢磨——这个姓冯的到底想干什么?我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酒过三巡,冯家泰说话了:“小季,不瞒你说,我跟周媺——你媳妇儿,有过一段……怎么说呢,感情缘分吧。然后她忽然不辞而别,我一直都找不到她。”

季志成明白了: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周媺所说的,仅仅追求过她的“神经病”,他跟自己老婆周媺曾经有一腿。“儿子”确实很有可能就是他的。

说完这句话,冯家泰端起酒杯在季志成面前晃了晃,邀请他喝酒。然后兀自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之后说:“前阵子我出差到这里,忽然在大街上看到了她们两母子。我跟她说话她爱搭不理。我问孩子几岁了,孩子说出年龄后我一算计,感觉这孩子就是我的。”

听到这里季志成问:“你这么肯定?”

“你跟她啥时结婚的?你们有孩子吗?”冯家泰反问。

季志成一愣,摇了摇头:“她不想要。说有一个就够了。”他转了转眼珠,略加思索后又问:“你想要回孩子?”

冯家泰摇了摇头:“目前看来不可能。周媺根本不理我。”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季志成一支。

季志成一看他拿出来的是软中华,比自己的高级多了。

“所以,我想请老弟帮我个忙。”他看着季志成说。

季志成接过香烟,打着火吸了一口感觉颇好。他吐出一口烟圈说:“你说吧。什么事?”

“我想做亲子鉴定。”他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继续道:“请你帮我收集孩子的头发。”

“哦……”季志成明白了:冯家泰想确认孩子与他的血缘关系。

冯家泰看着他,接着笑道:“老弟,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绝不会亏待你。”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到桌上。

季志成拿起卡片一看,这是一张某超市的购物卡,价值2000元。

冯家泰又拍拍季志成的肩膀:“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大的酬劳。”

“那……好吧。”季志成答。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把孩子领回去?”

“这个……还没到时候,以后再说吧。不过,这事你千万别告诉周媺。让她知道就麻烦了。”

“好的。我明白。”

看到季志成贪婪地抽着中华烟,分手时冯家泰把剩下的半盒烟给了他。

回到家里,季志成思来想去。这真是天上掉下个肉包子——好事来了!以前自己讨厌这个继子,也想再生个孩子。可周媺说再生一个就养不起了。自己无话可说——谁让自己没本事挣钱呢?万万没想到这个“私孩子”还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季志成立即小心翼翼地偷偷收集了小思明的头发,装在信封里交给了冯家泰。大约过了十几天,冯家泰再次约他见面。这次给了他一个存折,上面是2万元。

他问:“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当然。一点没错。这孩子就是我的。”冯家泰高兴地看着季志成:“谢谢你帮忙。”他进而兴奋地说:“希望你今后能经常提供孩子的信息给我。我会给你报酬的。”

“好的。”季志成暗暗庆幸找到了一个不劳而获的差事。看样子这家伙是个有钱的土豪哦。

“请问冯先生,您在哪里高就?”他学着电视剧里的人,颇有礼貌地问。

冯家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上面写着某某公司董事长。

此后,他跟冯家泰约好时间和地点,电话联系,不定期见面。他会带继子到某处游玩,让冯家泰在远处拍照。有时带继子在家里的照片给冯家泰,让他翻拍。冯家泰多次给他存折或现金,让他给孩子买礼品——他当然没买,全都进了自己腰包。除了吃喝之外,他还去找过小姐。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周媺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周思明从幼儿园到小学高年级。其间,冯家泰还给季志成买了个当时流行的数码相机——卡片机。冯家泰家里有很多儿子幼年的照片——后来曾让周思明感动不已的,生父保存的自己幼时照片,就是这样拍摄的。

之后,随着冯家泰的事业变化,公司几经改换业务繁忙,就顾不上关照儿子了。他想,反正这个儿子跟自己的关系一清二楚,将来肯定要找回来的。再说,他那时又有了情人,暂时没精力想儿子的事了。

他最后一次跟季志成约见时对他说:“我现在太忙了。以后孩子请你多关照。有事我再找你吧。”最后一次他还是给了他一万元的存折。

分手之后,过了一阵子季志成回想起与冯家泰的交往,对他的突然“断交”很有些不舍。又过了一阵,他竟然恨起他来。

没了这个不定期的经济来源,季志成又回到贫穷状态:力气活不想干,技术活他又干不了。只能当流浪汉,无业游民。

我不能白白放过这条大鱼——我得想办法继续从冯家泰那里捞钱。他想。

于是,某一天他谎称周媺和孩子都生病了。家里经济困难,请求冯家泰支援。冯信以为真。不但给了他一笔钱,还给他一只直板手机(那时手机开始进入家庭),让他有事就找他联系。

又过了一阵子,他感觉经济上不宽裕了,再次找冯家泰。借口还是老一套:孩子或者周媺生病。渐渐地,冯家泰觉察出他在撒谎。冯家泰约他见了一次面,最后给了他一笔钱,说:“你今后不要找我了。我也不是你的摇钱树。以后我如果需要时,自然会打电话给你。”

季志成明白了:这等于就是断绝来往的意思。

彻底分手后,他越想越窝火。以至于后来火冒三丈:凭什么你姓冯的吃香喝辣,我还得帮你养私生子?你这王八蛋!想这么随随便便甩了我,没门!

他冥思苦想了好多天,最后终于找到了继续从冯家泰那里捞钱的好办法。

他开始跟踪并调查冯家泰。这时候互联网开始普及。他经常到网吧玩游戏,学会了上网查信息。冯家泰的公司当然也在网上。很快地,他把冯的公司各种情况,各种资料都认真记录并收藏起来。

跟踪冯家泰本人,这是一个技术活。他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经常在冯出门时打车跟踪在他的轿车后面。

于是,他得知冯跟政府部门的人有来往,也知道了魏进兴。他还知道冯有哪些商业伙伴,经常在哪些酒楼包厢吃饭,在哪些高尔夫球场,网球场打球。后来,他甚至得知冯有两个情人。他跟其中一个还生了个女儿。

他开始用这些秘密资料信息敲诈冯家泰。

接到第一个敲诈信息的时候,冯家泰还是很镇定的。他想自己没有什么仇家,唯一可能的就是竞争对手。于是,他选择不予理睬。

不久第二个信息来了。说他的公司偷税漏税,数量XXX万元。如果不想我举报就散点小财。

偷漏税可是重罪。而且对方说的数目确实与事实差不多。这纯属内部机密,如何泄露出去的?冯家泰把内部有关人员翻来覆去调查,最后找到疑似泄密人,找个理由炒掉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最铁的哥们,老乡兼死党魏进兴。魏进兴是政府官员,消息灵通且脑瓜灵活,给自己帮过不少忙。当然自己也没辜负他,私下里通过各种方式给予他“好处费”,两个人十几年的友情牢不可破。

“老哥,”魏进兴和冯家泰在一处私家菜馆喝酒时,他悄悄地对冯家泰说:“你先给他汇点钱试试,看看这家伙的胃口。如果能堵住就算了。如果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冯家泰看着他说:“老弟,要不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吧。我这人一来忙,二来对于这种事嘛,脑袋没你灵活。”

“行。”冯家泰把香烟熄灭在烟灰缸里,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季志成化名“吴飞”的账户里收到了第一笔钱:3万元。他乐得一蹦老高,立马买了些自己急需的用品,又邀请昔日狐朋狗友们吃喝一顿,说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不必费力却有钱入账。一群哥们儿立马羡慕不已,纷纷围上来问他到底是什么工作?他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尝到了甜头的季志成,又开始下一波操作。

这次他选择了冯家泰的私生活——家庭。他发信息说,得知冯在外面有两个情人,且其中一个已经怀孕生女。如果不想惹麻烦,不想让你老婆知晓,就汇款5万元到吴飞账户。

靠!这个死鬼竟然把手伸到我家里来了。冯家泰一看消息怒不可遏。他再次与魏进兴商议。

魏说:“看来这个家伙是盯上你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对冯说:“这样吧,咱们一方面把钱汇给他。另一方面想办法查出他是谁,然后采取对策。”

“对,”冯家泰说:“一开始小看他了。现在看来必须采取另外的措施,否则他会不停地威胁我们。”

于是,季志成收到5万元的同时,也收到一个措辞严厉的信息: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否则有你好看!

看到信息,他一开始吓了一跳。而后再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这肯定是对方故意恐吓他的。自己又不傻,接收诈骗款的银行账户是用假身份证办的。且在省城某银行。对方绝对查不出来他的真面目。于是,拿到“巨款”的他继续寻欢作乐,还破天荒给了周媺5千元,说是自己打工挣的。

魏进兴开始追查这个隐藏的诈骗人。他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私家侦探。缴费签协议之后,侦探开始行动。

侦探还没有查到季志成的踪迹时,他又再次发出诈骗信息:你与政府官员魏进兴等人相互勾结,行贿受贿之事有人全部知晓。去纪委和检察院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我这是最后一次找你:请汇10万元到我账上,然后我就离开此地,再也不来联系了!

季志成确实想离开了。他想带着一笔钱到南方去混一混,所以“狮子大开口”提出10万元的“巨款”。

冯家泰这边,魏进兴一方面借口现金周转困难,给他发了2万元。然后魏进兴催促私家侦探尽快“破案”。

私家侦探以银行取款机为突破口,终于查出了敲诈人吴飞的底细——跟踪他从省城来到他和周媺所在的城市,拍下了他的清晰照片。

“TMD!原来是这家伙!狗东西!”冯家泰一看照片怒火中烧。周媺找了这么个这个王八蛋老公,居然干出这么缺德的事!

“下面怎么办?”魏进兴问冯家泰:“我已经再次给他汇了2万,稳住他别出乱子。”

“你说呢?如果把这10万都汇给他,他能罢手吗?”

“真不好说。他一定经常跟踪你。对你的事了解很多。”

两个人在冯家泰居住的高档小区寓所里商量了好几个小时。

“虽然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收到10万就罢手,但他的话不可信。这种瘪三混混,到手的钱很快就会花光。不是赌博就是吸毒或者嫖娼。到时候他又会来找你这个财神爷的。”魏进兴看着眉头紧锁的冯家泰说。

冯家泰来回踱着步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知道的太多了。我当初真不该认识这个死鬼!”冯家泰一拳打在写字台上,此时他确实后悔莫及。

“嗯。他竟然知道我和你以及其他政府部门官员的来往关系,还知道咱们一起去高尔夫,网球场……说是手上有很多照片……”

“NND,这些照片都是定时炸弹!”冯家泰气得爆粗口道。

魏进兴默默地点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办?”冯家泰盯着魏进兴:“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魏进兴也目光深邃地盯着他:“只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

魏进兴抬起右手伸开手掌五指并拢,然后向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冯家泰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魏进兴点点头。

冯家泰又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好吧。”终于他停止了踱步,对站在一旁的魏进兴说:“这个祸害一日不除,咱们的好日子就可能不保。”

魏进兴补充道:“咱们头上随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嗯。”冯家泰转向魏进兴:“这事还是你来安排吧。我事情太多,又没你头脑灵活。”

“哪里哪里。不过,我可以先考虑考虑。”

“私家侦探的费用付了吗?”冯家泰又问。

魏进兴:“付过了。”

魏进兴考虑再三,最后决定交由自己的远房侄子魏永安来操作这件事。

于是,魏永安以魏进兴的名义约请季志成喝酒,说好酒后付他这一笔最后的报酬。屡屡诈骗得手的季志成,从没想过这是个骗局。于是,这个令人讨厌的人渣季志成很快就被魏永安“做掉”了。

在这封信最后,冯家泰还对周媺做了如下解释。

我要向你道歉的是:我们选择的作案现场在你家。也就是说把你作为嫌疑犯提供给了警方。我跟魏进兴商量过,虽然这对你很不利,但你最多也就是进去坐几年牢(不堪前夫上门骚扰,防卫过当杀人),损失不会太大。我们也想过事后补偿你。而我和魏进兴都可因此得以保全。

事发之后,一开始确如我们所料,公安把目光对准了你——你被拘留了。就在我们庆幸之后,不久却传来那个姓林的律师一直锲而不舍地侦查本案的消息。他甚至比警方调查的速度还快。而且,他的调查确实很有效——安广仁和魏进兴因为他的调查已经进入警方视线。接下来,安广仁落网——这个傻逼竟然供出那天夜里在你家偷了一条项链。而那个林律师竟然查到了魏进兴给季志成汇过款!

这两条消息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于是后来就有了魏永安派人以及亲自出马,几次去砍杀林律师——旨在阻止他继续查案。

至于那次绑架你,我是不同意的。但他们说要给律师和警方带来麻烦,扰乱他们的视线和侦查方向。

随着魏进兴和魏永安被抓获,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可苟活。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贪念所致。在去见上帝之前我又想起了你。你是我接触过的女性里,最美丽也最纯洁的,但同时也是最绝情最让我无可奈何的。

我的生命因为季志成一案就要终止了。但这一切……也与你有关。我对你爱有多深,恨也有多深……你对我的绝情让我无法释怀。

于是,我做出了……让你跟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定——好在老天爷眷顾了你!

永别了,我的爱,替我照顾好咱们的儿子。

***

读完这封信,周媺闭上眼睛,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像是忽然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