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说对了,苗寨是一个不透风的密室,一座防守严密的城堡,一座层层设防的系统数据库,哪怕设置了重重机关毫无纰漏的防火墙,你猜妹妹怎么着?电话那端,马芸丽兴奋得难以自已。

怎么着?覃小竹一下子提振精神,心想这新年是怎么了?由弓字背转向了顺风水,好事连连?

今天妹妹想办法黑进去了,有了重大发现。

发现什么了?尽管覃小竹被她说得云里雾里,快乐情绪却是可以传递的。

我找到制陶厂“12.13”重大悬案中的小男孩。

找到他了?他是谁,现在哪里?

噢,姐姐,我不是找到他的下落,马芸丽高涨的情绪稍稍冷静下来,我发现了他存在于世的证据。

嗯,非常好,存在于世?覃小竹担心到嘴的肉掉了,心子提到嗓眼上,找到小男孩踪迹,能将“12.13”悬案和系列凶杀案联系起来,为案子侦破找到了突破口,急问,你用什么办法发现他存在的踪迹?

年轻人情绪外露,马芸丽嘿嘿一笑,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姐姐说得对,堡垒只能从内部攻破,我通过同学关系,找到一位苗寨前任老支书,老人家回忆潘家确实收养过一位男孩,据说是姑妈家儿子,姑妈夫妇俩要外出打工,曾寄养在外公家,他又告诉我另一种说法,潘家超生了一个小男孩,为逃避超生罚款,登记在姑妈家户口本上。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证明男孩确实存在。

这么说来,寨子里的人都知道男孩存在,只是他们对外来人保持警惕心,不愿告知实情罢了。

我顺着这条线顺藤摸瓜,查了老潘家注销的户籍原始登记资料,电脑上没有登记男孩信息,通过网络查询鸡蛋寨潘家姑爷的户籍资料,同样没有出现男孩的名字和资料,我想这不对呀,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户籍管理科的同志提醒我,有疑问的话,可以到档案局查找电脑录入前的原始资料,假如男孩曾经登记,就一定会在原始登记本上留下痕迹,我今天特意找了关系,预约过去一查,嘿,别说,还真有收获。

查到了?覃小竹不得不佩服马芸丽脑子活,路子广,执行力强,能够想办法办理平常看来不可办到的事,孺子可教,大有前途。

原始户籍登记本上,有男孩的名字和照片,我看照片,我停车翻翻。马芸丽说,覃小竹果然听到轮胎摩擦路面发生的沙沙声。

我给你发彩信,你打开看看,很精灵帅气的男孩,将来我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会很高兴很幸福的。

你会有的。覃小竹说,喉头像卡着异物,梗了一下。听到手机提示音,覃小竹手指滑动屏幕,打开刚传到手机上的彩信。一张渍黄登记表贴着一个男孩的黑白照片,不是很清晰,户籍登记的名字倒是很清楚:张晶金。

待打开第二页微信中的照片,同样是一张浸黄渍的男孩上身照,剪着土吧拉叽的小平头,两只大眼睛圆而亮。精灵的小眼睛射出的光,瞬间击中覃小竹脆弱的心脏。她噢地一声尖叫,一阵眩晕,脑子一片空白。她深呼吸好久,方才慢慢缓和过来,掉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对着话筒一端大声问:男孩叫什么名字?

张晶金。

这是户籍上的名字,没有其它名字吗?

潘金,老支书说的。

你能确定吗?

我从开发区这边收集到的集息就是这样。

不可能。覃小竹看着那一双熟悉的瞳孔,一个孩子长大后什么都会变,唯有眼睛不会变,瞳孔不会变,锐利的目光不会变。那种独特的坚毅眼神,放射出来的凶猛电光,覃小竹怎么可能忘记?她铭记于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他,一定是他。

覃小竹又不能确定,他又是怎么从潘军摇身变成金戈的?和金戈相处的一段时间,他们都还是青春年少,他生性顽劣,活泼好动,喜欢胡思乱想,像一匹不受约束的野马,经常领着她做一些出格的事。但他开朗阳光,心地善良,嫉恶如仇,这样一个男孩,无论他的未来如何发展,她也不可能把他和喜欢夜游,阴险刮毒,出手凶狠,专门割人下体的肮脏下流的杀手联系在一起。更何况金戈从小学一路读来,还上了大学,参了军,成长道路有迹可循,历史十分清楚,更不可能没有完整的档案。

然而,那双眼睛却实实在在证明是他,曾经与她疯狂热恋的少年金戈。圆圆的大眼睛,微微上扬的眼角,看人带着一丝儿鄙夷的神情,不可能再是别人。

男孩现在到哪里去了?

老支书也说不清楚,据说考上了大学,参了军,没有确定的消息,潘爷爷去逝是乡邻亲友凑钱举办的葬礼,他也没有出现,也有人说跑到国外去了。

上军校,失联,不正是金戈吗?覃小竹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呢。

马芸丽说,寨子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收到一笔不知是何方神仙寄来的三百万捐款,村里拿这笔钱修了学校,踩鼓坪和通村路。

没有谁去查这笔捐款的来历?

村民和派出所都查了,捐款来自一个网络账户,发出这笔捐款后,这个账户被注销了。

覃小竹内心又是一震。在网络上恣意纵横而不留痕迹,把过去留在电脑系统里的痕迹也全部抹掉,清理干净,这完全是金戈的风格和做派。在她所接触的人中,除了金戈,也没有谁有这个能耐。金戈从小练苗拳棍棒,身手矫健,拿翻一个成年男人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能够把南原“12.13”案件逃逸嫌疑人串联在一起的,唯有金戈。

他消失前,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说到国外闯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难道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潜回国内,当了一名恐惧的复仇凶手?

马芸丽说,我觉得,这个神秘男孩与系列凶杀案有某种关联,找到他,也许能揭开这一系列案子的秘密。

他在哪里?能找到他吗?

不知道。马芸丽说,我有一种感觉,他像幽灵一般存在于南原,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某一个地方,用一种自鸣得意的方式,在看我们的笑话。

是吗?覃小竹身子一阵哆嗦。马芸丽感觉到覃小竹的异样,问,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穿衣服少,冷着了。

马芸丽关切地说,多穿点衣服,又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挂掉了电话。

屋里没有开空调,覃小竹感觉到凉意袭人,进卧室取下棉衣披上,夹在棉衣里的义乳掉到地上,覃小竹弯腰拣起义乳,忽然触电似的失声大叫:可怜的金戈。扑倒在**失声恸哭。

覃小竹躺在**,脑子通过文字记录,想象“12.13”案子现场:受害的母亲被割掉**,撕裂下体,周身血淋淋,残冷恐怖。想象着一个心智尚未健全的小男孩,面对这血腥一幕的惨痛情形,泪水禁不住再次滚涌而出。

可怜的金戈。她喃喃的念道。

旁人喜欢就某人的异常行为进行肤浅评价,事实是,每一个怪异行为人的背后,往往包含着深刻的个人、社会或历史遭遇。小男孩金戈,假如南原系列伤害案凶手真是金戈的话,一定是受到母亲死亡那一幕场景的强烈刺激,当时脑子就坏掉了,心理出现了严重问题,又得不到及时纠正,扭曲的灵魂慢慢播下罪恶的种子。并不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晕乳症。覃小竹想起自己发明的一个词,还一度自鸣得意,心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面对**,金戈不能自持地眩晕倒地,极有可能是心理不健全的病理反应,是一种强烈的心理生理疾病。由于他的无知,她的粗心大意,都没有重视这种心理顽疾。到后来他的心理疾病更加严重,形成了偏执心理,不健全的人格,残冷性格,无法融入社会。又不知采取什么办法解决,只好逃避,远远地逃离正常社会。

可悲的是,她还一度赞赏金戈的冷酷为性格坚毅。

他潜回南原,唯一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复仇。由于不健全的人格和心智,又延展到对同一类人的仇视,继而进行一系列不加选择不予分别的行凶和仇杀。

伴随着案件调查深入,许多怪异现象也可以得到解释了。原来金戈一直站在一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冷静观察着一切调查行动。

他是电脑高手,可以自由侵入公安系统内部网络,造成公安网络泄密。他修改了可能发现他存在的档案,抹掉了所有的历史痕迹,和调查人员捉迷藏,玩起耗子戏猫的游戏。只有金戈这类抱着游戏人生态度生活的人,才敢于渺视权威,改编游戏嘲笑公安局领导。对于他们这类长不大,生性顽劣的野孩子来说,世界最庄严权威的东西,恰如他最乐于拆毁的玩具,他戏虐地将美好的玩具一点点拆散开来,让人们看清楚威严形象倒塌后的真面目,展示自己非凡本领,赢得人们的赞誉。

只有我能阻止他了。覃小竹心想。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熟悉他,了解他,懂得他的脾性,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知晓他的思维方式,如同猎人狩猎,能够顺着猎物留下的痕迹,跟踪猎物。采取某种特殊手段,能将猎物不知不觉引上钩。

可是,他曾经是她深爱的人,面对昔日情人,一个内心曾经深受伤害的可怜男孩,她下得了手么?她能这么狠心地将他再次伤害,送上不归路么?

我是一名医生,一名身担职责的公安人员。覃小竹咬紧牙关,悲愤决绝地想。作为一名医生,清除病灶仅是一种技术手段。对于影响身体美丽、影响人生命运和幸福的癌细胞,她能采取断然措施,毫不留情予以切除。或许因为太过于果断,让她经历着一系列阵痛。即使不是医生,比她果断决绝的大有人在。有人说美国影星安吉利娜.朱莉心中住着一个男性,发现自己身体患乳腺癌的机率非常大,竟然在没有发病的情况下,果断切除**进行防治。覃小竹觉得她一向行事果断,也许同样是因为心中住着一个男性。不管是不是金戈,是不是曾经的爱人,还是其它人,已经褪变为社会病灶,给市民带来巨大的心理恐惧,给社会造成极大危害,无论出于医生治病救人的职业道德,还是一名公安人员维护社会安定的职责,她都必须铁面无私,铁肩担道义,冷静应对,断然处置。

或许因为爱之深,恨之切吧。她寻找自我慰籍的理由,阻止他(不管最终是不是金戈)的杀戳,让他的形象定格在复仇者的角色上,获得社会的理解和同情,而不是变成一个可怕的恶魔,永远钉在南原历史的耻辱柱上,遭人唾弃。无论对于社会,对于金戈,还是对于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覃小竹强忍着心痛,从**爬起来,打开电脑,将近来一直萦绕于脑海里的计划写成一个周密的行动方案。写完方案已是下午四点,覃小竹这次留了一个心眼,不是通过网络发送给马芸丽和领导,而是打电话询问马芸丽在哪里。马芸丽说刚回到城里,准备和男朋友上超市给老人买点礼物,去男朋友家过节。

覃小竹说,对不起,这个元旦节可能要请你推迟到明年再过。马芸丽心领神会,说没有关系,请问领导姐姐有什么吩咐。覃小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请马上到我家小区门口来,有重要材料交给你。

行动者马芸丽迅速赶到,覃小竹拉她走到路边枝繁叶翠的香樟树下,将计划交给马芸丽,问刑侦队是不是在加班。马芸丽点头称是,说上面限定了系列案的破案时限,这些天都在加班加点收集疏理线索。她边看边回应,忽然从计划书中抬起头,不行不行,覃姐不能去冒这个险,再说。覃小竹赶紧捂住她的嘴,猛然摇头说,不,你什么都不能说。

马芸丽从她坚定的眼神中,感觉到不容置否的力量,点了点头。覃小竹小声说,你将报告递给石队长,我在家里准备,两套方案,地点一致,七点后开始行动。

马芸丽凝视着她,心怀敬佩,一声叹息,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能将嫌疑人摛拿归案,为民除害,我个人冒一些险,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