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已下,洛纤,你且进宫面圣,与皇上细谈。眼下,府衙里几宗大案尚未告破,背后的真相关系重大,非常需要你的力量,相信皇上会理解,暂且放下儿女私情。】
虽然说着安慰的话语,柳旭卫却伸手向洛纤要走了捕快令牌。
长安城内妖女噬心,十大神兽纹身连环杀人事件,南侍郎、沈太尉离奇死亡,醉香阁屡次牵涉入案,皇上也深知这些案件的严峻。
洛纤的办案能力、侦查手法,都是府衙里数一数二,在这个关键时候,陆续有线索浮出水面,趁势追击,凭着洛纤、萧陵、七风联手合力,很快就能接近真相。
偏偏在这个时候颁发圣旨,将洛纤召入宫去。
天子的心思,柳旭卫自问猜不透。
然而,洛纤此次入宫,有危机也有转机。
十五年前制香师一族的悬案,十年前宫中离奇死亡事件的真相,先皇猝死背后的阴谋,指使洛明扬去西域购回折角麒麟神兽图的幕后黑手,向密使机构下达命令的主谋者——
如果这一切事件的源头都在宫中,洛纤进宫,置身其中,说不定能够查出更多真相。
柳旭卫不留她,还收了她的捕快令牌,洛纤情绪低到谷底,追寻清莲下落的事情交给了宋子源负责,十大神兽纹身连环杀人事件由柳旭卫亲自跟进。
洛纤心不在焉梳着散落下来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头发竟然长及腰间,为了方便行动,头发经常高高竖起,都不知道它长长了多少。
镜中女子比平日的洛纤娇柔几分,脸上的胭脂和唇色,是伺候自己的丫鬟刚才帮她抹上的,说着“小姐终日忙着查案办事,肯定睡得不好,瞧这黑眼圈,瞧这泛黄的脸色和苍白的唇色”,手脚利索地给她上了妆容。
又有何用?这好脸色,这漂亮的妆容,从今以后就只能被当成摆设一样,摆在后宫里头,任人参观,跟那些古董花瓶有何差别?
洛纤放下梳子,忍不住对着镜中的自己叹气,有人推门而入,洛纤回过神来,才有一种回到了洛府、做回了洛家千金小姐的真实感。
“这盒饰品和银两,是我、三娘四娘和你几个姐妹的心意,宫里头现在还没有个照应,可不能让人小看我们洛府的千金。”
洛夫人将一盒沉甸甸的金银首饰交到洛纤手里,明明是姑娘家最喜欢的金银首饰,琉璃翡翠,珍珠玛瑙,洛纤捧在手里,却觉得这盒首饰比刀剑沉重多了。
十年来,她拿惯了刀剑,从艰难吃力地学用长剑,双手磨出血泡,长出了千金小姐不该有的手茧,如今刀剑用的得心应手,倒是对妆扮感到生疏无感。
“早点歇着,明日一早就要入宫。”
洛夫人深知洛纤的性子,这孩子天生就不能被束缚,既是效忠于朝廷的捕快,也是执剑仗义的女侠客,不能违抗圣旨,但入了宫必定不会安于被人操纵。
洛夫人叮嘱洛纤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也是提醒她要以最佳的状态,冷静沉着面对入宫的事情,才能想出妙计,全身而退。
且不说成为皇上的妃子,非洛纤所愿,单是如今宫中顺慧太后派和皇上派乱斗的局面,后宫各妃争夺皇后之位、抢占先怀皇裔,就够乱了。
深宫中这趟浑水,洛府上下并不希望洛纤被卷其中。
稍有不慎,洛纤攀不上高位,也没能给洛府带来更多利益,反而会让洛明扬沾一身麻烦。朝廷早就盯着洛家,尤其江淮一带天灾不断,赈灾的银两粮食供不应求,国库虚空,急需洛家的支援。
洛纤不知洛夫人心中忧患,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入宫,劝了几句,送她至院中,独自立于树下,呆呆望着高空中的满月。
“妖女噬心”的第一起事件,也是发生于满月之夜。
那十个人屠杀制香师一族的时候,大概从制香师领地偷取不少香粉,在十大神兽纹身连环杀人事件中,他们几次从凶犯身上查寻到香的气息,应该就是当时偷走的香。
几宗案子看似无关,实则暗里错综复杂交集,好不容易快要拉住其中泄露出来的丝丝缕缕,只要小心翼翼抽丝剥茧,很快就能看到藏匿于黑暗中的真实。
思及于此,洛纤又忍不住连声叹气,入宫的圣旨来的太不合时。
“莫要唉声叹气,入宫可是城中多少女人的念想,从此以后锦衣玉食,天子之侧俯视众生,你应该高兴才对。”
萧陵坐在洛府围墙,笑嘻嘻对洛纤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念及一场同僚,可别说我无情无义,赠你一个草药香囊,入了宫,要是睡不习惯吃不习惯,这个草药香囊可助你安眠开胃。”
萧陵说罢,手上一使劲,就把草药香囊甩过来,洛纤一把接住,又愤愤地捏紧,怕他转身跃下围墙逃走,立刻冲他喊道:“你!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拿我开玩笑?皇上下旨要我入宫,你不明白其中意义?”
“不明白其中深远意义的人,是你,洛纤捕快。”萧陵收起嬉皮笑脸,轻轻一跃,从围墙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向洛纤。
洛纤莫名其妙,一时没想明白萧陵言语间的意思,看他严肃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只能步步后退。
萧陵看她一时懵了的模样,又是姑娘家的装扮,比平日添了许多可爱娇柔,情不自禁想要戏弄一下她,故意迈开大步,几步就把她逼到了树下。
“需要我说的更加通俗易懂,洛纤捕快才能会意?才能懂我的一片苦心?”
洛纤抬头望他,他又偏偏低了头,他眼里像是有星月之光,灼灼生辉,照得洛纤脸上发烫,慌忙移开目光:“别把人当傻瓜戏弄了,案子刚有点进展和希望,我一心急着破案,天降圣旨,当局者迷,这不是常有之事?你身为我的搭档,理应在搭档有难之时,伸出援手,而非落井下石。”
“正是如此,就如你所说,案子好不容易有了进展,端倪初现,这时候入宫探秘,难道不是最佳时机?”
萧陵察视左右,确认无人经过,嘴角扬起,靠在洛纤耳边轻轻笑说:“依我推断,柳捕头看似绝情,收了你的令牌,断了你的后路,也是想让你下决心去深宫之中寻找真相。”
洛纤自责,都怪自己一心烦恼入宫之事,不知道如何面对和拒绝皇上的圣恩,又急于留在宫外继续追查清莲的下落、花涧的真实身份和动机,竟然没想到这一层入宫的意义。
上官仪死前留下的那句“凝香血砚本就是天子之物”,更加证明了十五年前灭杀制香师一族并且夺走凝香血砚那群人,是受到宫中权贵,甚至是皇家的指使。
韩霖国师,密使机构的老赖,就连爹都为之效力,可见幕后之人身份特殊。
“洛纤明白了!宫中的调查就交给我,宫外的事情,可要你多用心,与小七、林展他们协力,务必要找到清莲,揭穿坐实花涧、醉香阁和南侍郎之死的关系。”洛纤一时情急激动,用力抓住萧陵的手臂。
被洛纤抓了这一把,萧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神容都变了。
萧陵收起嬉皮笑脸,却换了一脸愁苦的表情,握住洛纤的手,怕她挣脱,还加大了力气,一把拉住埋在胸前,恨不得塞到心里去。
“你也别一根筋一门心思就顾着去宫中找寻线索和真相。皇上突然下旨让你入宫,虽然没有明说要封你为妃,但是深宫后院本来就是皇上的家,入了他家的门,许多事情都由不得你做主,自己凡事多留个心意,谨言慎行。”
“我,我自然知道!这点分寸和防备,我还是懂的。”洛纤想抢回自己的手,脸上的温度升了几分,她怕自己在萧陵面前暴露了此时内心的惶恐和软弱。
手都使不上力气了,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她意识到自己有身为捕快的使命,可终究是女子,也洞察到了皇上对她的心思,天子之命谁能违逆?
万一皇上决意要留她,即便让她查到了深宫中所隐藏的幕后黑手情报,她从此飞不出那红砖高墙,又有何用?
萧陵伸手受伤的手,忍着疼,使劲抱住洛纤,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神色,又迅速抬手按着她披落柔细秀发的脑袋,埋进自己胸前。
“你不是孤军作战,无论宫内宫外,你都是捕快洛纤,是我的好搭档。”
不管萧陵说的是安慰的话,还是有所筹谋打算,洛纤只想在这一刻放下坚毅的外壳,随心去依赖他。
这一点点温暖,这一点点互相依靠的感触,都能成为她只身去宫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