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涧房间的灯灭去,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歇下,还是想沉浸于黑暗中去逃避。

“南哥。”

洛纤唤了一声仰头望花涧房间、迟迟不移步的尹南,也不知道这样唤他合适与否,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花涧姑娘这边,我会跟柳捕头交代,继续观察她的行动。”

尹南在西域十年,没有回来中原,还查出了尹家军当年被误导进入死谷、遭遇埋伏,很可能是中原密使机构的暗探间谍从中作梗,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以“影男”的身份回来,直到此刻,洛纤才肯定了之前的猜疑。

她希望尹南能够相信府衙,相信她,将查明真相的事情交给他们。

所以,看得出花涧故意避他们,不愿意再跟尹南对峙,洛纤顺水推舟,看似帮花涧解了围,本意是不希望尹南越陷越深,在复仇的路上迷失了正途。

花涧借口疲惫不堪要更衣入睡,还当着萧陵和尹南的面,低眉信手解腰间丝带,萧陵和尹南脸上腾起红色烟雾,洛纤只好匆忙将他们拉下楼来。

尹南还有疑问,明知道继续纠缠花涧,也问不出究竟,但是这条线索他不愿意放弃。

洛纤何尝不是心有不甘?好不容易查到那两名清风学堂学子将桂花糕交给了醉香阁的清莲,清莲却人间蒸发。迟了一步,那颗棋子早已被花涧处置干净,洛纤没有抱持太大的期望了。

以花涧的做事风格,既然要处理,就不会留下把柄。

正如她当初处理小芸,醉香阁被杀男人的事情一样,干净利落,滴血不沾,能将发生于醉香阁的杀人案甩的一干二净。后院挖出了存放十大神兽纹身设计图的箱子,非但无人问究,反而变成她的功劳。

“你们来见她,为的是毒杀南侍郎、沈太尉的案子,如果花涧和这两起案件有关,她的动机是什么,洛纤你应该猜得到。我怕,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会更加为难。”

尹南话语婉转不直接说白,但是他的目光是坚毅肯定的。

南侍郎、沈太尉都是顺慧太后派重臣,一个接着一个离奇死去,看似与那两块山寨凝香血砚有关,真正的死因又和暗香有关,表面看来,暗香师最为可疑。

然而,要论杀人动机,皇上派的拥护者,近来为皇上出谋献策最多的钟临远,才是最大得益者。

而且,花涧的爹曾被钟临远所利用,今时今日,花涧还愿意协助钟临远,只有一个原因,为了她最重要的皇上舆德。

假如事实如此,追查下去,定会牵连到皇上,尹南所指的“你会更加为难”,洛纤依据种种,心中有底。

她浅浅一笑:“南哥无需为我担心,洛纤是一名捕快,查办真相,缉拿犯人,杀人者,无论身份身世,皆一视同仁,国有国法,天子犯罪也与庶民同罪。”

“那么,你爹犯了罪,你也会一视同仁?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尹南向前走一步,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洛纤。

萧陵肩上扛着的刀,从肩上滑下来,惊讶地看看说这种话的尹南,又担忧地望着洛纤。

洛明扬也牵涉其中?因为那张十大神兽图?果然,洛明扬从西域得来那幅十大神兽图,另有隐情,不是一般的收藏。

萧陵暗暗推断,努力压抑想要替洛纤说话的冲动。

看洛纤紧握拳头,抿着嘴唇,已经十分为难的样子,尹南竟然毫无怜惜,仍目光肃穆,紧逼不放。

“南哥,莫非管家的事情,是你做的?”洛纤低首沉默了许久,猛地冒出了质问,这样的反应,倒是把尹南震住了。

管家遭人偷袭,爹从西域购入的十大神兽图被盗走,这件事情,是家里小丫鬟偷偷告诉洛纤。

爹有意隐瞒此事,事发时,那么巧,就是尹南上门认回他们的日子,洛纤心里试想了许多可能性。

尹南在长安城呆了那么长时间,沁香馆的生意越做越好,他始终以“影男”的身份,跟她保持距离,偏偏在案子连发,许多事情将要浮出水面之际,直接上洛府跟爹相认。

洛明扬的表现也十分可疑,这点洛纤也看得透彻,从未被亲情遮挡了理智。

只是,洛明扬没有上府衙报案,丢失的十大神兽图也没有出现过,加上潭谷之行势在必行,洛纤才暂且放下了这件事,没有深究。

如今,尹南主动提出,洛纤也愿意追根到底,便毫不避讳,直截了当质问尹南是否偷袭盗图。

“知道为什么要特地去西域找那幅十大神兽图?为什么要让纹身师打乱十大神兽、重新设计全新的四不像神兽?”尹南避开洛纤的问题,反而将她的思路引向了这个疑点上来。

的确,洛纤也疑惑不解,爹承认把十大神兽图出借给一位纹身师,一切都只是巧合,未免时间点太过吻合。

十六年前,爹突然决定去一趟西域,不像平常的商业之行,匆忙之间,只带回了那幅十大神兽图。尔后,那幅图就借给了一位纹身师傅,多年后,洛纤才知道,这位纹身师傅将西域十大神兽打乱重组,在十个密使机构的暗杀者胸口纹上了这十只全新的神兽。

她曾希望爹对十五年前的事情毫不知情,只是单纯买入了珍贵的西域十大神兽图,只是不好推辞地出借给那位纹身师,仅此而已。

但是,尹南的这两个问题,提醒了洛纤: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南哥哥意思是,我爹去西域找来这幅独特的十大神兽图,就是为了那位纹身师准备素材,就是为了给那十个人的胸口上纹上与众不同的重组十大神兽纹身?”

只能这样解释,一切顺理成章,没有违和感,也没有疑惑难解。

而爹当时是听从了谁人的指示,为何要参与这件事,那十个人纹身后前往西域灭杀制香师一族、夺取凝香血砚,爹又知道多少,洛纤还无法做出判断。

她已经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身体依旧止不住会颤抖,她只能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臂,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提醒自己:洛纤,冷静下来,你是捕快,查明真相的时候,千万不能掺杂个人关系和感情。

而洛纤越是这么冷静理智地思考和推敲,萧陵看的越是堵心。

事关洛明扬,事关一场灭族和出卖的杀戮阴谋,只要沾染了一滴半点,洛明扬都是罪恶深重的,至少对安缨、七风他们制香师一族来说,对尹家军、对尹南来说,洛明扬其罪当诛。

“那幅十大神兽图有什么特殊之处,你应当清楚?既然如此,索性说个明白,别让人东猜西疑,心里更不舒坦。”

萧陵大步向前,站在洛纤身旁,故意站的很近,让洛纤好倚靠着自己的身体一侧,借力给她,也说出了洛纤没办法鼓起勇气说的话。

洛纤感受到萧陵支撑自己的力量,悄然松了口气,也对尹南说道:“一事归一事,十大神兽图是你偷走的,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的缘由经过说个明白,南哥哥,请你随我们回府衙走一趟。”

尹南一愣,随即长舒口气,苦涩一笑:“我愿意跟你们回去。”

洛纤和萧陵站在一旁,尹南站在两人对面,这个局面,尹南独自从尹家军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决意化名“影男”回来中原的时候,就预想到了。

无论怀着何种目的、苦衷,自己酿的罪,是无可悔,无法回头的。

十年前生死一劫,尹南就知道,自己和洛纤之间的阻断不是生与死,而是罪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