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天却迟迟未能大亮,不久乌云密布,下起毛毛细雨来。
街巷冷清,沁香馆里更透着一股凉气,洛纤将装有样本的盒子交给安缨,在大厅等待,半天也没见到尹南,心里空落落。
天祁山一别,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没见,洛纤却觉得仿若多年。
在天祁山听得安缨和尹南的对话,终于确信他就是自己牵挂多年的南哥哥,心知肚明,不能相认。
本想趁着今天来送鉴定样本,旁敲侧击试探一番,或是任性地自说自话一番,向尹南表白: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南哥哥。
不料扑了个空,尹南似乎一大早就出门去,安缨做好了鉴定的准备,才为洛纤和七风准备茶点。
“影男清晨外出采购,还好提前备了茶点,唇膏成分解析还要稍等,正好一起吃个早饭?”安缨像是看懂了洛纤的心思,笑着将尹南做好的茶点推到洛纤面前。
洛纤低头一看,竟是她最爱吃的萝卜糕和红豆糕。
多萝卜少面粉多盐少葱,还加了一点花生碎片;红豆糕是加了蜂蜜的特殊甜味;熟悉的味道,是旧时吃过就每日惦记的味道。
洛纤尝了几口,眼眶已然泛红,她不知道尹南是在为谁做的这些糕点,唯一能够肯定的,他就是尹南,尹家军唯一幸存者。
“真好吃,小七快试试。”洛纤推给七风,力荐不爱吃红豆糕的七风一定要品尝这个蜂蜜红豆糕。
安缨悄悄查看洛纤的表情,笑了笑,起身说道:“成分解析兴许有结果了,二位捕快先享用茶点,待安缨进去验香房查看。”
通往验香房的走道,影男静静倚坐在长廊,抬头望着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小声说:“冷雨天,萝卜糕驱寒,蜂蜜红豆糕暖胃热血,配上乌龙花茶,有益气血。”
洛纤自幼气血不足,本来出生的时候体弱,幸得洛明扬让厨子做了这两道糕点,常常给她进食补身,体质渐渐好了起来,还能随自己习武练剑。
厨子年迈,告老还乡去,为了让洛纤时时能够吃到最喜欢的这两道糕点,尹南寄住洛府时,专门向厨子请教,花了几个夜晚通宵学会这两道糕点。
“你既有心告知她身份,不如坦然与她相认,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以这种方式委婉传达,就不怕洛纤一时情急,找你对峙?”
安缨自以为很理解尹南,这次却有点捉摸不透了。他是打算公开身份?还是按捺不住要向洛纤一人表明身份?
他们如亲人般共处了十年,尚且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洛纤接下来会怎么做,安缨更是无法预测。
安缨认识洛纤的日子不长,只知道她办案侦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而且不允许带有半点含糊,怕她私下处理私事也是如此,一旦抓住了线索就不会放弃追查到底,必定要将影男的身份追究清楚。
尹南完全没有如安缨所想那样不安,坚信不疑地回应道:“她什么也不会做,洛纤善解人意,总是先设身处地,站在他人的立场和角度考虑。这也是她能够敏锐捕捉到嫌犯情报和动态的原因。”
“原来如此,这份默契,即使与尹南你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也未必能够做到。”安缨由衷感慨,心里生出一个想法,不敢对尹南道出。
【你想查明十年前尹家军为何突然被下令出征,又为何被强兵高手埋伏围攻,若能好好利用和洛纤的关系,说不定事半功倍。】
“大雨将至,你早些把鉴定结果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去也好。”尹南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煮些羊奶茶,昨日进城的西域商贩带的新鲜羊奶,这天气喝,再合适不过。”
婆婆去世,双胞胎哥哥生死不明,也只有尹南陪伴左右,为她煮茶。
事实上,今日尹南刻意躲避,却让自己给洛纤和七风送去特殊制作的萝卜糕、红豆糕,还嘱托她暗中观察洛纤的表情,安缨心情复杂。
尹南能与洛纤重聚,能借助洛纤、捕快和府衙,甚至洛府、皇上的力量彻查尹家军全军覆没之事,解开尹南心中的郁结,也换尹家军一个公道说法,这必然是好事。
但是,她会失去影男,那个只属于她的影男。
听尹南一番话,再看洛纤绝口不提这两样糕点与尹南的关系,只是低着头,藏好泛红的双眼和泄漏心声的表情,一个劲说着“真美味”,埋头将糕点全部吃完,安缨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如这两人的胸怀。
与尹南如亲兄妹的十年时间,明明应该最清楚他的为人,居然还会产生疑惑和担忧。
他怎么可能忘了对婆婆的承诺?要守在自己身边,替婆婆照顾好自己,陪自己找回失散胞兄,这份责任,尹南是不会忘记的。
她能替尹南做的,就是帮洛纤,为洛纤解难,就是替尹南解愁。
安缨端出一盘呈现出不同颜色的试纸,放在洛纤面前。
看安缨这一脸沉着自信的笑容,洛纤就知道鉴定结果有所收获了,也不着急追问,只期待安缨的解说。
“唇膏中含有‘离神香’,顾名思义,和‘凝神香’有截然相反的作用,一个能够凝聚人的心神,另一个则能让人分神。洛纤,那个唇印是在死者脖颈上?”
安缨再次确认,也像是给洛纤一个强化的提醒。
那个带有“离神香”的唇印正中脖颈正中位置,那里是神经所在位置,结合安缨所说“离神香”的作用,洛纤立刻猜到了凶犯在唇膏上使用这种香料的用意,就是为了那一夜在醉香阁厢房实行杀人。
从背后以吻令男人放松了警惕,同时通过这一吻脖颈后方的动作,麻醉男人的神经,令其动作缓慢,无法抵抗,再顺势抽出刀器,扎入其心脏,挖走,致命。
洛纤稍微想象了一下当时杀人的场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看来,凶犯是女子,并且是醉香阁招待客人的女子,这一线索是没错的。之前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他们还推测凶犯是突然从背后袭击男人,男人往后倾倒、挣扎的时候,凶犯不慎将唇印落在了死者脖颈后方。
唇膏成分鉴定结果一出来,这个推断就站不住脚了。
凶犯是女子,那一吻不是意外沾上,是货真价实的致命之吻,被害者胸前的伤口深度和力度,也恰恰是这名女子力量的正常发挥和表现。
因为,这名女子需要借助“离神香”,需要借助美色分散男人注意力来偷袭,再以“离神香”来暗算,最后才是刺杀和挖心。
可见,这名行凶女子的力量确实有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