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阁的主事人花涧,来头不简单,洛纤倒是早就猜到了。
一名漂泊江湖的女子,能够招募那么多能歌善舞的姑娘,聚集起来,将醉香阁做的有声有色,城中大户不无是她们的常客。
就连皇上,竟然也与花涧有交集,虽知皇上身份尊贵,跟花涧之间未必是男女之情的关系。但是,能够在如此紧张局势下,得到皇上的信任,让皇上选择醉香阁作为密会通信的地方,已经很不简单。
上次来醉香阁密会皇上,洛纤对花涧留下的印象:是一个平凡不平常的女人。
至于花涧和皇上之间的往事,两人之间的故事,是否有不能与外人道的私情,洛纤半点兴趣没有。
七风感应到醉香阁中有杀气,有武功高手的气息,洛纤没有觉得惊讶,反倒想通了,为什么总觉得醉香阁与众不同。
“掏心杀人,失血很多,若是从外面杀了人带进来的,一路上必定会留下血迹。但是,我们仔细检查厢房外面,一滴血迹都没有。”
洛纤仔仔细细将厢房外、窗台都检查过,没有血液迹象,厢房里面的血液,都在尸体外围,尸体下面的地板没有一点血迹。
以往不同的凶案现场环境,给洛纤很多对比的经验,她又用手碰了碰尸体、查看尸体的指甲颜色及伤口附近的断口情况。
洛纤对尸体、现场环境的侦查能力,七风早就见识过好多次,只管放心交给她,自己坐着休息,闲的差点叫壶茶来暖暖胃。
萧陵和洛纤去往天祁山之后,七风违逆柳旭卫的命令,独自追查南侍郎中毒身亡背后的真相,为了找出洛纤绘制的肖像中的两名嫌犯,日以继夜地奔走于长安城各处。
从当天那两名嫌犯去河西面堂子买桂花糕的时间判断,假设他们事先知道桂花糕每天出炉的时辰,算好了时辰,从所在地赶去,能够在桂花糕开售的时辰准时到达,若不是连夜赶路,就是在河西附近。
七风算好时间,圈画出嫌犯可能的所在地,最后从其中一处找到了清风学堂,看到在学堂前厅负责清扫落叶的两名嫌犯。
擅自行动的事情,惹得柳旭卫很是不悦,好几天不给七风做好吃的。
一入寒冬,七风的胃病就犯,连着几日不喝暖胃的猪肚胡椒汤,胃里寒气四散,整个人手脚冰冷,整夜难眠。
柳旭卫说,七风这毛病,大概是被他捡到那年落下的病根。
被柳旭卫捡回府衙之前,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人丢弃在寒冬雪夜的小巷里,多久没有吃过一口温热的食物,以至于肠胃寒气入侵,十几年也化不开这股寒气。
十几年来,七风从来没想过要找回记忆,过去的记忆,就像他的胃寒之病,都是可以舍弃的。他时时记得,有今天的七风,全靠柳旭卫,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从柳旭卫的命令,坚持了自己的作法。
一阵胃疼,仿佛在提醒七风:这就是惩罚。
然而,这也是成长,他认同了萧陵和洛纤,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以“七风捕快”的身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现场调查基本结束,把尸体送回去,让仵作再深入鉴定一下伤口、皮肤等情况,出一份文书即可。”洛纤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把遗体和现场的情况都检查完毕,做好了必要的记录。
“此人是在这间厢房里被杀的?”洛纤行动的整个过程,七风也认真看着,见她开始收拾东西,好奇地确认自己的推测。
杀人后,再以箱子将尸体运送到醉香阁,首先是动机不符合逻辑,其次是现场环境不符合。
洛纤对尸体的伤口进行了检查,原本还蹙眉犹豫的样子,检查了死者的指甲颜色后,表情明朗许多,看起来是有了确诊的发现。
看洛纤专注于侦查,七风才一直压抑好奇心,没有打断她的工作去发问。
洛纤点点头,一边取下沾满了血的手套,一边指着尸体:“从死者的指甲颜色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从我检查的时间往后推算,我们赶来之前不久,这个男人才咽气死亡。”
“果然!这个男人是在醉香阁这间包厢里被杀,杀手极有可能是醉香阁的相关者,什么拖着箱子来厢房的男人,极有可能是菱花的谎言。”
七风怀疑菱花才是杀人嫌犯,至于这名被杀的男人何时来到这间厢房,又为何来到这里,就要问一问负责招待这名客人的菱花。
“除了菱花,其他姑娘都说对这个包厢的客人没有印象。按理说,若真是拖着一个能装得下一具尸体的箱子,应该能够引起身边其他人的注意。”
洛纤和七风想法一致,他们正打算去隔壁厢房,再次找菱花问话,花涧带着菱花,还有一名浑身发抖的男人,不知何时开始候在了厢房外面。
“这位客官看到了,他能为我作证!我真的没有说谎!那个拖箱子的男人就是在这间厢房里,人就是他杀的!”菱花急的脸色一阵发白一阵变青一会又绯红,将那个能够为她的供词做目击证明的男客官推到洛纤跟前。
七风条件反射地伸手将男客官挡住,不让他太靠近洛纤,来醉香阁寻乐子的男人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七风不允许这样的男人接近洛纤。
七风挡在洛纤前面,声色严峻质问男客官:“仔细周全说来,你在何处何时见到那个男人,他真的拖着一个能装入尸体的箱子?”
男客官努力回想,还没想好措辞,身体先反应过来,拼命点头。
“是是是,拖着一个,有这么大的箱子?应该是竹编的箱子。那男人看似斯文,其实身材很强壮,力气特别大,很可能是习武之人。”
提供目击证词的男客人,自称当时跟姑娘玩闹,没看好前路,跟拖着箱子疾步前行的男人碰撞了一下。
“光是手臂这里撞了一下,我就被撞倒了。”男客人向七风和洛纤展示他手臂上的淤青,“看,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就那么撞一下,竟然手都青了一块。”
洛纤着急要确认嫌犯的长相,这名男客官又特别能讲,还滔滔不绝诉说自己无辜受伤的事情,七风冷冷打断道:“那个男人什么长相,容貌身高如何?你仔细回忆,帮我们做一份肖像。”
男客官连忙摇头摆手:“他进来的时候,戴着一顶有布帘遮脸的帽子,没有看见他的长相。”
“真的没看清楚长相?”洛纤语带怀疑,毕竟来醉香阁鬼混的男人,谁敢高调张扬?尤其是这种有家室的男人。
洛纤细心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沾上米糊的痕迹,怕是家中有新生孩儿,帮妻子喂养米糊的时候沾上,妻子忙于照顾孩子们,无暇帮他搓洗干净。
为府衙作供,提供协助,不出半日,他来醉香阁寻欢作乐的事情就会传到家中妻子耳中,这个男人考虑至此,故意说谎,极有可能。
而这个男人的外貌究竟如何,至关重要,可以说是目前判断菱花姑娘嫌疑的关键证词,洛纤没办法顾及这个男人的立场,一心只想掌握真相。
在醉香阁,被一位女捕快灼灼炽热的眼神逼视,提供证词的男客官心中暗自发毒誓:这辈子再不瞒骗妻子,躲避带孩子,跑来烟花之地寻酒喝,这回怕是要喝下自己酿出来的毒酒了。
男客官以为要被逼入绝境,花涧竟挺身而出。
“两位捕快大人,这点,花涧倒是能够作证。”花涧无论身在何处,对于每一个进入醉香阁的男人,她都能够用敏锐的眼神捕捉到。
当时,她立于三楼之上的琴台,看似专注于为舞姬们演奏伴奏,眼睛余光还是看到了那个拖着箱子走进来的男人。
“花涧姑娘作证,我们自然相信。从这一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很小心,很怕被人认出他的模样。”非奸即盗,究竟是什么人?跟被杀的神兽纹身之人,又有何关系?
心口位置有神兽纹身的十人,还剩下两人,这名隐藏了真面目、混入醉香阁来杀人的男人,是否身上也有神兽纹身?
若带着箱子来醉香阁的男人是凶犯,另一名被杀害的男人又是何时来到醉香阁?有谁看见他?
心口有神兽纹身的人都是高手,依据这名男客官所描述,带着箱子来醉香阁的男人也是高手,两名高手在厢房之内发生打斗和凶杀,竟然毫无引人注意的动静传出?
今夜醉香阁的凶杀案,洛纤通过现场环境和死者遗体情况,纵然能够判定死者是在醉香阁厢房内被杀,却仍然有许多疑团未能解开。
洛纤还陷于沉思中,花涧给菱花和那名男客官使眼色,及时说道:“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醉香阁上下也疲累不堪,菱花受到不小惊吓,就让他们先行回去休息,明日起早,若还有需要我们协助调查的,醉香阁上下必定协力而为。”
花涧一番话说得诚恳,洛纤自知再究查下去,难免有些强人所难的强势了。
“不好意思,菱花姑娘还是要跟我们回府衙走一趟。”七风突然拦住要回房休息的菱花,七风此举,洛纤倒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用意。
七风出色的不只是鼻子,还有记忆。
府衙内,记性最好的,莫过于七风。
七风过目不忘的本事,不单单是文字,还有他人说过的话、吃过的东西、拿着的东西、穿戴的服饰,他都能够入耳不忘、过目不忘,还能立刻分辨出同一个人身上的变化,不同人所说供词中重叠或冲突的地方。
“菱花姑娘说‘那名拖着箱子进入厢房的男人,长相斯文儒雅’。但是,这位男客官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说,那个男人始终戴着拿顶遮掩容貌的布帘帽子。”
七风一语惊人,为快被迷雾混淆了调查方向的洛纤指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