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偷袭七风的人,来头可不小!小七赶紧起来,把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萧陵前脚刚踏入府衙,就听门口守卫说了七风的事情,脚步急促往里头赶,心里焦急,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吼。

七风年纪最小,性格最沉稳,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藏的事情越多。

萧陵第一眼看到七风,就特别羡慕他,觉得他深藏不露。

得知七风从小被柳旭卫捡回来,身世不明,还不记得前事因缘了,萧陵才明白,小七不是藏得住事情,是他没有事情可以藏着掖着。

可是,萧陵就打心底觉得,七风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自作主张在心里头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

爹娘接连出事后,萧陵被叔公接走,每日练功,为了他日寻求真相、为父母讨得公道,也为消磨内心的杂思。

叔公说,“小陵,你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要把心中所有仇怨、疑难和悲愤都藏好了,藏不好那些心事,说明你的修为没到,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山里冰霜覆盖,身心都快被冻住了,萧陵常常梦见那日皇城内的繁华热闹,戏台上武松打虎的嘹亮唱声,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事物,还有那个蹲在门边的小姑娘。

日复一日,萧陵忘了百千种草药的名字和功能,忘了爹娘教导他如何断症开方,他只记得变化莫测的刀法,每一道刀光闪过,他眼前浮现的都是爹爹被斩首的画面,娘亲在茫茫雪地上洒落一道殷红的画面。

他疯狂去劈斩那些扰人心神的画面,刀越来越锋利,心却越来越冷。

来到府衙,和七风、柳旭卫如家人般的相互依靠,奇迹重遇洛纤,他心中的寒冰才渐渐融化。

欺负七风、洛纤的人,就是跟他萧陵过不去!

“嘿,别大呼小叫,小七还没醒。”柳旭卫抬起手,一个手刀狠狠打在萧陵脑门上,“赶紧把你这颗容易发烧的脑子冷静一下。”

萧陵急着进去查看七风的情况,却被柳旭卫严实挡住,他眼神往后瞟了瞟:“洛纤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可别又闹出什么事来,这够乱了。”

萧陵一愣,恍惚还以为自己真把洛纤弄丢了,回过神来,才气急败坏道:“那个贪慕虚荣、攀龙附凤的小女子,跟着她的皇上哥哥回宫去讨好太后了!”

柳旭卫一听便明白,萧陵这是嫉妒了,嫉妒的必然不是有机会攀附皇权的洛纤,而是能以皇上的身份、轻易将洛纤拉到身边去的舆德皇上。

“没事便好。”柳旭卫仔仔细细把萧陵打量一遍,才试探道,“洛纤不会无缘无故入宫,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宫里出了什么事?”

萧陵自知瞒不了,摊手承认:“帮着皇上和奉蕊公主,把西域来的那两个制香师送进宫去,给顺慧太后治头疾。”

柳旭卫的反应,比萧陵想象中要奇怪。

换做平日,柳旭卫不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再踢踹几脚才怪。听了自己的话,柳旭卫脸色苍白,沉默不语,许久才叹气道:“希望洛纤不要被卷入麻烦中。”

跟那个满腹毒针的女人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皇权烈焰下的炮灰。

柳旭卫不想看到洛纤被卷入其中,洛纤和她父亲洛明扬不同,她不喜攀附皇权,皇宫对她来说,将是最可怕的囚牢。

“没多大事吧,洛纤那丫头机灵得很,以决策者的身份命令我回来,做出独行决定,许是怕我进宫去酒窖偷百年陈酿吧。”

萧陵表面洒脱,说的轻松,心里比谁都担心洛纤。

早就听闻顺慧太后和皇上舆德之间关系紧张,母子二人对于实际政权和军权的争夺,从暗斗到明争,皇上为了夺回实权,不断提拔人才、提改新政。

这大概是顺慧太后头疾的根源,如今皇上不顾顺慧太后对他的禁足、私逃出宫,带个来历不明的西域香师回去,哪怕真心实意想要治疗顺慧太后的头疼病,心思缜密如顺慧太后,她能信?

洛纤“助纣为虐”,随时会被顺慧太后迁怒。

这件事,洛纤多管闲事,得不偿失。

然而,她究竟是为了皇上趟这个浑水,还是为了沁香馆那人——影男。

萧陵不愿去猜,眼下案子才是最重要:“人犯呢?”

连七风都被暗算了,还躺在床铺上,气脉悬浮,像是中了迷魂药一样。萧陵也大致能够猜到现场是个什么样子,七风好不容易追踪到的嫌犯,被后来者一举灭了。

“就如你所想的,那一窝里头四个人,全军覆没,几乎都是一刀致命,心脏位置的纹身当然无一例外被挖走了。只是,那人如果不想留下任何线索,为什么没有杀了七风?”

柳旭卫对犯人动机的疑惑,萧陵懂,却对他这说法不甚满意,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臭老头,小七虽不是你亲生骨肉,你这孤独终老的,好歹还需要他给你送终。‘为什么没有杀了七风’,难道不该说‘幸好人犯没有丧心病狂到连七风也杀了’?”

柳旭卫愤愤瞪他一眼,恨不得吐他口水:“滚,查办案子、追查人犯线索不见你这么细致入微,挑我话中诟病倒是凌厉的很。”

“仵作在验尸了,死者身上都有一种迷香,和小七身上的香味一样。相信人犯为了一击即中,先使用了迷惑人的香雾攻击。”柳旭卫意识到不能被不正经的萧陵带跑偏,赶紧重归正题。

“哼,等小七醒来,那人犯肯定要悔的肠子都绿了。”七风是整个府衙里,最记仇、最较真、最有行动力的人。

柳旭卫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催促萧陵跟上:“行了,别在这里影响小七休息,他难得像这样安静休息一下,就当给他久违地放个假。”

七风也是整个府衙里,最劳碌命,睡觉最少,闭眼时间最少的人。

萧陵笑了笑,轻轻道了声“小七你好好睡一觉吧”,慢慢掩上房门。

七风眼皮微微颤动,鼻翼动了动,最后只能放弃地轻呼一口气,醒不来,像是被过去的亡灵锁牵绊着了。

那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竟然毫无察觉,回头也未能看清那张脸,一片迷雾扑面而来,失去视力和意识之前,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个人,杀死多名密使机构雇佣兵、取走人心的“妖女”,和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

七风在梦中不断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一点线索,绝对不能忘记,这不是虚幻梦境,是真实的部分。

多年没有入宫来,宫中的景象与记忆中那派喧闹有所不同。

空**寂静的大院,一扇扇排列的红色大门,刚翻新过的宫墙,悄悄生出绿苔的石阶角落,那道虚掩的红色大门,被风吹动了一下,有男孩的身影闪过。

洛纤一惊,那个长出绿苔的石阶,那年拐到脚的她便蹲在那里,动弹不得,石阶后面那扇红色大门,跑出一个眼神清亮的男孩。

洛纤情不自禁走向那扇红色大门,推开大门,御医房里头,几名宫女和太监正焦头烂额追着一名顽皮的小主子跑。

“主子,小主子,别跑了,可小心别磕碰。”小太监被绊了一下,自己先摔倒了,倒引来众人一阵喧笑。

“天宁,你怎么跑到御医房来捣乱?”皇上蹙眉喊住他最小的兄弟,他们大多兄弟姐妹都长大成人,唯独这个小娃娃,年纪比皇上小了许多。

皇上威严的声音和神色,立刻震住了所有人,小太监、宫女和御医们吓得纷纷下跪,天宁小王爷倒是开心得很,大喊着“皇上哥哥”,扑进皇上怀里撒娇。

洛纤望着这个男孩子,自己真是眼花,脑袋也不清楚了,怎么会以为,推开这扇门,就能再见那个为她治疗脚伤的男孩呢?

皇上见洛纤脸色有变,关心道:“洛纤?是不是太累了?”

“没什么,皇上无需介意,洛纤只是,想起那年在这里遇见的恩人,至今不知恩人大名。”

洛纤有意提起,也是心怀希望,若是皇上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也许自己还有机会当面向恩人道谢,也好消除心中多年的遗憾。

“那年御医房的孩子?怕是萧御医家的孩子吧,那孩子,朕也没有正式见过。萧御医是一个好医生,朕幼时体弱,多亏他和夫人以草药长期调理。萧御医一家的事情,朕心有疑虑,多年来却未能找到新的证据,为他平反。”

皇上轻柔抚摸天宁王爷的小脑袋,仰头望向蓝空,仿佛他想要追寻的东西,也如这片湛蓝那般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