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

蝉声鼓噪。

新开业的放映厅里有一种令人疑惑的苯板和油漆的味道,令人晕眩。前排的男生们不时说笑着,把瓜子皮吐得满天飞。偶尔,会有人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神颇有些不安分。我想了想,还是继续坐在这里,起码,这里的冷气比外面零上三十二度的天气更有吸引力。

许志纯是在电影开场一刻钟之后才进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塑料袋,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我身边的位置上,然后浓郁的炸鸡味飘了出来。我惊讶地看看他。他仿佛受了鼓励一样,献宝似的把可乐、爆米花和鸡翅掏了出来。

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有人咽着口水说:“你们这是看电影还是野餐啊?鸡翅分一根呗?哈哈——”

笑声让人生厌。

似乎没有多少人关心屏幕上的内容,那部国产喜剧片确实无趣。纵是这样,仍有人不断推门进来。小城新开的电影院,看起来比我们学校旁边的录像厅高级多了。

我勉强能接受前面几个男生大声说笑的声音,却忍耐不了许志纯咕噜咕噜地吸可乐的动静。

“许志纯,我们分手吧。”

“什么?你说什么啊周媛,我没听清。”许志纯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之后,看看我,“你也吃啊。”

我叹了一口气,腾地站起身。我决定离开这里。身体里的某个部位,痒得我心烦气躁,却又难以启齿。

没错,我必须和许志纯分手,我不能忍受我的初恋对象竟然是个以吃为终极目标的吃货。虽然,三个月前他打动我的方式就是每天晚上给我买三个茶鸡蛋。

“你去上厕所吗?”许志纯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追了过来。

然后,大屏幕黑了,光影消失不见。我站在漆黑的过道里,只听见身边喧嚣四起。

“退票!退票!”男生们吹着口哨起哄。

混乱中,有人捏了一把我的屁股。我尖叫一声。

两侧的安全门被人推开,日光淡淡地铺展进来。我转头,看见身边站着的那个男生,穿花格子衬衫,嘴里嚼着口香糖。我看看他,他对我露出一个略嫌痞气的笑容。

“臭不要脸!”我一抬手,把杯子里的可乐扬到他的脸上。

他的笑容僵持在那里。

“安子!糗大了吧?”他的哥们儿在一旁起哄。

“周媛,你等等我啊。”许志纯抱着一堆没吃完的零食慢吞吞地移动着。

“喂!我把电闸拉了关你什么事啊?你当什么正义女侠啊?”被我泼了可乐的男生终于缓过神来,愤怒地冲着我咆哮着。

这个午后,让人烦躁不安。我斜睨了他一眼,从人群中跑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沈安。这座小城横竖不过那么几条街道,那么几所学校,我和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却第一次遇见。

但缘分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我们一旦相遇,这一生都将纠缠不清。

小城的夏天,有点灰蒙蒙的。那些建筑太过老旧,像蒙了厚重的尘土。爬山虎浓密的枝叶一层叠一层,一大片深沉的绿色看上去死气沉沉。

我摆脱了许志纯,在人群里闲晃。头顶的太阳快要将我烤干了。我也不记得自己穿过了几条街巷,直到四周的店铺开始变得陌生。

这是我不常来的街区。对面那间小小的药店看起来有些冷清。我在大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去。于是,我迟疑着挪动双脚,万分不情愿地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买什么,小姑娘?”店员是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我。

我紧闭着嘴唇,在柜台前徘徊着,脸颊却热乎乎的,觉得自己都要烧成灰了。

“要试纸吗?”大抵是我紧张的神情误导了她,她竟然压低了声音,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她弯着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纸盒,早早孕检测条——那一行小字差点让我吐血。

“阿姨,拜托你思想单纯一点好不好?”我真是要怒了。

“那你要什么?”

“就是——唉——百度网说我的症状可能是——”真是说不出口,我红着脸不敢看这个自以为是的中年女人,“就是洗盆浴的时候感染的——”

“哦!**炎嘛!”

我身后的门嘎吱响了一声。有人走进来,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请问有云南白药和医用纱布块吗?”

我转过头,看见了女生苍白的脸。她看了我一眼,毫无表情。

店员从白布帘遮挡的库房里走出来,把几盒药甩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你是哪一种,是霉菌性吗?其实应该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的,唉,估计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好意思。”

我真想说拜托你闭嘴吧!

她却仍旧那么不开窍地唠叨着:“记住啊,要让男朋友也配合用药,不然好不了的。”

“我都说是洗盆浴感染的。”我为自己辩解着,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哼似的。然后,急忙掏出钱,抓了一盒就往外走。

经过那女生的时候,右脚的人字拖嗖地飞了出去,我愣了,她也愣了。

“你的鞋子坏了。”她提醒我。

我才懒得理她,光着脚推门而去。

八月的柏油路面,像着了火似的。偶尔有一两颗锐利的小石子,把右脚心硌得生疼。从人群里穿过,有无数只眼睛盯着我的脚。那种嫌弃与猜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在大石墩上坐下来。旁边有一个垃圾箱,蚊蝇遍地。我忽然想哭,扯着嗓子干号了几声,眼角并没有眼泪。

这是十六岁夏天的尾声。我是周媛,在众人眼里像男孩子一样不拘小节,开心的时候会大笑,生气的时候会挥拳头,只是因为好打抱不平,所以变成了众人眼里的“大姐头”,偶尔会逃课去操场后面晒太阳,有过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男朋友,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可是旁人却把这种关系解读得那么不堪……这样的我,连我自己也已厌倦。

我想要,一种新鲜的生活。像春天植物新长出来的蓓蕾,认真地生长着,有干净的纹络和清新的气息。那种感觉,会有人明了吗?

【初秋】

这年秋天,我斩钉截铁地离开了许志纯。他去了职业高中,而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宁远高中录取了。虽然宁高不是重点,但我爸还是兴高采烈地连放了三天鞭炮。

我挺喜欢宁高的,临着海,日日有腥咸的海风。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是条鱼吧,所以今生才如此眷恋海的气息。

更幸运的是,初中时的老同学都没有和我分在同一个班级。坐在陌生的教室和人群里,我突然觉得那么自在,对每个人微笑,轻声细语地说话。军训一开始,我就已经和新同学们熟悉起来。她们会说:“嗨,周媛,放学一起去买睫毛膏啊!”“亲爱的周媛,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没有人孤立我。

像一株普普通通的植物,被春天眷顾。

然后,我再次遇见了沈安。

军训第三天,我们班在操场一角站军姿。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趴在护栏边,趁着教官不在,他们肆无忌惮地吹着口哨。

“靠!安子!”有人在我身后喊,“那不是泼你可乐的丫头吗?”

我微微转头,便看见沈安的脸。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五官被阳光修饰得平静温和。我有些走神。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翘了翘。

以至于,后来,无论我所认识的沈安是怎样的放浪不羁,我都始终认为真实的他就是那天午后的样子,安静、从容,像个孩子。

“周媛,有人找你,是个男生哦!”休息的时候,同班的女生八卦地对我笑。

许志纯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大袋子,不用想也知道里面一定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女生们暧昧地笑着,对我眨着眼睛。好在那袋零食分散了她们的注意力。我带着许志纯去教学楼后面的空地,有几棵银杏树早早地被秋天染黄了。

抛开我和许志纯性格不合的因素,他还是挺不错的一个男生,除了爱吃,也没太多不良嗜好,起码不会像小混子一样抽烟喝酒讲脏话。他是个干干净净的男生。

但是,这一刻,他竟然开始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确定我看到的不是幻觉,他的确在哭,然后拉着我的袖子说:“周媛,我们和好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觉得有些无语。

“许志纯,我和你在一起会觉得我们性别倒置了,真是别扭死了。算了,就这样吧,再见、拜拜、撒哟娜拉!”

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所以郑重地和他道别之后,我拔腿就跑。一转弯,却在拐角的地方看见沈安。他靠在墙上,左手掐着一根烟,诡异地对我笑。

“笑什么笑?”

“脾气不小啊!”

我绕开他,准备回操场去。

“喂,你还没向我道歉呢吧,丫头!”

我装傻。

经过侧门的时候,有个女生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吓了我一跳。但是看清她的脸之后,我的心的确又跳到了嗓子眼。那么苍白的脸,像多少天没吃过饭似的,眼袋大大的,整个人看过去就像一条快要饿死的金鱼。我这么形容她一点都不夸张,她的眼睛根本就毫无生气。我看人一向过目不忘,我们曾经遇见过,在那间小药房。

她看也不看我,径直往前走。

沈安扔掉烟头,急忙追过来,换了一副我没见识过的热情洋溢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样?酒窝妹,手续都办好了吗?”

不远的地方,沈安那群游手好闲的哥们儿吹着口哨开始起哄:“哟,安子的女朋友真漂亮啊!大城市来的女生就是不一样啊!”

“你们别瞎说。”沈安指责道。

哦。原来,她是他的女朋友。

可是心里却像是多了一颗炸弹。我生怕这个女生会引爆我的秘密,让我觉得难以启齿的秘密。

但是,第二天一早,我就再度见到了这个女生。

“大家好,我叫陈海茉。”

陈海茉,对人永远不苟言笑,看上去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她站在讲台上,干巴巴地做了自我介绍。我们老班大概觉得她的自我介绍太单薄,于是又长篇大论地补充了一番。大致是交代了一下陈海茉同学的转学背景,比如,她来自如雷贯耳、鼎鼎大名的安城一中;比如,她中考成绩比我们年组的第一名还要高出60分。

我们老班大概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他却不知道,这样成绩优异的转校生其实并不讨喜,更何况,她有一张冰雪女王的脸,骄傲又冷淡。

老班一转身,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不会有人喜欢她的,我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令我身体里紧绷的弦放松了下来。

在某一瞬间,我们的眼神撞到一起。我不动声色地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她却像是完全没见过我一样。

真会演戏。

我在宁高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除了突然出现的陈海茉,一切都很完美。但是也因为陈海茉,这份完美脆弱易碎。

读高二的沈安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班门口。

宁高的人没有不认识沈安的,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的男生,好在还算循规蹈矩,据说一心一意地想混一张毕业证书然后去当兵。

他和陈海茉的关系的确不一般,他总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陈海茉的身后,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有时候,我在窗前看他们的背影,身体看上去僵硬又笔直的陈海茉,就像个公主。而沈安就像个影子,被公主甩在身后,却仍旧忠心耿耿地跟随。

中秋节的时候,舅舅一家从安城过来。学美术的表妹江小沐看到我的军训纪念照,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酸梅似的。

“这是陈海茉啊!”她指着最后一排的女生。

“嗯。”我忽然想起来,江小沐也在一中读过书。

于是,那天我知道了关于陈海茉的秘密——身陷桃色事件而跳楼暴毙的教授父亲、才华横溢又英俊帅气的初恋男友,以及被最好的朋友背后设计……

我在沙滩上独自坐了一会儿。潮水汹涌涨上来,就像我彼时的情绪,有些兴奋,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早冬】

第一场薄雪刚刚飘落的时候,陈海茉的秘密就已经满天飞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讨厌她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根本就是记得我的,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她的表情总是轻易就能激怒我。所以,关于陈海茉的秘密在我的心里长成了一棵蒲公英,我轻轻张开嘴,它们就飞了出去。

终于有一天,陈海茉不再忍耐,她伸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们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大多数人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所有人都能看得见陈海茉的孤独,被人孤立的那种孤独。

我经常能看见陈海茉自己去爬学校后面的山,有时候我甚至担心她会不会一伤心就从山后的悬崖上跳下去。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何况,即使陈海茉跳下去,不出两分钟,沈安那个傻瓜就会追随着她一起跳下去。因为沈安总偷偷地跟在陈海茉的身后。

他在守护她。虽然我并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但是沈安看陈海茉的眼神清楚地告诉我,他非常在意她。

甚至有一天,沈安在放学的路上拦住我,凶巴巴地警告我:“喂,你以后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会毁了你的容。”

他的哥们儿在一旁傻笑:“安子,她长得本来就不好看,毁容什么的不算什么威胁。”

这些小混混真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

可是沈安并没有笑。他静静地盯了我一分钟,我想,他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有些畏惧。我的眼圈红了,我并不想当着他的面哭出来,所以咬着牙“哼”了一声,急忙逃离了他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沈安和陈海茉,梦见沈安伸手打了我,而陈海茉站在一边温婉地笑。

醒来之后,我的眼角有未干的泪水。

我想,我真是一个容易嫉妒的女生。我从来没有这么嫉妒过一份感情。好的爱情,就是心甘情愿地守护与陪伴吧。

再次见到许志纯是某个周末的傍晚,他又胖了一圈,他非常平静地请求我和他聊一会儿,他说他有心事。

好吧,看在他曾经给我买了那么多茶鸡蛋的分上,我决定再充当一次知心姐姐的角色。

天很冷,北风打着旋儿。阳光隐匿之后,教学楼后面更显得阴冷。体育器材室的门开着,于是许志纯带我进了那间屋子。他伸手递给我一杯奶茶,居然是热的。

“你真是有吃的天赋啊,许志纯。”我开着玩笑,伸手去接。

但是,他却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我的手,扳到我的背后,然后用绳子捆住了我。

“许志纯,你疯啦。”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小子真是疯了吧,他干吗一边捆着我,一边痛哭流涕的。

这时候,恐惧才慢慢涌上我的心头,就像房子里的黑夜,一点点浓郁起来。北风拍打着铁门,噼啪作响。

无法预料的未来才最让人恐惧。

许志纯坐在一对杠铃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开口说:“我可以抱抱你吗?周媛。”

他向我走过来,我紧张死了。我不知道明天的报纸上是否会出现“恋爱不成痛下杀手”或者“花季少女被报复,先奸后杀吞恶果”的字样。

然后,我听见有人推开了门。许志纯哆嗦了一下。

陈海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我的心稍稍安定,我知道,有陈海茉的地方就一定有沈安。

许志纯终究还是夺门而出。

沈安看着狼狈的我,照例又露出痞痞的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陈海茉把我的大衣捡起来。

月亮升起来,月光清冷。

我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学校旁边那条僻静的小路。他们两个人虽然不回头询问我事情缘由,但明显放慢了脚步等着我。

那天,他们看着我上了公交车,然后才离开。我回头张望夜色中的那两个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我比陈海茉还要孤独。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母亲在房间里和邻居们打牌,桌上放着冰凉的饭菜。我躺在**,惊魂未定。

手机响起来,是不认识的号码。然后,沈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到家了吧?”

“嗯。”我茫然地应了一声。

“好,挂了。”

“哎,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那边没有应我,电话里是一阵忙音。

我知道沈安的朋友很多,想找到我的号码并不难。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证实我的平安而去寻找我的号码。

我抱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一串号码存进了电话簿。打名字的时候,我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给了那个号码一个神秘的代号——守护者。

像月球守护地球,像小王子永远守护着玫瑰。我也想要拥有一个守护者。

但我知道,从那天晚上那个电话那一声简短的问候开始,我就变成了一只被驯服的狐狸。

那天的事我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讲。可是大家都看得出我对陈海茉态度的转变,有人开玩笑地说:“周媛你搞什么?突然对她那么好,像猫亲近鱼。”

下大雪的时候,我和同学在操场上打雪仗。陈海茉穿着乳白色的羽绒服从旁经过,走了两步又折回身,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我。

“干吗?”

“你裤子脏了。”

我惊讶地看看她,然后,披上她的衣服跟她一起向教学楼走去。

“陈海茉,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她并不说话。

“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赖啊。”我补充了一句。

进到教室,有人诡异地看着陈海茉,像是在等待看一场好戏似的。果然,陈海茉的桌子上照例堆满了垃圾,这个捉弄人的游戏我曾经也热情地参与过。但是现在,那些垃圾让我愤怒不已。

上课之前,我在卫生间看见自己染着血迹的裤子。我还真是粗线条的女生啊,大姨妈来了都不知道。我蹲在隔间里,郑重地对自己说:“周媛,你一定要和陈海茉做朋友。”

那天放学,我追着她一起爬上了后山。

我想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当作礼物一样献给她。我努力地想了很久,才想出曾喜歌这个名字。江小沐说陈海茉最好的朋友曾喜歌,曾经背后设计她。

可是陈海茉并不想听我说的话,她一个人对着大海坐着,似乎不想理我。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灰寂的颜色。

“唉。”我叹口气,“陈海茉,其实那天我真的挺感谢你的。如果可以,我真想摘几颗星星送给你。”

“嗯?”她转头看看我,不解的样子。

“把星星放到你眼睛里,让你看到一点光亮啊。”我咯咯笑起来,真没想到,我竟然是个哲学家啊。

她终于缓缓地笑了,像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结冰的海面。

很多年之后,陈海茉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媛媛,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冬天,你摘了一颗最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我眼里的整片沙漠。密不透气的世界因此舒缓下来。”

当然了,陈海茉,我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十六岁就遇见的你,像一棵静默的植物,我们一起抽枝、拔节,经历了成长中很多痛与美好的部分。

从山上下来,我看见沈安站在一棵树底下,左手掐着烟,他其实并不怎么吸烟,那烟反倒像是道具一样。

他狐疑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要对他的女王陛下打什么坏主意。

我对他笑笑,但是笑着笑着,我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些透不过气来。

【暮春】

日子变得简单而明媚。

我着实成了陈海茉和沈安的跟班,真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狐狸。其实《小王子》那本书还是陈海茉推荐我看的,在奶茶店里,我看着看着就哭了。

沈安讶异地看着我,像看外星人一样,然后他肆无忌惮地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哎哟,周圈圈,你居然会哭的啊?”

我抹抹眼睛,踹了他一脚。他龇牙咧嘴地叫。他总是说我不像个女生。

其实我也想做个百分百的女生啊,说话温温柔柔的,像陈海茉一样。可是小王子的花儿只能有一朵不是吗?所以,我想用另一种姿态在他身边存在,独立、勇敢、不会令人担忧。就像狐狸一样。

告别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烤鱼片:“喏,你爱吃的烤鱼片,你再这么吃下去,深海的牛鱼就快要被你吃光了。”

烤鱼片是我爸从远海打来牛鱼之后,亲手做的。沈安非常喜欢吃。从上个冬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他的零食供货商。

那时候,我才真正了解了许志纯的心情,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停地给我买好吃的。有些人就是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传递心中的爱与好感吧。想要用食物的温暖,传递自己的温度,卑微地换取对方一点点的热爱。

如果再遇见许志纯,我会真诚地和他道歉。但是,他再也没有出现。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们安宁的小世界里出现的男生是季修梵。

我八卦地对沈安说:“据说,这是陈海茉的初恋啊!啧啧,看着就比我们宁高所有男生都清秀俊朗。”

沈安瞪了我一眼:“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你怎么那么肤浅呢!”

那个春天,沈安过得特别不自在。

校际篮球赛,沈安成了全场的明星,华丽丽地把球投进了自家的篮筐。当时,季修梵和陈海茉就坐在看台上,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小恋人。我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心里竟然想起一句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没想到我也这么有才华……

但是,沈安是真的郁闷得无处发泄,我猜,他手里的篮球本来是想砸到季修梵身上的,所以自家的篮筐成了替罪羊。

球赛之后,沈安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周末的晚上,我已经做完功课准备睡觉了,手机却响起来。代号守护者的号码,很少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我腾地坐起身。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安子?”

“嗯,出来走走吧,月亮挺好的。”

“你脑袋被什么动物踢过了?”我看看挂钟,已经快要到子夜了。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你家有纱布吗?”

“你怎么了?”我立时清醒了,攀着窗,看见路灯底下的男生,单薄得像一只飞蛾。

我悉悉率率地穿衣服,我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还不睡啊?”

“楼下有只流浪猫,好像受伤了,我去看看。”

“啧啧,全世界就数你爱心泛滥。”我妈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她今天打牌赢了钱,才懒得理我。

路灯下的男生抬头看着我,露出小孩子一样纯真的笑。明媚而忧伤,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真的再也恰当不过。但是那种笑容我很熟悉,通常我爸喝多的时候也会那么笑,纯真得像个小孩,或者说——冒傻气!

沈安并没有说谎,他的鼻子流血了。我想象不到该怎么用纱布把他的鼻子缠起来!只能拖着他趴在广场的水池旁边,把鼻子洗一洗。

“喝酒了?打架了?真有出息。”我鄙夷地看看他。

他仍旧嘿嘿傻笑。

输了球的晚上,男生们偷偷去喝酒,有人用言语激怒了沈安,然后他们打了起来。

深夜的小城,寂寥得像世界末日似的。

沈安在广场冰凉的地上躺下来,我踢踢他:“会着凉的。”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拖到灌木丛旁边的长椅上。

“你喝多了怎么不去海茉那儿寻求安慰呢?居然来找我。”我白了他一句,其实心里蛮高兴的。

“不想对她吐苦水,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知道……”

“啧啧,真有情义。”

沈安没头没脑地说了很多话,我想他的确不太适合喝酒,作为老师眼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他其实单纯得可怜,不会喝酒不会抽烟,一切都只是用来扮酷的道具。

我们就坐在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他说他玩的网游特别有意思,他还给海茉申请了一个账号,他特别希望陈海茉能在网游里和他一起仗剑江湖。说着说着,这家伙突然那么悲戚,他说:“周圈圈啊,你说,明明知道无望,还守在另一个人身边,就只是想对她好,这是不是就是傻瓜啊?”

“嗯……”我看看月亮,“不会啊,就像一辆坐满了乘客的长途车,你去晚了,没有座位,可是只要肯等,半路上说不定会有人下车的,会有位置腾出来的。”

沈安戳戳我的脑袋:“你懂个屁呀!”

然后,他昏沉沉地躺在长椅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我定定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这个男生的梦。

沈安,我真的觉得如果足够幸运,就一定会有位置腾出来。就这样吧,沈安,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我想一直坐在这里,陪你,等天色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