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凌身段玲珑,着装素雅,怎么穿怎么好看。吴小丽一向自赋走在时代尖端,在穿衣打扮方面颇有自信。可陈婉凌一来,她这种自信就变成了纯粹的自负,变成了一个人的孤芳自赏。与陈婉凌简洁时尚的穿衣风格相比,吴小丽的妖娆艳丽就像一个刺耳的笑话,那么引人注意,又那么令人难堪。

“美什么美!再过几年,成了家,生了孩子,还不是和我一样,变成一根老盐菜!”每当陈婉凌衣着光鲜地经过二楼电视台走上三楼广电局时,吴小丽总要恶狠狠地小声嘀咕几句。她的这种气愤,不仅仅是对陈婉凌这类女人的鄙薄,更因为自己没能趁着年青捞上一把,白白浪费了大好青春。

吴小丽是个火暴脾气,说这些发泄私愤的话时从来不避人。旁人听了,有的凑过来拍她的马屁,说她身材保持得好,四十好几的人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也有的跑到陈婉凌面前打小报告,借机换取信任。其实往往这些打小报告的人就是那些拍马屁的人,多嘴多舌的人到了哪里都是多嘴多舌的,他能在你面前说别人的坏话,就同样会在别人面前说你的坏话。陈婉凌最看不惯这种狡诈小人,不过人在官场,不能一味的书生意气,虽然心里厌恶得不得了,脸上还要装出笑笑的神情,耐心地听来人说完,再客客气气将其送走。

陈婉凌根本就没什么心思留意吴小丽这个年事已高胸无点墨的电视台台长,她有更重大更烦心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想辞职,因为她不想继续跟王仕民之间那个令人不快的婚约。她是梅主席和王部长一手提拨起来的,如果真要解除婚约的话,这两人心里多少会有些疙瘩,她还待在这个职位上,怕要招惹是非。

可她又不甘心辞职,她一直想在艾城电视台开设一个介绍当地风物的专题节目,这个项目刚刚批下来,她舍不得就这么丢下不管。

陈婉凌拨通了吴小丽的电话:“吴台长,你好,请问介绍梦湖的那个本子写完了没有?”

“哦……”吴小丽有意拖延了几秒,“这几天不是在忙蒋大伟的事情嘛!”

“蒋大伟的事情不是由新闻部负责的吗?”

“唉,陈局长啊,您初来乍到,不了解我们台里的实际情况。”吴小丽摆老资格,“咱们这电视台通共就这么几个人,虽然设了不同的部门,实际上很多工作人员都是身兼数职……”

陈婉凌笑着说:“吴台长是电视台的老领导了,自然比我熟悉情况,您看看还有哪些编辑没兼职的,抽个文字功底好些的,让他尽快把本子写出来。”

吴小丽本想说专题部的编辑都兼了职,想想不能把话说得太死,就转了口风,说:“那好吧,我帮你问问。”

陈婉凌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如果等她下去问,说不定问上个十天半个月也问不出个结果来,就假装想起来似的说:“哎,我记得专题部有个叫王川的编辑是吧?”

吴小丽说:“王川抽到新闻部去了。”

陈婉凌说:“王川也兼职了?”

吴小丽语气生硬:“王川没兼职,是白局长把他抽调过去的。”

白局长是市广播电视局的党组书记兼局长,陈婉凌的顶头上司,吴小丽故意用他来压制陈婉凌。婉凌当然清楚她的用意,不过她刚来不久,跟领导、同事还不是十分熟悉,只能暂时忍一忍心头之气。

陈婉凌挂断电话在办公室来来回回地走着,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办公室。以前在妇联,为了能够静心写材料,常常等同事走了之后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她就想,如果能有一间私人办公室,工作效率不知道要提高多少倍。现在她有了,却并不能像预想中那样专注于工作,她一会儿想到工作中的困扰,一会儿想到生活中的麻烦,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原来最大的喧嚣来自于人的内心。

婉凌站在装着蓝色玻璃的推拉窗前,望着远天疲倦的孤雁,女性的脆弱陡然漫延开来。她很想找个人聊聊天,把郁积的心事一股脑儿倾倒出去。这个人要足够的聪明,能够为她分析当前的形势,给予恰当的指引。还要足够的忠诚,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绝对不会把她的弱点暴露给外人。但是这个人又不能是父母双亲。父母受了大半辈子的苦,怎么忍心再让他们忧心?陈婉凌想来想去,能够这样坦诚交流的人只有丈夫了,而她现在的未婚夫本来就是她所烦恼的事物之一,如果嫁给了他,那自己这辈子就再不可能得到一个可以倾心交流的人。陈婉凌甩了甩头,猛然拉开窗户,一股清爽的凉风灌入进来,她举起手机拨通了王仕民的电话。

陈婉凌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了很久。有些事情,我还是不能接受。”

王仕民静默了一会儿,说“好”,再无下文。

婉凌等了一会儿,那边空空****的,全无一点声息。她还想说点什么,然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刘碧玲升了社联副主席,打电话请陈婉凌吃饭。

婉凌玩笑说:“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啊!你是喜气洋洋加官进爵,我这边厢正在考虑怎么打辞职报告呢!”

刘碧玲也玩笑说:“这事我有经验,你尽管过来吃酒,吃完以后我教你写辞职报告。”

婉凌正色说:“我说真的。”

刘碧玲也正色说:“我也说真的。”

她这样说,婉凌就有些疑惑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她能听说什么呢?她跟王仕民分手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机关里的事传得再快,也不可能快到这个程度吧?

不知道王仕民是不是已经把他们之间的情况及时地向王部长和梅主席反映了,如果梅主席知道了这件事,她日后要如何面对她?

刘碧玲是梅主席的老部下,今晚请客的名单里不知道有没有她。婉凌赶紧追问:“都有些什么人会去啊?”

刘碧玲大而化之地说:“都是朋友。”

婉凌还不放心:“没请什么领导吧?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有领导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刘碧玲“哧”地一声,说:“有领导在,我还会请你吗?”

婉凌假装生气说:“果然是个势利眼。”

刘碧玲呵呵一笑:“放心放心,尽管来吧。今天最大的领导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