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和田蓉从解放碑找到了洪崖洞,一直找到快天黑都没找到刘凯,李东那边也在不停地打电话问他,“你要什么样豪华的啊?这也没个标准啊?”
“就是最富丽堂皇那种,最好可以看夜景的。”
“那我帮你订了个威尔士的大包房,最低消费6800元,能坐30多人,可以俯瞰整个解放碑,要不要?”
“要!”向阳说。
“对了,你们到底是几个人吃饭,要得了这么大的包房吗?”
“就两个人。”向阳说。
“妈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李东觉得难以理解,向阳这种守财奴怎么会突然这么阔绰,“两个人坐那么大包房干什么?国家元首会见吗?”
“你别管,我一会回来跟你汇报,现在先帮我定就是了。”向阳直接挂了电话。
向阳和田蓉又找到了来福士附近,查看了酒店,没在。
去了行政走廊、水晶连廊,都没看到刘凯。
到了晚上8点多,他们终于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朝天门的码头找到了刘凯。
朝天门的码头全都是台阶,一层一层,通向江中。他们不知道坐着轮椅,没有腿的刘凯是怎么来到这里。
刘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缓缓驶过的豪华游轮,灯火映照着江水,化作一片碎金,星星点点。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在找你?”向阳说。
“找我干嘛?”刘凯回过头看着向阳,有些迷茫。
“怕你丢了啊,话说你来这里干嘛?”向阳问他,“你坐个轮椅是怎么下来的?”
“我遇到几个好心人,我说第一次来重庆,想去看朝天门码头,他们就把我背过来了,重庆的好心人真多。”刘凯看见向阳又笑了起来,“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生什么气呀,其实我不应该……”
“说这些干什么,我知道我也让你很失望。”刘凯说。
“那是我不了解你。”向阳顿了下,说道,“哥,还记得我欠你的承诺吗?”
“记得,我一直记得,你小子说我走的那天一定要在解放碑最好的地方给我摆一台,我一直等着呢。”刘凯说。
“我今天就补给你。”向阳说,“走,我们去吃饭。”
“去哪里?”刘凯问。
“威尔士酒店。”向阳说,“我给你定了最大的包房,可以坐30多个人,能俯瞰整个解放碑。”
“要花不少钱吧?”刘凯问。
“这个你别管。”向阳说。
“你退了吧。”刘凯说。
“为什么?”向阳说,“定都定了。”
“这里面朝嘉陵江和长江,旁边是洪崖洞,后面是来福士,前面是江北嘴的大剧院,你觉得重庆还有比这更漂亮、更豪华的地方吗?”刘凯笑了笑,说道,“你陪我在这整点吧,这里多好啊,不比你那个什么破士强多了。”
“但是……”
“别但是了,就这里了,我觉得挺好。”
“那喝不喝酒?我陪你整两杯?”向阳突然问。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刘凯问道。
“无所谓了,正好我也很久没喝酒了。”向阳说。
“那我去附近买点啤酒和卤菜,你们稍等一下。”田蓉说道。
酒和菜很快就买过来了,两个人坐在朝天门码头,对着滚滚而去的两江,聊起了很多往事。
那些年他们一起当兵,一起培训,一起打球,一起徒步,一起去爬华山和泰山,年少的时候无忧无虑,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资也不觉得人生有什么灰暗的,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更好的东西还在后面呢,只要努力,人生总会越过越好,可是很多人不知道,那时候可能已经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
“希望,因为我们那时候有希望、有盼头。”刘凯说,有时候人活着,希望真的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而希望总是在人越来越成熟的时候,越来越稀薄得不可见。
向阳也很久没喝过酒了,这些年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不吃过分油腻的东西,每天有规律地训练,生活里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不犯任何错误。虽然这样也很好,但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他不停地跟刘凯碰杯,一瓶又一瓶,一杯又一杯,两个人喝了两瓶白酒,六七瓶啤酒,喝到夜色渐深,江上的游轮停歇,隔壁的洪崖洞灯光熄灭,整座城市归于平静。
“明天我就回去了。”刘凯突然说。
“才刚来就急着回去?”向阳拉住他,“不准走,一定要再玩几天,我请假陪你。”
“真的该回去了。”刘凯吞吐着酒气,一张烧伤的脸红彤彤得有些吓人,“我来呢就是想看看你,看你小子混得怎么样了,结果你呀,还是这么人模狗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没啥进步,就这样了。”向阳说。
“挺好,我觉得挺好。”刘凯说,“至少比你哥我好多了,”
刘凯摸了摸自己空****的腿管,遗憾地说道,“可惜不能跟你一起打球了,那时候还说啥时候去你队上跟你单挑一局呢。”
“没事,我让你,你随便投。”向阳说。
“终究感觉不一样了,我知道我这样子去哪里都会吓到人,你这样就很好,看到你,我就感觉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们,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刘凯说这些话的时候,向阳一直不敢看他,他怕自己看到刘凯这个样子会难过、会伤心、会红了眼眶,他只能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假装在看对面灯光渐暗的江北嘴。
向阳嘴巴里喃喃道,“其实你一直也没变,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穿军装的凯哥。”
“你少来安慰我了。”刘凯说。
“真的,你知道我不撒谎。”向阳很认真地说。
“阳阳,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得答应我。”刘凯说。
“你说,我都答应你。”向阳目光炯炯,像随时要奔赴战场的战士。
“明天你送我的时候,穿一次你们的制服,我想看看你穿火焰蓝是什么样子。”刘凯说,“我是穿不了了,但我也想感受下。”
“好,没问题!”向阳顿了一下,说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啥要求?你说。”刘凯爽快道。
“你要对嫂子好一点,今天嫂子什么都跟我说了,这样的媳妇你还图啥?”向阳说。
听到这话,刘凯和田蓉都愣了一下,田蓉有些不安地看着刘凯,似乎在等他的话。
刘凯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是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不想对她好,我很爱她,我想给她这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所以我不想耽误她,跟着我她这辈子就完了。”
“凯哥!我……”
“我知道你不介意,可是我介意!”刘凯说,“田田,你放弃我吧,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我不会放弃你的。”田蓉很倔强地说。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刘凯很痛苦。
“哥,你听我一句劝。”向阳说道,“你接受嫂子吧,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跟着你照顾你的准备了,你不见了,她比谁都着急,到处在找你,我看得出来,她不怕辛苦,也不怕没钱,她就是想跟你过完这一生。”
向阳似乎是说到了田蓉的心声,她泣不成声,哭哭啼啼道,“刘凯,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咱俩都是一穷二白,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我笃定这辈子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过上好日子,真的,这辈子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天塌下来我都不怕,只要你还在,我就不怕。当时在医院里,我每天都在祈求老天保佑,只要让你活下来,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刘凯,你不能没有良心,现在想把我撇在一边,让我自己去重新嫁人,我现在还怎么嫁人,还能嫁给谁?!”
刘凯沉默,空气里全是酒的味道,很是沉闷。
“我知道你是故意,想把我赶走,每天对我大呼小叫,各种不耐烦,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我心里比你还难受,你只要稍微对我好一点,我都不会这么难受,为什么你就不能想想我的感受。你想想,如果当初是我被烧伤了,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离我而去?”
“接受嫂子吧,她是真的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向阳说。
过了许久,刘凯的脸上似乎是滚落了一滴泪,他柔声说道,“田田,你过来。”
田蓉很听话地坐在他身边,刘凯问她,“你真的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田蓉说得很坚决,这个女人从她决定和刘凯结婚开始,就决定这一生都跟这个男人一起度过,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模样。
刘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田蓉,说道,“媳妇,对不起,是我不对,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我刘凯要再骂你一句,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天诛地灭,我永世不得超生!”
“你不要说这些,我们好好过日子吧。”田蓉扑在他的怀里,浑身颤抖。
夜色笼罩在山城之上,大江东去,潮汐起落,每个人的一生都好似潮水,起起伏伏,飘摇不定,可是总有一个人,如潮上的落叶般,愿意跟你一生跌宕,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