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刚吃完午饭,通讯室又接到了一起社会救助电话,一询问,又是解放西路的新城花园报的警,大家就猜测估计又是朱老太太的猫跑了。
果不其然,到了现场一看,又是她的事,这会白猫跑到了楼顶上去了。
时间正好是中午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顶着晒,热得人都不愿意出门,也不知道这白猫这会跑屋顶是想干什么。
朱老太太站在树荫下,一手摇着蒲扇,表情很不高兴,“你们消防队啷个来得楞个晚呢?我都下楼等你们一个小时了,想晒死我这个老太婆迈?”
刘新也很不高兴,这会本来应该是他睡午觉的时间,又被拉出来找猫,他冷冷地回应道,“我们接到电话到现在,也才二十多分钟,哪里晚了嘛?”
“我说晚了就是晚了,你们还在找借口,服务态度一点都不好!”朱老太太视力虽然不好,但是听力绝佳,一下子就听出这声音就是上午说她的那个消防员,登即又冷言冷语道,“你们这些消防队的,拿着老百姓的钱,给老百姓干点活就勒个样子?一点为人民服务的态度都没有!”
“我哪里态度不好了嘛?本来就没晚到。”刘新辩解道。
“你还要嚼(诡辩)!”朱老太太生气地拍了拍扇子。
“算了算了,阿姨,您看这天气也热,我们都来了,就早点把你的猫儿抓下来,您也好早点回屋休息。”孟特叫人拉开刘新,自己心平气和地劝朱老太太。
孟特的话比较中听,态度又好,朱老太太才稍微缓和了态度, “你们几个还不赶快把我猫儿抓下来,楞个高,一会它掉下来啷个办?”
“我们马上,您也先回屋稍等下。”孟特只好带着人上了楼,又爬上房顶去找猫,大中午,屋顶上晒得到处跟烧红的铁板一样,热烘烘的,常人随便动一动都是一身汗。
白猫这次跑到了一个夹缝里纳凉,孟特带着消防员又是折腾了一大中午终于把猫给抓下来了,跟上次一样,朱老太太抱到猫后,并没有什么感激的言语,而是一个劲埋怨消防出来慢了,把自己的猫猫都晒坏了、晒蔫了。
“我听说这个老大妈性格怪得很,又喜欢骂人,左邻右舍都怕她的很。”
在回来的车上,刘新开始给大家八卦起来,“我刚才在一旁听那些邻居在摆(聊天),说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人,都成家立业了,而且经济条件都不错,但这五个子女都不愿意跟她一起住,主要就是因为老大妈性格刁钻,不好相处,谁跟她住久了都受不了,所以最后只有猫陪她了。”
“我看这个老太太就是那种嘿不好惹的人,我要是她儿子,也巴不得离她远一点。”马冬冬一脸嫌弃。
“是真的凶。”李润也点了点头。
“老人家都是要性格好点才行,本来两代人差距都大,性格再不好,子女就更不愿意跟老人家一起住了。”马冬冬摇头晃脑道,“我都不愿意跟我妈老汉一起住,生活作息都不一样,恼火得很。”
“你可别说别人了,我看你跟整个消防站的人生活作息都不一样。”向阳吐槽道,“夜猫子一个,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
“向班长,你不能这样冤枉我了,我现在还是跟大家一起起床,一起出操的哈!”马冬冬申辩道,“孟指导,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客观地说,马冬冬同志跟之前比确实是有很大的进步,但是呢……”孟特进一步说道,“跟我们解放碑消防站的标准还有那么一点距离,要继续加油哦!”
“还是指导员说话好听!”马冬冬喜滋滋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过话说,这年头脾气怪的老人还真不少。”孟特像是想了某些人,自言自语起来,“是不是人老了,都会变得很古怪啊?”
“指导员,不是人老了变坏了,是坏人变老啦!”刘新套用了一句网络语解释道。
“可能真就是这样吧。”孟特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过朱老太太的麻烦还没停止,到了晚上,朱老太的猫又跑了……
这次别说刘新了,就连孟特的心态都炸了,这一只猫一天出了三次警,最关键是他手头还有一大堆材料没整理完,就光顾着带人出警抓猫了,简直是没完没了,更让消防员受不了的是,这朱老太太脾气还不好,每次去给她抓猫都要被说一大通,一群人心态失衡,回来的路上,都在吐槽这个老太太,觉得孤家寡人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一天,孟特的烦心事还没结束。
到了晚上九点半,孟特的妈妈突然打来电话,说他爸爸又跑出去喝酒,这次他倒是没闹事,不过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下了梯坎,摔断了一条腿,这会正喊了120准备送医院。
“你还是过来看一哈。”蒋倪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平时孟昌河出了大事小事都是孟特出面帮忙解决的,蒋倪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只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很多社会上的事她都解决不了。
“他怎么又喝酒了?!”孟特觉得这一天到晚实在是烦到爆炸,“前天喝酒刚打了架去了趟派出所,那天晚上我怎么说的他,然后这才两天不到又去喝酒,这会是自己摔断了腿,我说他就是活该!妈,你也不要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
孟特很生气地挂了电话,只是蒋倪很快又打过来电话,“毕竟是你老汉,你不可能不管的嘛,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一会你还是来一哈。”
“我在值班,我怎么过来?”孟特心烦意乱道,“我这一天天已经够忙的了,他怎么就不能给我消停点,我真的服了!”
“孟特,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看你老汉这次真是伤的有点重,整个腿骨都断了,看起来实在是太嘿人。”蒋倪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医院那些事情我真的怕搞不来,他现在又流了很多血,脸色咔白,看起来要死了一样,我真不晓得啷个办。”
孟特刚挂了电话,支队政治部的丁科长又打来“催命”电话,“孟特,怎么材料还没报上来?!就差你们一个队了,明天就开会了,你再不报,我只有如实跟政委汇报了!”
“马上,马上。”孟特客气道,“今天确实队里事情太多了,出警都出了还几次,我这马上给你整理了报上来。”
“赶快赶快!兄弟们都还在办公室等起加班呢!”丁科长很不高兴道,“一天天时间观念太差了,还是全国先进呢,工作作风都不过硬!”
“丁科长批评的是,我们坚决改正!”孟特赔笑了一阵,又说,“我马上给你弄,最多再一个小时就完事了。”
“还有一个小时啊?那不得半夜了啊?你说你,为了你一个队,我们又得这么晚才能下班。”
孟特挂了电话急忙开始赶材料,只是蒋倪又打电话过来了,“孟特,医生说你爸可能是骨折了,需要动手术,我钱都没带,啷个办,要不你过来一哈……”
“我先给你微信转账1万块,你先用一下,我一会就过来。”孟特边夹着手机打电话,便敲击键盘,奋笔疾书。
“微信那个钱我用不来,我都没开通过微信支付。”蒋倪说完又哭了。
“赶快把核磁和彩超的费用先交了,马上给病人先做核磁看下具体情况。”电话里传来了医生的声音,只是蒋倪慌慌张张只知道哭,哭得孟特更加心烦意乱。
从结婚后,孟昌河都是一家之主,全家什么都靠他,所以蒋倪一辈子都在当家庭主妇,除了在家做饭搞卫生、督促孟特学习外,她对社会上的事经历得确实太少了。
以前她还觉得自己有丈夫可以依靠,一辈子可以享清福,可是渐渐地丈夫老了、变了,有时不再是依靠,反而是个负担,经常要给她惹很多麻烦。再后来,孟特上班了,赚钱了,也出息了,她就想着母凭子贵,可以靠自己的儿子,可是孟特又太忙了,在基层消防站工作,一个月能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有时候碰到重大安保或者疫情防控,可能几个月都不能回家,每次打电话也都是很简短,类似你吃了吗?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之类,母子之间能交流的信息越来越少,共同的生活轨迹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几句老生常谈,聊胜于无。
孟特突然觉得,自己的母亲这一生其实也挺可怜,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不会,丈夫是个酒鬼,喝多了还要骂她、推她、打她,不打她的时候自己摔伤了,还要她来照顾。
现在她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在急诊室,乱的像无头的苍蝇,热锅上的蚂蚁,东也不是,西也不是。
孟特思绪很乱,根本不知道该打什么内容,终于他还是放弃了键盘,给李东打了个电话,自己下了楼开了车直接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夜晚的急诊室里依旧是人流涌动,这里永远聚集着不幸的人,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有的是突然腹痛,疼得满地打滚;有的是遭遇了车祸,浑身鲜血淋漓;还有的像孟昌河一样,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躺在推车上,哼哼唧唧,痛不欲生。
孟特很快就找到了蒋倪和孟昌河,蒋倪一看到孟特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自己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医生都忙的找不到人了。
孟昌河还是一身酒气,躺在推车上各种惨叫。
“你个不孝子,现在才晓得来看你老汉,我摔死了你都不来迈?”孟昌河破口大骂道。
“要不是妈一直在哭,我是不想来。”对待他父亲,孟特一改人前的和善,变得很冷漠,“我已经告诉你无数次了,再喝酒出了任何事都不要来找我,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我晓得你心肠硬,无所谓了,反正当我白养了这个儿子。”孟昌河故意很大声地说道,仿佛想告诉急诊室里的所有人,他生了一个不孝子。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什么?孟昌河,你一天天不喝酒是不是就活不了?你喝麻了惹了多少事情?月初,你把老妈的牙打掉了两颗,把家里新买的电视机砸烂了。上周三,你喝多了去破坏小区的雕塑,推到了十几个垃圾桶,我帮你赔你一万三。前天,你又喝多了跟人打架,又闹到派出所去。这才半个月左右,你就闹了这么多事,你知道这几年你闹了多少麻烦事回来,我又是怎么一件一件帮你擦屁股,你是不是酒一喝就什么都忘记了?!”
“孟特,别说了!”蒋倪拉住孟特,想要他闭嘴,但是孟特很愤怒,仿佛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顺心和不如意都发泄出来,“你说我不着家,不孝顺,你以为我除了给你擦屁股,一天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吗?我要训练,要执勤,要出警,要负责队站里的工作,我一年累死累活赚十来万块,一半还要拿来给你解决这些破事!你白养我了?!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我是你爸!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孟昌河涨红脸。
“你是我爸?呵呵!”孟特突然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我想当你儿子?!你配当个父亲吗?!你像个父亲的样子吗?!”
这话说完,孟昌河和蒋倪都被震了一下,当任何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说出这句话时,内心深处都会涌出一股绝望和失败感,尤其这个儿子以前是那么的崇拜他,还立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沉默,空气里突然一片沉默,哪怕夜晚的急诊室喧闹如菜市场。
片刻后,孟昌河呆呆地笑道,“对,我是废物,我不是称职的父亲,孟特,你长大了,看不起爸爸也是正常的事,说明你比我有本事了,你走吧,我不要你管,你给我滚!我死了都不要你来管我!”
“昌河!”蒋倪眼看这局势越来越糟糕,但她却毫无办法。
“这是我最后一次过来处理你的事,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处理任何事情了,你好自为之!”孟特说完,留下来2万块钱,头也不回了走了。
长夜漫漫,回来的路上,孟特一直回想他和自己父亲的点点滴滴,他父亲以前并不这样,那时候,孟昌河什么都会,是孟特最崇拜的人,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越来越固执,越来越爱和孟特争执,到最后吵架,不欢而散。孟昌河开始越来越沉溺于饮酒,似乎酒精成了他无趣而失败的老年生活里,非常重要的安慰剂。
“无可救药!”孟特绝望地下了最后的定论,他觉得他自己已经给了父亲很多次的机会,可是他的父亲从未想过改变,哪怕是试着为这个家庭改变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