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严竞的表情让唐幼宜错愕了一阵,但她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齐光出事那次,其实你有机会给我们报信的。”
梁严竞的手指按在桌面纸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眼里那些细碎的情绪随着纸张上自带的一些灰尘抖落,在一阵叹息后归于统一。
“那时候跟着江九星进场的人,除了明面上去搜查的人外,还有和冯夕一起的你。”梁严竞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姚超劫持了陈今一后,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被事情绊住,只有你,事后给出的解释并不充分。之后你的行为破绽也很大,只是大家当时都沉浸在齐光受伤的情绪里,忽视了真相。回头细想,其实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
唐幼宜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随后再次一笑。
眼里的不甘和固执也在梁严竞的话语中化成了一滴一滴晶莹滚下的泪珠,“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不晚。”
梁严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唐幼宜,主动交代,承认错误你还有救。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犯错的人,缺的是敢承担过失的勇气。我不想用主动交代可以降低刑罚这样的空话来骗你,你知道的,你做的事情情节比较严重,恐怕很难在法庭上得到谅解。但我觉得,你的良知还没有完全被吞没,你应该也不想看到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白白牺牲吧。”
梁严竞这番话听上去是有些无情的。
唐幼宜低头苦笑了一瞬。
“队友。梁队,从另一种角度说,难道他们就不是我的队友了吗?”
梁严竞下意识蹙眉,一时间他竟然无法反驳。
只是唐幼宜的苦笑很快消散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刻板的强硬。
“我不需要谅解。冤有头债有主,我承认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策划了飞鹰大楼的爆炸,也是我因为私人恩怨给方刚注射了秋水仙素。手染鲜血的滋味不好受,受制于人的滋味也不好受。说真的,坐在这个审判位上,我才忽然有了我终于是我自己的错觉。”
说完,唐幼宜露出解脱的笑。
“梁队,一切罪名就到我这里为止吧。你用我交差,陈今一能回来,飞鹰支队也还是以前那个飞鹰,只不过是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递补选手罢了。”
梁严竞没想到唐幼宜竟然会守口如瓶。
望着她倔强的脸,他脑海里竟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次的计划策划的匆忙,甚至还有些拙劣。
唐幼宜能被裴律行选中在支队潜伏这么久,这样的计谋她真的看不出来吗?
梁严竞的手微微收紧。
“你没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没有。”
唐幼宜不假思索地收起笑容,“梁队,您别问了。”
梁严竞心知勉强无用,心里暗叹一声后便打算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唐幼宜忽然叫住了他。
“梁队!”
梁严竞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她。
唐幼宜捏紧了手上的镣铐,“陈今一之所以一次次地选择和裴律行合作,是因为裴律行手里有可以抑制超忆症副作用的药物治疗方案。之前我们在陈今一住处发现的药只能起到短期的抑制作用,想要长期控制光靠吃药是不行的。”
梁严竞心里微微一颤,扶着桌角神情严肃地坐了下来。
唐幼宜见状释然一笑。
“我没理由再骗你了,不管我之前做过什么,我始终都记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些事情我身在其中做不了主,但是就像你说的,我不会看着我曾经的战友白白牺牲,也不想看着和我同病相怜的人越陷越深。”
梁严竞颔首:“你知道具体治疗方案是什么?”
“具体的我不清楚。”唐幼宜拧眉,“但是我知道裴氏有一个自己的研究团队,专门针对人类基因筛选和脑补研究,总部就在裴家旗下一个未开发的楼盘底下。”
“记得位置吗?”
“楼盘位置我清楚,但是实验室的入口,我不知道。”
等梁严竞从审讯室走出来时,守在门口的江九星和冷溪顿时就围了上去。
“怎么样,她都交代了吗?”
梁严竞眉头紧皱,整个人情绪都淡淡的。
“嗯,基本和我们想的都差不多。”
冷溪送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啊,那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这案子不是破了吗!”
一旁的江九星扶额。
“溪哥你是不是傻啊。”
“啊?”
没顾得上和冷溪解释,江九星看到了梁严竞手上捏这一张歪歪扭扭的图纸。
“师父,这是什么?”
梁严竞将手里的东西摊开伸到众人面前。
“我知道陈今一一直瞒着我的事情是什么了。”
*
陈今一从地下摩挲了一阵还是没能打开实验室的大门。
听说裴律行建造的这个地方有九个入口,却只有一个是真实能进入的路。她并不确定刚刚裴律行带她进来的这个入口是真的,但是至少这条路上没有什么机关,也能自由地在整个地下迷宫里通行
绕了一圈后,陈今一从进去的入口走回了别墅。
外头天还亮着,别墅里吴闻莺和其他佣人已经离开了。
陈今一通过窗户的夹缝清楚的看到外头比军队还整齐的保镖守卫,直接就打消了逃走的想法。
如今就只能看陈天裘,到底能不能联系上梁严竞把消息传递出去。
而自己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反正吃喝都有人伺候,索性就甩手做几天纨绔的大小姐。
原以为她睡惯了狭小的出租屋,站在阳光充盈的大平层里多少会有点不习惯,可她还是低估了人类躯壳对奢华物质适应性的上限。
在吃了睡,睡了吃的节奏滋养下,她甚至觉得超忆症这个病可以通过摆烂这种物理治疗获得痊愈的可能。
陈今一再次见到裴律行,已经是三天后。
“你适应新生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看到舒舒服服披着睡袍躺在沙发上喝红酒的陈今一,裴律行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由俭入奢易,只听过有人穷死,倒还没有人因为钱多富死的。”
尽管是大白天,可陈今一还是喝有些醉醺醺的,见到裴律行她扶着沙发扶手起身,身体微晃往前走去。
裴律行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肢体触碰时,陈今一并没有像过去一样敏感地跳开,甚至还借着裴律行的立站稳。
“怎么,终于调查好了?相信我是真的归顺于你了?”
裴律行松开手,眼里平静地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几天没想着怎么进我的实验室?”
陈今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如果你想让我去,恐怕也不会绕弯子;不想让我去,我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打不开那个实验室的门。”
裴律行今天有些一反常态的沉默,安静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警察厅停了梁严竞的职。”
“嗯。”
“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停职又不是枪毙,相比之下我自己的情况要比他糟糕很多。”陈今一看上去似乎真的无所谓:“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跟我来。”
陈今一看着裴律行微微蹙眉。
他今天的状态确实有些异常,只是事到如今陈今一也没有过多能探知的机会。她穿上拖鞋故作随意地跟在裴律行身后走着,一边走,一边小心打量细节。
“怎么又是这条道?”
走到储物室门口,陈今一挑了挑眉:“哥,你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试探我两次吧。”
“你跟我走就行,不是一直想看裴氏的实验室吗,今天我就告诉你。”
裴律行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顺着熟悉的道路往前,陈今一再次来到那扇门口。
只见裴律行神色如常地靠近大门,随后轻轻一推——门打开了。
“走吧。”
裴律行偏头看向陈今一,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藏着无尽的深意。
门内黑漆漆的看不清内容,直觉告诉陈今一,只怕裴律行这次来者不善,陈今一心里虽然有疑惑,可左右已经到了这一步顾虑过多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