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陈今一已经明白了大半。

承接真相的压力并不比解决谜团来的容易。

尽管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吴闻莺,可陈今一却还是想不明白对方费尽周折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所以几年前自杀的人不是你,是真正的吴闻燕。”

脑海里零碎的记忆被一条看不清的针线串联在一起,真相背后的残酷让陈今一的心头隐隐作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你妹妹的身份做事的?”

吴闻莺凝视着眼前的《红桃皇后》,手抓着裙摆的一端,指节冰凉,身子僵硬。唯有唇角勾出的一丝很淡的嘲讽。

“什么时候?大概五年前,还是三年前,我也记不清了。”

陈今一顿觉意外。

“我以为是在一年多前。”

“天真。”

吴闻燕嗤笑一声,“你以为假扮一个人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吗?若是没有前期的尝试和尝试的成功,我怎么可能这么冒险。”

陈今一失笑。

“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彼此彼此。”

吴闻莺的目光流转在陈今一的脸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先不说绘画水平并非一朝一夕能速成,光说长相……你们姐妹一点都不像,你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忽然伸手用手指蹭了蹭陈今一侧边的脸颊。

陈今一本能的想躲开,可她的抚摸带着一点欣赏,一点赞许,并没有陈今一预想的那样不合时宜。

不知为何,陈今一没有躲。

“容貌这种东西好变的很,只要医生水平够出色,整容成一个和我本就有七分像的妹妹不是一个困难的事情。至于绘画水平……”

吴闻莺低头,她那双黑白分明且犀利的眼睛忽然就湿润起来,“如果不是我亲妹妹的授意,凭我的天赋怎么可能临摹的那么像呢。”

陈今一被勾起了好奇,“你说你假扮吴闻燕是她授意的?”

“那年她回家办画展,意外导致了父母的离世。一向顺风顺水的她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打击,从那以后,她就患上了抑郁症,不会在画画了。”

吴闻莺收回搭在陈今一身上的手,随后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画家吴闻燕在父母去世后画风突变吗?”

陈今一侧身拖着下巴靠在了吧台上。

“因为这些画,是你画的?”

吴闻莺会心一笑。

“聪明。”

她转身从吧台上取出一支笔放在手里把玩着。

“她求我学好画画,以后做她的代笔,我们两个合作照样可以挣钱。说来也奇怪,我明明应该很讨厌她的,可见她那个样子,藏了二十多年的厌恶忽然就消失了。第一次用她的名义公开画作的时候心里竟然拥有了一丝快感和喜悦。”

听到这,陈今一的神情开始复杂。

而吴闻莺的表情却开始兴奋。

“你能懂这种感觉吗?她之前被这么多人喜欢,被那么多人宠爱,可她现在终于离不开我了,没有我她可能会身败名裂,我不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陈今一相信吴闻莺说的是真的。

毕竟像吴闻莺这样骄傲的人,如果她真的厌恶吴闻燕是绝对不可能将自己整容成她的样子,还顶着她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假扮吴闻燕,又为什么要策划这一切?”

“因为何文轩他该死。”

吴闻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连带着声音也变得低沉用力。

在她的眼里,陈今一看到了一股浓烈的仇恨,像判官手里的锁链死死地扣在了时空中,某个罪人的肩膀上。

“吴闻燕她蠢,明知道这个男人图的是她的钱财还傻傻的将什么底都交给他。就在我代替她画画这件事情渐入佳境的某一天,她忽然告诉我她不打算继续了,她想出国她想离开这里。我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劲,再三逼问才知道,原来她发现当年导致我们失去双亲的那场车祸,是何文轩策划的。”

陈今一微微蹙眉。

“真的是何文轩策划的?”

“是啊,那天何文轩喝多了亲口对吴闻燕说的。”

吴闻莺冷笑:“然而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我们没有证据,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用正当的手段把这个男人送进监狱。”

她忽然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陈今一,“你应该和我一样能懂这种感觉吧,看着一个人伤害了自己最亲的人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陈今一回望她的眼神只觉得奇怪。

“现在在说你,你攀扯我做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有时候法律根本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你是你,我是我,何来的我们。”

陈今一对此反应有些异常的敏感。

吴闻莺没有在意她的辩驳,只是继续冷哼了一声。

“可是我没有想到闻燕会因为内疚直接割腕自杀。我至今都不会忘记我发现她的那天,浴缸里全都是血,她的手腕上一道一道的都是反复割开的血横。她那么瘦弱,那么单薄,那么苍白。”

吴闻莺眼眶发红,不住的吸气来压制颤抖不已的嗓音,“我连叫救护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看着她就这样在我的怀里慢慢没了气息。”

陈今一觉得转折来的突然,甚至有些毫无道理。

“何文轩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因为喝多说漏嘴,这不符合常理。你光凭这一点就确认吴闻燕自杀是因为何文轩,不免唐突……”

话还没说完,陈今一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她差点尖叫起来。

那卡在喉咙里的疑惑硬生生被剧烈的疼痛拽了回去。

良久,陈今一耳边只剩下耳鸣。

吴闻莺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她的异常。

“我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何文轩,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说,我能就这样放过他吗?”

“所以……”

缓过来的陈今一勉强稳住心神后抬头。

“遗嘱是你故意改的,监控视频是你故意泄露的。你在我们面前营造出对何文轩过度的依恋,让我们怀疑对方用药物控制你?”

“这可不是我故意引导。”吴闻莺嗤笑,“何文轩这个人贪婪自私,他如果没有存杀妻取财的心思,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我不过是改了一个遗嘱,再给了他一点药物的暗示,他很快就对我动了手。”

陈今一摇头:“你太冲动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应该……”

“不应该以暴制暴?”

吴闻莺抢了陈今一的话茬。

她的表情涌起一丝微妙,“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你一直秉承的人生准则啊。如果你不这样,当初你在霞浦县东壁村就已经被人当成犯罪嫌疑人给带走了,如果你心不狠,恐怕早就让那群不怀好意地坏人占了便宜。你明明是以恶制恶的既得利益者,怎么到我这里就说我不应该了呢。”

陈今一刚刚缓和下去的头痛突然之间又卷土重来。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种力量在疯狂的撕扯着她的细胞,让她不仅头痛欲裂,连眼前的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不……不对。”

她用尽力气推开靠过来的吴闻莺。

趔趄了两步,她扶着身边的墙面前站定。

眼前的吴闻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面对陈今一恍惚的状态她似乎早有预料。

“你在说谎。仅靠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李代桃僵,先不说整容需要时间恢复,就算你们是亲姐妹,那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旁人就罢了,何文轩是她的枕边人,你怎么可能骗得过呢。”

陈今一挣扎中终于确认了吴闻莺话中的漏洞。

“你一直在弱化整件事情里的几个关键节点,因为你还有一个同谋在替你清扫障碍,那个人是谁?”

吴闻莺收起笑意起身站直。

沉默良久后她一步一步走到陈今一身边站定。

“果然不简单。”

她伸手用指甲勾起陈今一的下巴,这次陈今一想躲开可身体却因为头疼有些无力控制,只能任凭吴闻莺拿捏。

“怪不得他对你这么欣赏。能被先生赏识,你确实有过人之处。”

陈今一的疼痛越演越烈。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知道你还有其他的疑惑。没关系,等下见到先生,你亲自问他就是……”

来不及询问更多,陈今一已经被巨大地疼痛淹没。

她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瓷砖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隐约看到一双皮鞋朝着她卡地走过来。她努力想抬起眼皮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脸,却在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

陈今一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柔软的大**。

被子柔软,光线充足,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这种状态让她十分放松。尽管下一刻她立刻反应过来这里不宜久留,可身体还是本能的贪恋着被窝里的舒适。

“醒了?”

陈今一支起身子才发现房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这里似乎是一个酒店的套房,楼层很高,一眼望出去只能看到高耸的摩天大楼。陈设有些铺张奢华,连自己床头摆着的都是她平时连看一眼价格都觉得自惭形秽的y牌矿泉水。

陈今一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模糊。

她用力闭眼随后睁开,定睛看向眼前这个人。

本身就抢眼修长挺拔的身体给人带来的印象极为深刻,更别说那金属镜片下似乎能洞察一切的诡谲眼神。

裴律行走向自己的那一刻,陈今一自嘲似得一笑。

“我说吴闻莺背后哪来的高人,原来是裴先生啊。”

“好久不见啊,妹妹。”

陈今一忽然像是松了口气似得松弛的往**一靠。

“我说老哥,你想见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干嘛还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麻烦人家吴闻莺阿姨,她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我这么大一个人挪来挪去的多费工夫。”

裴律行笑眯眯地看着她阴阳怪气。

“毕竟你上次说了和我不是一路人,之后不仅拒绝了我的邀请,还偷偷摸摸地成了飞鹰的警察。你应该知道,现在警方一直在调查裴氏,而我,则是飞鹰头号侦察对象。”

他冒犯地直接坐在了陈今一的**,“我想见你自然随时都能见,可我不能不考虑你身份特殊。万一让人误会你和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岂不是麻烦一件。”

“裴先生还会觉得麻烦?我怎么觉得您巴不得和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陈今一隔着被子在裴律行的大腿上蹬了一脚,“麻烦您让让,我尿床,脏了你的屁股小心不孕不育。”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可别,我受不起。”

面对陈今一狂妄放肆的胡言乱语,裴律行只是淡淡地扯出一个笑。

“今一,吴闻莺是我的人,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和你坦白这一切。”

陈今一觉得刚刚缓过来的三叉神经又开始蹦迪。

“裴先生这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裴律行转了转自己食指上的扳指。

“十年前自助吴闻燕出国的那个卖家是我叔叔。当时他只是心血**想要扶持一个有天赋的艺术家,没想到却让我偶然发现了这件事情……”

陈今一满腹狐疑:“裴先生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同情他们姐妹两才出手相助的。”

“那自然不是。”

裴律行并没有否认他另有目的。

“画家吴闻燕背靠的是裴氏,若是她能持续产出赚钱对我有利无害,她如果死了我们前期投入的资助就成了沉没成本。”

“这么点钱,裴氏应该看不上吧。”

陈今一斜着眼睛打量裴律行,“没猜错的话,你和何文轩一样,看中的是赵国庆手里,那条可持续发展的生意。”

裴律行笑笑算是默认。

“何文轩被吴闻莺弄进去,赵国庆自食恶果,灰色市场空缺自然需要有人填补,你们此刻入场合情合理。”

见裴律行笑而不语,陈今一不解地抬头。

“既然这样,你目的已经达成了,又为什么把我弄过来?”陈今一顿觉荒唐,“想收买我?”

裴律行刚想回答,只见陈今一又自顾自地说道:“那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我向来不打算多管闲事,就算我身在飞鹰我也只当那是混口饭吃的职业。所以裴先生如果想收买我,直接打钱,我保准一个字都不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