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不爱你的谎言,要练习多少遍,才敢对你讲一次?
【一】
我病了很久,却不肯请一天假,每天无精打采地上学,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上学、吃饭、回家、睡觉。只是,偶尔,小圆在我身边念叨着“花子尹”的名字时,我才恍惚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离开炳辉学校差不多快两个星期了。
某一个我精神稍好的周末,小圆来找我。她向我展示那些漂亮的信纸,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说:“鹤雪,你写过情书吗?”
我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树油桐花上。
她便又问:“那,那你收过情书吗?”
我想了想,点头。
她漂亮的眼睛里浮起掩饰不住的惊诧,纵然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小圆大概也很难理解,像我这副模样的女生也会收到情书吧。只是,那封情书,其实是在我还是宋羲和时收到的。
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作为校花的宋羲和其实只收到过两封情书。
第一封,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混混写来的,那时的我简直比小混混还要无法无天,一边看一边随手标出了情书中的字词和语法错误五十多处,抱着恶作剧的心理,让小跟班们去街边的复印店印了五百份,像发广告一样在校园里散发。听说,那个平日横行霸道的小混混自那以后便蔫了。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男生敢“顶风作案”,我因此清静了很久。直到,我认识了鹤雪。那是我认识鹤雪没多久的一个午后,她神神秘秘地来找我,将一封信塞到我的课桌里。我原本想随手扔掉,但又很好奇,是怎样的男生有这样不怕死的勇气,于是便拆开扫了两眼……
“那封情书里都写了什么?”小圆急不可耐地拉着我的袖子问。
“不记得了,只记得文笔还不错,也没有错别字。”我眯起眼睛,以为自己早已不记得这样的琐事,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我愣住,半晌,机械地复述出那句话:“他说,油桐花开时,他会在青枝山下等我。”
“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让送信人告诉他,他可以去等。”
“那你去了吗?”
我摇头。
“当然没有,因为我那时说的是‘他可以去等,但我永远不会去’。”我想起那时的嚣张,竟有些无地自容。
“啊,你居然没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解,“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没留名字?”小圆也不解起来,“哪有人写情书不留名字的?”
她想了想又说:“笔迹呢?从笔迹上能看出来是学校的哪个男生吗?”
我再摇头。当时的宋羲和怎么可能会为了找出是谁写的情书而去浪费时间查笔迹?
小圆沮丧地看着我:“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你怎么写情书呢,看来你也没什么经验。”
我无奈地笑。小圆便扔下我,一个人躲到一边咬着笔头对着信纸发呆。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给花子尹写信。
窗外有微风拂过,枝头上一朵雪白的油桐花随风而落,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身上,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二】
两天之后,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许韵。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我一眼便看见了他。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他已侧头看见了我。
没有半点儿犹豫,他微笑着,大步朝我走过来。
两个星期前,我已将鹤雪、花子尹和他的事通过邮件告诉了他,想来他已看到了那封邮件。
“羲和!”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微笑着偏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犹如太阳一般温暖,“好久不见。”
我笑:“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帅。”
不知道为什么,真相大白之后,再见他,我已没有先前尴尬逃避的心态,居然也可以和他自然地开起玩笑来。
“羲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仍在,眉梢处却已悄然染上落寞,“不管鹤雪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你都不会爱我。”
“何以见得?”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又如何敢这样确定。
他皱眉:“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在得知阻碍我们在一起的唯一理由消失后,应该第一时间来找我,而不是心平气和地给我写一封长长的邮件。我曾经也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你只是慢热一点儿,于是,我耐心地等待。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最终还是我来到这里找你。”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下判决书一般:“所以,羲和,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愕然,原来是这样的吗?
可是,如果我没有喜欢着一个人,为什么我的心总是这样酸酸涩涩地疼?
许韵望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我漫无目的地走。
良久,他才轻轻地说:“可是,羲和,我可怜的羲和,你要怎么办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慢慢积起怜悯,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望着我,满眼心疼:“为什么终究还是逃不过那样的宿命?为什么还是爱上了鹤雪喜欢的人?可怜的羲和,你该怎么办呢?”
他在说,我喜欢花子尹吗?
多么可笑。我牵动嘴角想要笑,却蓦然明白了什么。
放眼之处是白得刺眼的油桐花,明明是飞花,簌簌落下来却仿佛冰冷的雪,冻住我周身的血液。
这些天来生病却不请假的倔强与固执,这些天来行尸走肉般地生活,这些天来的恍恍惚惚、寝食难安,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内心早已察觉,我爱上了一个我根本不该爱的人,花子尹。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经意间的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绝望的一件事。
【三】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终于病倒。大概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卸下所有伪装,变得脆弱不堪。我想起遥远的故乡,想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小圆执意要护送我,我知道,她此行也许还有另一个目的,便点头同意了。
火车上,我一路昏睡,小圆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迷迷糊糊间,我好几次将小圆当成了鹤雪,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叫着鹤雪的名字。
她心疼地看着我,用浸了凉水的毛巾轻轻拍着我的脸,说:“鹤雪,鹤雪,我是小圆啊。”
我恍然明白,小圆对我来说,已是鹤雪一般的存在。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的精神好起来。打的将小圆送到白沙学校旁边的酒店后,我决定步行回家。
五月末的阳光已经渐渐显出毒辣来,我撑着伞慢慢走过校门,一切都没有变,爬山虎碧绿的叶子依然铺满学校白色的围墙,而围墙的尽头,是那家风格独特的小小咖啡店。
因为正是上课时间,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去,选了那个以前我经常坐的位置,那个曾经我和鹤雪一起来时选的位置。
已经记不起具体时间,只记得在某个放学的傍晚,鹤雪软磨硬泡地将我拖来这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这里望向窗外,一脸幸福与满足。那是喜欢上某个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逼问她那人的名字,她盯着窗外,支吾了半天。良久,她眼睛一亮,指着窗外某个行人对我说:“快看,快看,那就是我们学校永远的年级第一名。”
永远的年级第一名,除了花子尹还会是谁?
当时不经意的场景、对话,现在细想起来,都是答案。
可是,鹤雪,无论你喜欢谁,都不需要骗我啊。
我望着窗外空****的马路,失了神。
半晌,身后响起极轻极轻的声音:“羲和,欢迎你回来。”
几乎是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我便知道了他是谁。
花子尹。
仿佛是条件反射一般,我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间蓦地张开,然后从里面慢慢抽出鲜嫩的枝叶,开出幸福的花来。
然而,转瞬,所有前尘往事、残酷现实如洪水般汹涌而来,顷刻间便淹没了那些花儿。
我不敢回头,不敢动,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欣喜?悲伤?抑或是愤恨?
大概所有注定有一个悲伤结局的故事,都不应该开始。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努力微笑,然后转过头,冷酷又无情地说:“对,我回来找你报仇。”
“那么,羲和,欢迎你回来找我报仇。”他亦笑。
“你不怕吗?”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怕呢?”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沉默良久,突然喃喃地说,“我为什么要怕我喜欢的人呢?”
我仿佛听见“吧嗒”一声轻响,心里努力筑起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羲和?无论我追随你去到C城,还是我最终选择回到了这里,我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着说着便自嘲般笑起来,“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还给你写过情书。”
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里满是悲伤,那悲伤像锋利的刀,轻易便割痛了我的心,我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原来,我和他命中注定的悲伤结局,不是我不能爱他;也不是我爱他,他却不爱我;而是,我爱他,他爱我,我们却注定不能在一起。
与其让他知道这样残忍的结局,不如就让他以为,这是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至少这样,他不必像我一样活在想爱却不能爱的纠结与痛苦中;至少这样,或许有一天,他还可以遇见比我优秀的女生,执她的手,白头偕老。
“可惜,对不起,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你。”我听见自己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微微抬头,看见对面的花子尹仿佛怕冷一般,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但眨眼间,他便微笑起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羲和。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我爱你。”
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心脏一般,我疼得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我迅速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假装喝咖啡,不让他看见我猝然落下的眼泪。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我爱你。”
我自然明白他藏在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如果我知道你爱我,那么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我爱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不沦陷在“相爱却不能爱”的痛苦中。原来,他与我一样,都只想要将所有痛苦留给自己。
因为明白,因为心有灵犀,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来。
我努力地咧开嘴,夸张地笑起来,让他以为那眼泪不过是被我夸张的笑容逼出来的。然后我镇定地抬头,一边擦眼角的泪水,一边笑着残忍地说:“花子尹,原来你也有这一天啊,原来那封可笑的情书是你写的,原来你也有彻底明白鹤雪那时候的心情的一天。”
他却仿佛并不难过,只是看着我,轻轻地笑,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伤痛:“对,你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报应。就是这样可笑啊,明明只是你在商场随手一指的一件衬衫,明明是鹤雪送给我的礼物,我却可笑地将它当成你送给我的礼物,如获至宝。从此之后,便将自己所有的衬衫都换成藏蓝色棉麻质地。”
我不忍再听下去:“你费尽心思地偷看小圆的微博,根据她在火车上发的微博内容,猜到我要回来,又去火车站蹲守并悄悄跟踪我到这里,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无聊又可笑的话?”
我努力微笑,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咬牙将绝情的话说得残忍又决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他兀自笑起来,“大概只是想替自己了却一个心愿吧。”
他眼角眉梢的哀伤触目惊心。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敢再停留一刻,我怕我的眼泪会控制不住地潸然而下;我怕我会忍不住告诉他,我也喜欢他;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拖进那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里。
我站起来,快速走向门口,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谢谢你,羲和,我此生心愿已了,后会无期。”
我怔住,搭在门把上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就这样,和我爱的人,后会无期了吗?
我眨眨眼睛,没有眼泪掉下来,心里的悲伤却早已汹涌成海。
就这样再也不见了吗?
我还来不及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喜欢上我的,我也还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爱什么样的颜色,我甚至连他言笑晏晏的样子都来不及在心里仔细描摹、收藏啊!
这一生那么漫长,就这样再也不见了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微仰着下巴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宋羲和。
“既然我浪费了自己的宝贵时间,耐心地听完了你的心愿。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配合我完成一个心愿?”
他抬头,见是我,暗淡的眸子蓦然亮起来,不假思索地答:“好。”
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答得这么干脆,就不怕我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你的心愿,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觉得过分。”他看着我,温柔的眼里仿佛点缀了天上的星光一般。
我不忍再看,故意让语气显得冷漠:“我做宋鹤雪,你做喜欢鹤雪的花子尹。我们……我们就做三个小时的情侣,也算……也算完成鹤雪的一个心愿。”
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吧;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吧;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在以后漫长的一生中,安慰自己我们曾经也相爱过;大概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替他圆了那个心愿,不是那个“他爱我,而我不爱他”的心愿,而是“他爱我,我也爱他”的心愿。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小时,但,那已足够让我们回忆一生。
对不起,鹤雪,请原谅自私的我,假借你之名,完成自己自私的心愿。
【四】
于是,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街、吃饭、散步。
有无数次,他不遵守约定,轻声叫我羲和,我也不纠正他,假装没有听见。他便因此满足地笑,那笑容,仿佛春天里最暖的阳光。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间便已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两个小时,我们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张艺谋的《归来》,男女主角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短暂的重逢,最终相见却不相识。
并不是太悲伤的故事,我的眼泪却一直流下来。
大概,只是因为,这样的故事脉络与我们的故事又是何其相似。今天过后,我和花子尹只能各自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我们知道彼此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也许有时候我们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但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我任由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将流泪的原因归结于电影太感人。
我抽噎着说:“女主角太可怜了啊。”
只有这样,我才能假借电影之后,肆无忌惮地祭奠我还来不及好好拥有便即将逝去的爱情。
花子尹紧张地递过手帕,轻声劝我:“别伤心,羲和,不记得的人总是要比记得一切的人幸福一些的。”
是啊,不记得的人总是要幸福一些的。
就好像我和你。我拼尽全力,让你以为我不爱你,让你以为,只是你爱我,而我并不爱你,等你满头白发、子孙满堂时,也许不经意间会想起,曾经爱过一个不爱你的女孩,却不会因为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痛苦一生。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
“对,不记得的人总是要幸福一些的。”我用力地擦着眼泪,翘起嘴角笑。
花子尹,你一定要幸福啊!
灯就在这时候蓦地亮起来,曲终,人散,而属于我们的时间也走到了尽头。
我站起来,率先走出去,站在电影院门口与他告别,却迟迟不肯归还他的手帕。大概这是我所能留下的唯一有关他的纪念物。
“羲和,可以把你的电影票给我留作纪念吗?”他的声音极低极低,仿佛要低到尘埃里。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如此卑微吧!
“好。作为条件,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我点头,将电影票塞进他手里,迅速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眼泪决堤般夺眶而出。
我努力地笑,对自己说,宋羲和,做得好。
我跌跌撞撞穿梭在人群里,花子尹从后面追上来,担心地轻声叫我:“羲和,你在哭?”
“对,我是在哭。”我抬起头,咧开嘴朝他笑,“因为高兴才哭。我终于为鹤雪报了仇,不是吗?终于让你也尝到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那种滋味。”
我将话说得无情又决绝,拿出快刀斩乱麻的狠绝,只希望他就此对我死心。
如果我和他,必定要各自经历痛苦的话,我希望他承受的只是锥心短痛,而那蚀骨般的漫长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
“羲和,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鹤雪的。”他说着说着,轻笑起来,“这样的惩罚,我并不觉得痛苦,我甘之如饴。”
我无言以对,眼泪又要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我仰头,假装望向星空,不让眼泪流出来。烟花就在这个时候,在墨色的夜空里蓦地绽开,又悄然落幕,一如我短暂的爱情。
花子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我知道他怕我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会有危险。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
我慢吞吞地向前走,企图将这最后一刻拉得漫长一些,再漫长一些。然而,我深知,最长的路,也终归有尽头。
而我只想贪婪地留住更多的有关他的记忆。
我回头,假装漫不经心地与他聊天:“第一句话是‘神经病’,第二句话是回复情书的‘你可以去等,但我永远不会去’,那第三句和第四句是什么?”
他愣住:“什么?”
“你之前问我的,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四句话。”
“哦,那个啊。”他侧头躲过我的目光,良久,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说,“你当真了?我不过是随口说着玩的。”
“那么,那封情书里,你说你会在青枝山下等我,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是什么重要的事?”
“哪里会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低着头,将眼睛藏进头发的阴影里,“不过是为了骗你去而已。”
“是吗?”我不再追问,转向另一个问题,“鹤雪那半本日记本里的缺页,是你撕掉的,对不对?”
我停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鹤雪其实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她对我说了谎,说她喜欢的人是许韵。而你不想让我因此对鹤雪有什么看法,所以那天你关上卧室的门,撕掉了所有记载了鹤雪知道你喜欢我的内容,对不对?”
我的心,微微痛起来,原来,每一步,每一个细节,他都为我考虑到了,甚至连怎样才能不影响我和鹤雪的友情都想到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惊慌一点点退去,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眼角弯弯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安心:“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夜凉如水,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条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几米外的路灯下,便是我家住的小区的入口。无论多么不想离别,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同时停住了脚步。风声如泣,我们站在微凉的风里,相视无言。
良久,我抬头看他:“小圆她……”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重重地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的吧,小圆对我来说是如同鹤雪一般的存在,所以……”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的要求过分又自私。
他却答得毫不犹豫:“我知道的,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不是的。”即便小圆是如同鹤雪一般的存在,但我也不希望他牺牲自己的幸福,“我不是让你立刻接受她,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就断然拒绝小圆,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给她一个爱你的机会。”
“好。”他看着我,扬唇,轻轻扯开一丝苍凉的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漾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不堪一击的泡沫。
“那么——”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再见。”
我转身就走,不敢有任何迟疑,害怕下一秒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改变主意。
向前跨出第一步时,他突然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下一秒,他的吻便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五】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一般,微风拂来,他身上的白残花香那么清淡,而我们的身后是满天繁星。
我轻轻地吸吸鼻子,努力记住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
良久,我听见他说:“再见了,羲和。”
我用力地回抱他,放手,转身,却在侧身的那一瞬间愣住,动弹不了分毫。
不远处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单薄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小圆……”我哑声叫她。
她却扭头跑入黑暗中,风中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呜咽声。我想起她转身跑开时看向我的眼神,那样无助与绝望,让我想起那一年大雨中的鹤雪。我急得快要哭出来:“花子尹,你快去追小圆啊。”
“好。”花子尹这样答的时候,人已经追了出去。
我惶惶不安,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一定要找到小圆啊。”
黑暗里立刻传来他坚定的声音,他说:“羲和,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两次。”
我放下心来,轻叹一口气,心底却渐渐酸涩起来。
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我对着那一团黑暗,轻声呢喃:“再见了啊,我的爱人。”
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我呆呆站着,久久不能回神。
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说:“宋羲和,真的是你啊。恭喜你啊,终于找到了你的‘长寿面’先生。”
我抬头,是常来小区里收发快件的快递小哥。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是,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要恭喜我什么。
“你……说什么?”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那个男生啊,就是以前总在你生日的时候用快递送长寿面给你的男生,你的‘长寿面’先生啊。”
“他……他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冷,我的声音颤抖不已,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却不愿意相信那是事实。
花子尹怎么可能是我的“长寿面”先生?
他一定是认错了。
然而,真相总是来得残酷又突然。他说:“就是刚才那个男孩啊,每次都是他来找我快递长寿面。”
“不……”我绝望地摇头。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费尽心力想要掩藏的那个真相,那个我爱他的真相,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原来,他早已陷入那样绝望的痛苦中。
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他又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呢?可他,绝口不提他就是“长寿面”先生。
我以为我在保护着你,却不知道,你在倾尽一切地保护着我。
“怎么?你还不知道?我不会看错的,就是那个男孩啊。以前你问我那个男孩长什么样,我描述不出来,但现在见了面我是肯定不会认错的。你忘了,你还让我给他带过两次字条呢……”
胸腔里仿佛有细细暖流涓涓流动,我不等他说完,便向着花子尹消失的方向拔足狂奔。
对不起,鹤雪。
对不起,小圆。
如果他不仅仅是花子尹,他还是我的“长寿面”先生,如果他早已知道我其实也深爱着身为“长寿面”先生的他,如果他也早像我一样被“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折磨,如果那个“不爱花子尹”的谎言已不能减轻他半分痛苦,那么,请原谅我,我必须亲口告诉他,我也爱他。
我脱掉高跟鞋,赤脚向前狂奔,夜风“呼呼”拂过耳边,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我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四句话,那四句我跟你说过的话是什么,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句是那年收到你的长寿面时,我让快递小哥在下一次你再送长寿面时转交给你的字条,那上面写着:“谢谢你,‘长寿面’先生。”
第四句,是鹤雪离开之后,我在最绝望的日子里让快递小哥转交给你的字条:“‘长寿面’先生,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
对不对?
而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此之后你便再无音信。
你是怕我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正是害死鹤雪的人而为难,所以你选择让“长寿面”先生永远消失,对不对?
还有,在那封情书里,你说要告诉我的重要的事,其实是花子尹就是‘长寿面’先生,对不对?
可惜,我没有去;可惜,后来鹤雪离开,你再也不能说。
还有,也许,鹤雪那半本日记里,你撕掉的部分,其实记载的是,你就是‘长寿面’先生,对不对?
你怕我看见,对不对?
虽然,这一切我还没有答案,不过,没有关系啊,等我找到你,你会慢慢讲给我听的,对不对?
【六】
我奔跑在车来车往的街头,全然不顾脚底传来的疼痛,想象着找到花子尹后的情形,那疼痛仿佛也变成了甜蜜的忧伤。
然而,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没有花子尹的身影。我着急地转头四顾,然后便看见了失魂落魄横穿马路的小圆和呼啸着冲她而去的汽车……
我害怕得全身僵硬,却在那一瞬间,瞥见了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路中间的小圆,在推开小圆的一瞬间,微微侧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留恋与不舍。
我看见花子尹被迎面而来的车高高撞飞,又重重落下,像折了冀的鸟。他的身后是漫天飞扬的白色油桐花,如同皑皑白雪,令人禁不住冷得颤抖。
啊——我在心里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仿佛听到左胸腔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随后心脏便分崩离析、血肉横飞。
我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听见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听见小圆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甚至可以听见那些人“没救了”的低语声,我眨眨眼,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一定只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我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我要快一点儿离开这里,我要去青枝山下的油桐花树下,因为,那里,花子尹,我的‘长寿面’先生,他正在等着我。
我不懂小圆为什么要哭,我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说“没救了”,我的‘长寿面’先生明明好好地在青枝山下等着我。
你说,油桐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青枝山下等你。
那么,请你再耐心等一等啊,我这就来赴你的约。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昏黄的路灯下慢慢显出山峰的轮廓。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向前奔跑。我记得那里,有一树一树白得像雪一样的油桐花。
然而,仿佛是在一眨眼之间,风吹树摇,那些白色的花儿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来,积在我的脚下,慢慢湮灭我的希望。
我不停地奔跑,在那些枝头寻找,然而,一朵花也没有。
我固执地以为,只要油桐花还在,那么花子尹就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然而,没有油桐花,更没有花子尹。
我颓然坐在地上,脚底磨破的地方有殷红的血一直流出来,渐渐染红白色的落花。我怔怔看着那鲜红的**,身体里某个地方撕心裂肺般疼起来。
我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汹涌而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噩梦。
我知道,我的“长寿面”先生,再也不会回来。
油桐花落了还会再开,可是,花子尹,自你离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你,爱我如生命。
番外?一眼万年
【一】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花子尹
后来,我常常想,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悄悄潜进我的心里,安营扎寨,一住经年的?
答案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一眼万年。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而那惊鸿一面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傍晚。
那是个天气阴沉的周末,乌云压顶而来,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我从球场出来,路过本市最大的那家KTV时,遇上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而她就站在那群女生之中。
小小年纪,明眸皓齿,遗世独立。
我一眼便认出她来,她叫宋羲和,是白沙学校赫赫有名的校花。
如果你以为就是这一眼,便让我牵肠挂肚,那么,你便大错特错了。
彼时的我,很有些傲气,总是对这些空有姿色的女孩不屑一顾。因此,我只是冷眼看着她和那群女生告别,坐上出租车离开。甚至,在她离开后,那些女生七嘴八舌地说她的坏话时,我也只是笑了笑,暗自叹息一句:“可悲的校花同学。”
雨点便是在这个时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
我躲进旁边的屋檐下,那群没来得及离开的女生也挤了过来,毫无顾忌地继续诋毁着前一刻还笑脸以对的人。
“看到了吧?她宋羲和再了不起,也是个可怜人,过生日都没有家人陪,非得拉着我们一起过。”
“就是!在学校里再耀武扬威又有什么用?过生日连碗长寿面都吃不上……”
背后议人非君子,我听不下去,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宋羲和。她应该是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有撑开的雨伞。
彼时的她,站在大雨中,面色苍白,如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回来给她的“朋友们”送伞,而她的“朋友们”在取笑挖苦她。
我以为,以她在学校里的行事风格,一定会走过来,当面质问那些女生,但她没有。她只是将伞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转身冒雨离开。
滂沱大雨里,她极力挺直的脊背让人莫名心疼,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看着她走进一家面店,点了一碗长寿面,再看着她拎着装着长寿面的袋子在倾盆大雨里踟蹰而行。
如果那时,我假装只是路人几大步从她身边经过时,看见的是她满是泪水的脸,便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吧?
可偏偏,我看到的是一张嘴角轻扬努力微笑的脸,不过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却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我甚至听见她轻轻哼着歌,是那首《生日快乐》。
倔强又令人心疼的女孩。
我脚步不停,却犹豫起来,要不要回头看她一眼?要不要确认一下她是否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落泪?而我最不愿意看到那样倔强的人默默流泪的样子。
这样想着的时候,雨慢慢地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一缕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像她的笑脸。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后却已没有了她的踪影。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我不假思索地原路返回,急切寻找,终于在街角公园发现了她小小的身影。
她蹲在一丛盛开的芍药花下,侧着头,眯着眼,对着一只缩在花丛里的丑丑的小流浪猫伸出手:“喵喵,乖啊,出来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大概是因为她这样说时满眼真诚与一脸耐心,那只小猫最终选择信任她,怯怯地从花丛里走了出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哦!嗯,我有一碗长寿面,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她用筷子夹着面条慢慢递到小猫面前。看着小猫在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笑容便自她的嘴角慢慢漾开。
晚风拂来,她的身旁花影浮动,我却觉得她比那风姿绰约的芍药花还要美丽。
雨后初晴的傍晚,暗香浮动的花影里,一人一猫,守着一碗长寿面,吃得津津有味,我突然就失了神。
愕然回神的时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只要她没事就好。我回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见她呜咽的声音。
她说:“小猫咪,因为你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所以没人要你对不对?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都只在乎外表呢?因为我比她们长得好看,所以她们没一个人愿意真正做我的朋友……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她吸吸鼻子说,“你也愿意跟我做朋友,对不对?这样,以后就有人陪我吃长寿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被风声淹没。
我愣在原地,生怕惊动了她。
隔着花丛,我只能看见她瘦弱的背。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哭,是那种无声又激烈的哭泣。像一只受了伤的孤单小兽,一个人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隔天又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绝不将自己的伤口示于人前。
这样孤单又倔强的她,实在太令人心疼了啊!这样倔强的她,令我想起我所熟悉的一种花,白残花,野生蔷薇的一种,无论是外形或者气味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倔强又固执地开遍山野。
我想走过去告诉她,以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我都可以陪着她,做她的朋友,陪她吃长寿面。
可是,我知道,那样骄傲的她,绝不允许有人看见她狼狈落泪的样子。
我悄然离开,却满脑子都是她弯起嘴角努力微笑的样子。我以为我生病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便是所谓的一眼万年。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二】
用尽毕生勇气,终于肯接受那个你不爱我的事实。
——花子尹
后来,每一年她的生日,快递一碗长寿面、两枝芍药花、一个白残花香囊和一张生日贺卡给她,便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
我告诉自己,我做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我只希望她在每年生日的时候不再因为吃不上长寿面而独自落泪。
然而,我内心清楚地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否则,我就不会时刻注意她的一颦一笑,更不会拼了命地学习,一直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成绩。
我天真地以为,我第一,她第二,这样也许有一天她便会注意到我。
可惜,她的眼里似乎装不下任何无关的人和事。
我却并不因此难过,她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陪伴着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人陪着她,只要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孤单,就好了啊!
大概心里住着一个人的日子总是美好的,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便是两年。我早已习惯以陌生人的身份关注着她的一点一滴,不计回报,却在第三年她生日的那天收到了她的字条。
那一天,云淡风轻,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碗长寿面、两枝芍药花去她家附近的快递点。大概是因为除了我以外,再没人快递过长寿面,快递小哥一眼便认出了我。他激动地在抽屉里一顿乱翻,最终将那张字条递到我的手里。
我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对折起来的字条。
快递小哥连忙解释说:“是那个女孩子给你的,就是你快递长寿面的那个女孩啊!这张字条还是去年我送长寿面给她的时候,她让我在你再来快递长寿面时给你的,留在我这里都一年了……”
那时,阳光正好,快递小哥絮絮地说着,我却听不清他任何一句话。那一刻,仿佛眼前所有的人、物、街景都化成了背景,我满脑子都是那张嘴角轻扬努力微笑的脸。
亲爱的羲和,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你留给我的字条呢?
我只是开心得过了头,又有点儿紧张得不知所措。我高兴是因为你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紧张是因为害怕字条里是你拒绝的话。
如果你在纸条里说“请不要再给我快递长寿面”,我又该怎么办?如果我和你之间这唯一的联系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恐惧感便是在那一瞬间袭来的。
因为太在乎,我成了这世上最胆怯的胆小鬼。
我捏着字条不敢打开,一路奔跑来到我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金色的阳光下,那丛白色的芍药开得正盛,一如你干净漂亮的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字条,谢天谢地,你在字条上写的是:“谢谢你,长寿面先生。”
彼时,有风吹过,空气里满是花香,阳光仿佛也更加温暖起来,就连街头的吵闹声都变成了美妙动听的音乐。
“长寿面先生,长寿面先生……”我轻轻念着陌生的、你赋予我的名字,觉得既亲切又好听,笑容再也藏不住。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里,我是否就可以一辈子做你的长寿面先生。不是花子尹,只是你的长寿面先生,即便你不知道我是谁,长什么样子,那样也是幸福的吧!
可惜,那样悄悄喜欢着你的我,仿佛着了魔,心里暗暗滋生执着的贪念。因此,我们的故事终于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因为心存贪念,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仅是长寿面先生,我还是花子尹。我不再仅仅满足于默默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我想和你并肩走在明媚的阳光下。
于是,那一年,当我知道你想得到那个参加比赛的资格去Z市和妈妈一起过生日时,鬼使神差般,我走到你的伞下,笑望着你。
那时候,我想对你说:“羲和,我会放弃那个名额。”
可惜,那时,你却冷冷地瞪着我说:“神经病。”
我愣在原地,雨水落进衣领里,冰凉一片。
原来,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身为花子尹的我。
我并不怪你,因为你并不知道我就是你的长寿面先生,我只是怪自己,怪那个你并不喜欢的花子尹的身份。
我知道,你对身为花子尹的我没有好感,是因为传说中我有个“花蝴蝶”的称号。我因此生自己的气,仿佛是跟自己赌气一般扔下一句:“对,我有病!”便倔强地转身离开。
我走出去没多远就开始后悔,忍不住转身时,茫茫雨幕里已没有了你的踪影。
茫然地站在滂沱大雨里,我的心狠狠地疼起来。
终于肯接受那个你不喜欢我的事实。
宋羲和不喜欢花子尹。
【三】
不能做你的男主角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留在你人生的电影里,我愿做永远的群众演员,甘之如饴。
——花子尹
我没有去参加那场资格选拔考试,我以为那样羲和便可以顺利得到那个去Z市的机会,可惜,最终她也没能去成。
我知道她一定十分失望,可能还会因为又不能和亲人一起过生日,而偷偷躲在没人的地方掉眼泪。
我想起那年芍药花丛下,她孤单的背影,心便隐隐痛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以花子尹的身份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没有关系啊,还有我陪你。”
我像生了病,整日无精打采。偶然,在校园里迎面遇见她,明知道她并没有注意到我,却要急急转身躲开。
我知道,是我那别扭的自尊心在作祟。
日子就在这样的别扭里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她生日的那天。我下定决心不再快递长寿面给她,却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天快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般走进厨房,手法熟练地做起长寿面来。当那碗长寿面像往常一样被装进保温桶时,我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心意。
是否可以和她并肩走在明媚的阳光下,能不能成为她人生电影中的男主角,又有什么重要呢?只要能一直留在她人生的电影里,哪怕只是一个群众演员,哪怕只是她从没有见过的长寿面先生也好啊!
至少,至少可以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一直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日,会为她煮一碗长寿面。
我这一生所求,其实不过就是如此啊!
那么,之前的我又在纠结什么呢?
我自责地拎起保温桶飞快地跑出家门,希望可以赶得上在她的生日派对开始前让她吃到长寿面。然而,快递点都关了门,我犹豫了片刻,决定自己送过去。
只要悄悄将保温桶放在她家门前,按下门铃后飞快地跑掉,那么我便可以永远守住那个她不喜欢的“花子尹就是长寿面先生”的秘密。
亲爱的羲和,我只愿在你的记忆里做那个温暖的长寿面先生。
可是,羲和,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的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你家门前,遇到了那个我们故事里至关重要的人——鹤雪。
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我看到清冷的月光下,你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温桶喝着面汤,鹤雪便是在这时候从一旁的树影里跳出来的。我突然明白过来,你手里的那碗长寿面是她送的,而我迟了一步。
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并不失落,反而奇异地高兴起来。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终于不再孤单,你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友。
虽然你一直对她说着一些嫌弃的话,虽然最后,你冲离开的宋鹤雪喊“喂,我可没答应做你的朋友”。但知你如我,又怎能不懂你的口是心非?
我知道,你的心里,早已将宋鹤雪当成唯一的、真正的朋友。于是,那一晚,我悄悄尾随着离开的宋鹤雪。我在半路拦住她,十分唐突地请她以后多照顾你。
她愣了一下,却并不害怕,只是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桶,了然地说:“是送给羲和的长寿面吗?你怎么不给她?”
我沉默不语。
“你不说实话,我可不会答应你的要求,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花子尹,我可知道你在白沙学校名声并不怎么好。虽然羲和还没答应做我的朋友,但是我心里早就把她当朋友了,所以我绝不允许你打羲和的主意。”
她说得视死如归,足可见她对羲和是真心实意,我便放了心。
大概因为她是羲和唯一的朋友,我便毫无保留地将内心的秘密告诉她:“因为羲和不喜欢身为花子尹的我,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长寿面先生是花子尹。所以,请你一定替我保密,还有,请你一定多照顾羲和。她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开心,她其实很孤单。”
她想了想,点头,又叹气问:“这么做,你甘心吗?”
我笑道:“甘心的。不能做她的男主角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留在她人生的电影里,我愿意做永远的群众演员,哪怕只是一个她没有见过,也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只有一个代号的长寿面先生。”
现在想想,原本故事也可以结束在这里,虽有遗憾,但终究美好。
然而,人的贪念始终会在不经意间死灰复燃,而那时的我,为了更接近羲和,为了更多地了解羲和的一点一滴,面对鹤雪的那个提议,我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而她的那个提议是:“花子尹,既然你这么关心羲和,而我是羲和的朋友,不如,我们也做朋友吧!”
可惜,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后来的后来,羲和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宋鹤雪会死于非命,因为我。
一念之差,终铸成大错。
而我们的故事,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无可挽回地急转直下。
【四】
还来不及告诉你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关于我们的结局却早已落幕。
——花子尹
关于我和鹤雪之间的种种,很多其实我并不记得,有一些即便记得也不愿意再提起。
只记得是一个仲夏夜,我渴望接近羲和的贪念再次复燃,对于有人给她写情书的事耿耿于怀,终于忍不住也提起笔给羲和写了封情书,第二天请鹤雪代为转交。
我既矛盾又痛苦,既想孤注一掷,告诉羲和,我是长寿面先生,又害怕会因此永远失去她。那样矛盾又胆怯的我,最终没有勇气在情书的末尾署名,只是说:“油桐花开时,我会在青枝山下等你。”
我心存侥幸,如果她去了,那么我便告诉她;如果她没去,我就继续做她的长寿面先生。
我翘首以盼,直到日暮,鹤雪终于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是羲和的断然拒绝。
她说,她永远不会去。
很奇怪,当我听到鹤雪转述的消息时,却并不难过,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鹤雪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侧头将脸藏进路灯的阴影里,笑了笑说:“没关系,反正,我还可以做她的长寿面先生。”
她却突然说:“花子尹,你可以做我人生电影的男主角吗?”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我隐隐不安,却不知该如何拒绝她,因为她是羲和唯一的朋友。
“你知道的,我在白沙学校的名声并不好。”我尽量说得委婉又明确,“所以,我不能做你的男主角。”
“我那时候那样说是因为我跟大多数人一样不了解你,现在,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专一的人。”
我恻然,如果连鹤雪都能看明白我的心,那么假以时日,羲和,你是否会懂我的心?
我抱歉地对她笑:“你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
她却执着万分:“可是,羲和她并不喜欢你。”
“没关系,只要我喜欢她就好了。”
我以为我已拒绝得够彻底,却没想到鹤雪比我的执念更强烈。
其实,鹤雪是个很善良的女生,因为看穿了高高在上的羲和内心是那么孤单寂寞,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所以一心一意、死皮赖脸地要跟她做朋友,也因为最终羲和接受了她这个朋友而欢呼雀跃。
但,就算如此,在她喜欢的人喜欢着自己珍视的朋友这件事上,她选择了说谎,甚至拿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许韵来当挡箭牌。
大概喜欢一个人便会如此奋不顾身、身不由己。
一如鹤雪爱着我,一如我爱着羲和。
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我终究对鹤雪狠不下心来,也因此酿成大祸。
很久很久之后,关于那一天的种种细节仍然历历在目。
台风呼啸着仿佛是谁在哭,暴雨如注,浇灭了鹤雪在楼下草地上点亮的蜡烛。我站在教学楼上,看见鹤雪被一群人围着,孤立无援。
即便我不喜欢鹤雪,但也不能忍受羲和的朋友被人如此欺负,我准备下楼。转身时,我呆立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勇气向前走一步。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是羲和。
她隔着人群和雨帘与鹤雪对视,我知道,此刻的她一定很讨厌那个让鹤雪如此被人嘲笑的人,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是我又会怎样?
我因此却步。
再回神时,羲和已不知去向,只有鹤雪立在人群中,抬头望向我的方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绝望,绝望得让我惶恐不安。
因此,当她分开人群,冲进大雨里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跑下楼,追了出去。
我奔跑在大雨中,忐忑不安,害怕鹤雪出事,害怕如果鹤雪有事羲和会怪我,更害怕羲和已经知道鹤雪喜欢的人是我。
我立在十字路口,隔着白茫茫的雨幕四顾寻找,终于看见了正沿着江边马路失魂落魄向前走的鹤雪。
后来,每一个万分懊悔的午夜,我常常做这样的假设:如果那个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追过去,将鹤雪安全地带回去,那么,羲和,关于我们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呢?
可惜,那个时候,那个我准备追上去的时候,不经意的一瞥间我看见了十字路口另一侧的小巷里你小小的身影;可惜,那时候喜欢着你的我,是那样懦弱又自私。我害怕你看见我去追鹤雪,我害怕你因此知道这一切。
我天真地以为,等你走远一点儿,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再去追鹤雪,也没有什么关系。然而,便是那片刻的迟疑,便是那一点点懦弱和自私,最终令我们万劫不复。
我在路人的惊呼声里转身时,已经迟了,鹤雪踉跄了一下,直直跌向了路旁汹涌的河水中。
如同高楼大厦轰然倒塌一般,我的心像是跌入万丈深渊,猛地沉下去。
我飞扑到河边,想要抓住鹤雪的手。一个浪头打来,洪水瞬间便吞没了她的身影。我依稀看见被洪水卷走的刹那,她朝我露出的笑容,是那种宽容的、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的笑容。
我的眼泪汹涌而下,我想要纵身跳入河中,把她拉上来,却被赶过来的路人死死按在地上。
我用力地嘶吼着,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雨水灌进我的口中,我的脸贴在冰凉的路面上,冷得忍不住打战。
洪水带走了鹤雪,也带走了你和我的所有可能。
是的,羲和,我清楚明白地知道,你和我再无可能。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眨眨眼,又眨眨眼,便看见了马路对面小巷里你的身影。
我就那样被好心的路人紧紧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眼睁睁看着你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清楚地明白,你和我,从这一刻起,注定只会渐行渐远了。
怎么办呢?
羲和,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我们的结局却已落幕。
【五】
哪怕是以你所憎恶的身份出现,我也要留在你的身边,亲眼看着你幸福。
——花子尹
鹤雪走了。
所有人都掉了眼泪,包括当初嘲笑鹤雪的那些人,唯独羲和你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所有人都在说你冷血无情。只有我知道,你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因为太伤心,所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像是变了一个人,暴饮暴食,短短几个月内,体重增加了50斤。我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心疼不已,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游魂一样去到你家楼下,看一看映在窗户上的你的影子。
便是那无数个夜晚中的某一天,我在去你家的路上遇见了那个快递小哥,他将你写给我的第二张字条交给我。
当字条展开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
你说:“长寿面先生,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此刻无助的你,是多么需要长寿面先生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没有关系,羲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可是,对不起,羲和。
原谅我这样自私,再也不会让长寿面先生出现了。
你喜欢的长寿面先生,是我;你憎恶的花子尹,也是我。
我最不愿令你为难,所以,请原谅我,羲和。原谅我让长寿面先生以那样美好的一面终结在你的记忆里。
从今以后,这世上没有你爱的长寿面先生,有的,只是你所憎恶的花子尹。
但即便是以你所憎恶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我也要追随你去到C城,留在你的身边,亲眼看你幸福。
电影里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是克制。
所以,请原谅我,羲和,我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个你讨厌着的花子尹,就是你的长寿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