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准备做蛋炒饭,祁麟的家里是一点食材都没有。

烤得两面酥脆的郑吴骁,跟着祁麟去打开了她家的小橱柜,这个放油盐酱醋的橱柜里,真的就只有油、盐、酱、醋四样东西。

“你要是晚上饿了怎么办?啃桌子腿儿吗?”晚上常常会感到饥饿的郑吴骁大惑不解,他的房间里放着各种牛肉干饼干牛奶八宝粥坚果……看书做题用脑特别容易饿,晚上临睡前不吃点儿东西,半夜能被饿醒。

“屋里放食物,担心招老鼠蟑螂,毕竟是平房,没有爬楼梯的挑战,再老弱病残的老鼠蟑螂都能进来。”祁麟拿起竹编的买菜篮子,“你在这儿待着吧,我出去买点鸡蛋什么的。”

“不要!专程过来看你的!你要是出门半小时,我岂不是少看你半小时!”郑吴骁说。

“你要是跟我去趟菜市场,明天能有八个人过来问我你是谁,后天关于你是谁能传八十多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精彩,信不?”

郑吴骁:“啊?大家这么闲的?”

祁麟点点头,“地方太小。”

“可我还挺想和你出去逛逛的。我又不是只来这一次,你老这么金屋藏娇,也不是办法呀。”

祁麟被逗笑了,“你别过来了以后,高三了,有空就休息休息。”

“过来看你就是休息……不对,是充电!看见你我就很有力气,还能再做五六七八九十套卷子。”

“现在充到多少了?”

“百分之五十吧!”

祁麟笑起来,给郑吴骁倒了一杯水,“尝尝,昨天邻居小孩带我去接的山泉水。”

郑吴骁喝了一口,“挺甜的。”

祁麟的房间里还堆着很多床单被褥四件套之类的,郑吴骁看了一眼,心想,卖了一半还有这么多,当初是有多少啊。

“这些东西拉过来费了不少力气吧?我妈跟我说了。”

“货车拉过来的,货车费了点儿力气。我不费力气,车上还睡了一觉。”祁麟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地方,”过了一会儿,祁麟说,“带你去看看。”

祁麟看了看郑吴骁的鞋子,是运动鞋,“这鞋爬山不打滑吧?”

“防滑的。”

“要不……蛋炒饭我先欠着,那个地方比蛋炒饭有意思,没什么人,只不过需要稍微走走山路。”

“没什么人……”郑吴骁露出暧昧的微笑,随即郑娇娇上身,“人家可是良家少女……”

“那算了。”祁麟说。

“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我真的好想去啊祁麟姐姐!求求你让我去吧!”

“出门右拐一直走,看见一家卖竹编的铺子再往右,走到砂石路变成泥巴路的时候,等我。你开着三轮摩托车过去。”

“那你会很快过来吧?”

“十五分钟。”

郑吴骁点点头,照祁麟说的把车开走了。

祁麟翻出一个背包,灌了一瓶白开水,又出门买了几个馒头,把水和馒头都放进包里,然后抄近路快步往镇外走去。

远远看见郑吴骁坐在三轮车上,手里拿着两根官司草,正在斗草。用官司草斗草也叫“打官司”,就是把两根官司草缠在一起,两个人从相反方向使劲拉,这个劲儿不能是蛮力,得是一种很柔韧很有技巧的力,看谁的官司草先断,断了就是输了。

郑吴骁是在用左手和右手各自拉着一根官司草。

“左边这位选手,一看平时就不怎么锻炼身体……右边这位选手,已经连胜两局,目前出现了疲态……我们来看看这一局到底是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一使劲儿,左手拿的草断了,右手拿的草好着。

一抬头,祁麟已经到了眼前。

“赛况很激烈嘛。”祁麟说。

“来来来,这根草送你,连胜三局,是一根兼具运气和实力的草。”郑吴骁把获胜的官司草递给祁麟。

祁麟收下了,放在背包里,“多谢啦。”

“上车吧!”郑吴骁对祁麟说。

祁麟坐上三轮车拉货的那个位置,跟郑吴骁背对背地坐着。

“我们现在去哪儿?”郑吴骁说。

“你先一直往前走,遇上分岔我告诉你怎么走。”祁麟说。

天气不错,道路两边是绿色和金色交织的稻田,稻穗低垂,风中仿佛有淡淡的稻香。

郑吴骁按照祁麟的指引,开了大约十多分钟,就到了一个山坡脚下,望过去,一条山路蜿蜒上山。

“车可以开上去吗?”郑吴骁说。

“可以的,我上次上去,看见上面停着摩托车。”

“那就试试吧,你坐好扶好。”

祁麟拽紧三轮车的边沿,郑吴骁往山上开,路有些颠簸,但好在坡度比较缓。开了一会儿,就到了道路的尽头。

祁麟下车,郑吴骁把三轮摩托车停在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旁边,将车锁在树上,“这样应该不会丢吧?丢了我可赔不起。”

“这是谁的车?”

“同学的,跟他借的。”

“过来一趟,挺折腾的吧。”

“不折腾不折腾,好玩儿着呢。”

祁麟心想,好玩个鬼,又是得借车又是得加油,还得记熟了路线,还得半夜三更摸黑偷偷摸摸出门,开这么久才能到。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

两人停好车,再往上的路只有羊肠小道了,小道两边杂草丛生,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深坑赫然出现在眼前,郑吴骁有种震撼的感觉。

“哇,这种地方,你怎么发现的?”郑吴骁说。

“邻居小孩带我来的,漂亮吧?”

“太漂亮了!”郑吴骁很兴奋,这些日子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好久没有这种拥抱大自然的感觉了。

两人就沿着深坑慢慢的走着,四周非常安静,就是风吹草木的声音,还有脚踩在地上的沙沙声。

祁麟拿出包里自己灌的白开水,悬空喝了一口,递给郑吴骁,“家里只有一个水瓶,所以只灌了一瓶。”

郑吴骁接过来,“哎呀你贴着瓶口喝我也不会介意的!”

祁麟没搭理他,郑吴骁也悬空喝了一口,拧紧瓶盖,递回给祁麟。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去参加高考吗?”郑吴骁说。

“你还记得啊?”

“你说什么我不记得啊?”

“看祁斟的课本呢,没老师带,自学还真是吃力。我觉得我是高估自己了,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看了多少了?课本。”

“高一的课本都通读了一遍,高二的课本看完了语文,英语看了一半,其他还没看。”

郑吴骁点点头,“边看还是得边做题,加深印象。多做做真题,才知道什么是重点,什么不是重点,有些地方需要背,有些地方理解意思就行。”

祁麟点点头,“我一直不知道你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一百多名的样子吧,运气比较好的时候,考进过前一百名。”

“你们一个年级多少人?一百多人?”

“哇,你要不要这么看不起我!我们年级一千二三百人。”

“那你成绩不错啊!”祁麟由衷地说。

郑吴骁挠挠头,“成绩不错……说不上,不过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好一点。”

又走了一会儿,郑吴骁说:“对了,我下次过来,把高一的卷子给你带过来,你可以做做试试。”

“你就别老想着过来了,挺折腾的,有空的时候在家补个觉也行。”

“我看情况吧,我要是累我肯定就不过来了,但是我特别想过来的时候,你不准阻止我。”

祁麟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是需要充电的。”郑吴骁说,“现在已经百分之六十了。”

“充电充得这么慢呀,那可得悠着点儿用。”祁麟笑笑,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大石头,两人就半坐半靠在上面休息。

祁麟掏出包里的馒头,一人一个,两个人静静地吃着馒头看着远方。

“那个……其实也不必太在意别人说什么的。”郑吴骁说。

“什么?”

“之前你说担心跟我一起出去,会被人闲话什么的。闲话就闲话好了,你不会少块肉,我也不会少块肉。”

“闲话我倒是无所谓的,只是不想你被人闲话。”

郑吴骁愣了一下,又有些感动,祁麟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闲话就闲话呗,我皮糙肉厚脸皮厚的。”

“闲言碎语,总归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得集中精力准备高考呢。”

郑吴骁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个……你来画壁镇,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又是因为觉得我要高考什么的吗?”

祁麟想了想,没说话,这事儿解释起来需要剖析的东西有点多,不太想细说。

“我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用对我好的名义……”

来伤害我。

后面的话郑吴骁没有说,但是祁麟明白他的意思。

“对不起。”祁麟说。

“那天祝你生日快乐,你开心吗?”

“开心的。”

“今天来看你,你开心吗?”

“开心的。”

“哇,你这人,开心都让人看不出来的。”

“那我以后开心的时候就举个牌子,左边写着开,右边写着心,让你一目了然。”

“这个办法不错。”

顿了几秒,郑吴骁飞快地在祁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又快速归位,继续目视前方。

全脸发烧,脑袋空白,手心冒汗。

双脚开始在地面泥土上碾来碾去,仿佛要碾出两个窟窿。

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尴尬中又开始往嘴里递馒头。

由于吞咽没赶上递馒头的速度,加上过于紧张导致的嗓子眼发紧,郑吴骁被噎了一下,祁麟从包里掏出水,拧开,递给他。

郑吴骁接过水瓶,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是悬空喝还是贴着瓶口喝……

“不嫌弃你,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吧。”祁麟看他有些窘迫的样子,笑起来。

郑吴骁就把水放在嘴边喝了。

“对了……给你听首歌。”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吴骁稍微平息了一点,冒出这句话。

“好啊,你还带了随身听?”

“随身听……这玩意儿,不就是要随身嘛……”郑吴骁讲着干干的冷笑话。

郑吴骁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随身听,由于手心都是汗,去掏随身听的时候几度手滑。

耳机一人塞一个,按下按键,音乐响起,十分悠扬动听,是一首英文歌曲。

……

If the world should stop revolving spinning slowly down to die,

I'd spend the end with you.

And when the world was through,

Then one by one the stars would all go out,

then you and I would simply fly away.

如果世界停止转动,

慢慢走向灭亡,

我会与你共度末日,

那个时候,

漫天繁星一一陨灭,

我们远走高飞。

歌曲结束,郑吴骁问祁麟:“好听吗?”

“好听。这是什么歌?”

“Bread的If。”

“Bread?面包?”

“嗯,一个乐队。”

这时候,郑吴骁忽然注意到祁麟的嘴唇上有点血迹,愣了一下,汗了几秒钟,指了指祁麟的嘴唇,“不会是被我磕的吧?”

祁麟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了看手指,“刚才……确实有点力道。”

“对……不起……”

“没事。”

两人笑了半天。

之后,继续沿着深坑走了一会儿,祁麟看了看时间,“你该回去了吧?”

郑吴骁看了看祁麟的手表,“确实该回去了。”

“下山吧。”祁麟说。

郑吴骁点点头。

郑吴骁开着三轮车,把祁麟送到镇上,自己得走另一条路回去。

“得拔插头了。”郑吴骁说。

“什么?”

“充电结束了。”

“这样啊。充满了吗?”

“充满了,不过,从拔下插头开始,电量会越来越少……”

“悠着点儿用啊。”

“我想给你打电话的话,打哪里呢?”郑吴骁说。

“打办公室吧,有纸笔吗,写给你。”

郑吴骁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出圆珠笔,祁麟写上了电话号码。

“周末呢?周末想找你怎么办?”

“周末……你可以打这个……”祁麟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住那个院儿门口粮油店的,你就说找我,店老板会进来叫我,接一次收一块钱。”

“我知道了。”

两人站在分别的路口,空气里还是之前的稻香,但是……空气里,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上联:磕到嘴的吻也是吻!

下联: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横批:绝对算数!

“拜拜。”祁麟笑着摆摆手。

“嗯,拜拜。”郑吴骁说,慢慢地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上小心。”

“到家给你打电话。”

“好。”

“欠我的蛋炒饭,我记着的。”

“不会赖账,放心。”

“那我走了啊?”

“嗯。”

“真走了啊?”

“嗯。”

“要不你先走?”

“行。”祁麟往住处走去,回头,“我还有十米拐弯,你快走吧。”

郑吴骁摆摆手,直到祁麟消失在转角处,才开着三轮车离开。

回到住处,祁麟看见屋门口的发财树,因为经过运输,稍微有点歪斜,祁麟给它立正了一下,然后想起包里的白开水,拿出来,拧开盖子,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浇在了发财树的花盆里。

快快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