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入姬水镇,还得先经过一条颠簸的乡间小路。庞然倒是觉得新奇,像坐过山车似的,满车厢都是她的俏叫声。
“哎呀,疼!”
“嘿,庞然。”孟觉未有如她所愿地来安慰,反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旅游是单身男女培养感情的最佳温床,她从未主动出击,难免笨口拙舌。
庞然乖乖闭嘴,以手抚额:“我有点晕,想吐。”
“美女,不要怕。”小黄从最前面冲过来,拿了话梅和塑胶袋给她。
“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各位!美女,听说你养了一只萨摩耶?哇,这种狗比人还难伺候,每天梳头都要半个小时,十二把梳子一字排开,看的人心里发急。”
“你也养萨摩耶?”庞然满是不信。
“我?买得起也养不起!不过是以前的团员提到,我这人就喜欢猎奇。”
庞然温和地笑:“我家妹妹没事就会傻笑,可爱死了。……不要想叫她看家了,见着陌生人简直热情得要命,撒着欢地扑过去……孟觉知道。”
“半人高的狗,每天要吃的东西可不少吧?”小黄把话题拽回来。
“保持体型很重要,我可不希望她变成傻大个……啊哈,它和我一样超爱吃甜食,巧克力,蛋糕,你呢,孟觉?”
这是暗暗较量的拉锯战。
“哎呀,狗会吃甜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要给它准备刀叉不?”
庞然不自然地笑笑。她不稀罕和小导游调情,但又不想在孟觉面前显得势利眼:“哈哈,你可真逗。”
孟觉任凭小黄插科打诨,完全不想搭理,转头去看车外风景。
“嚯,姬水罗敷。”
窗外骑单车的纤腰美女戴了顶网球帽,轻盈掠过,只剩一个背影。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姬水出了名的美女多,兄弟们擦擦口水,咱们马上就要去吃早饭啦。”
旅游大巴驶入集市,两边净是屋檐子底下支出来的早餐摊,烟雾袅袅,油点四溅,味道不算上乘,价格倒是实在。在格陵新城建设之初,姬水人民曾联名签字,拒绝城际高速直接接入姬水,这一封锁政策在保留了姬水古老文化的同时也阻碍了发展,近二十年来,姬水的几大企业相继破产,经济破灭,非飞速发展的格陵能比。城市男女大多未曾见过如此萧索的景象,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大巴艰难地在早餐摊中穿行,在姬水老年大学门口停下。
“居然还有老年大学。我看这里需要的是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基地。”
“居然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好了,大家在这里下车,咱们到当地最有名的馆子吃早餐去。”
“吃饱了才能拿最勇气奖。”庞然说,“走,孟觉,吃饭去。”
孟觉长长地吐了口浊气,拉低帽檐。
“我累。”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姬水的鸡汁大包以褚记最为出名,罗宋宋接过早餐券,奋力从排成长龙的队伍中挤出来。
离家两月有余,她的气色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但踏踏实实地长润了一些,原本瘦削的双颊添了些肉,填平了颧骨下的凹位。头发许久没有打理,又变回乱糟糟一团,拿橡皮筋一束,藏在网球帽里。
“靠,饿死了,快上菜!”
一群身穿登山服的青年横冲直撞进来,将店内仅有两张大圆桌围坐得水泄不通,服务员立刻将包子炒面油条豆浆等早点奉上,规规矩矩排队的街坊大为不满。
“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烦死人!”
“迟早有一天,青要山被这帮人踏平了才得消停!”
褚记和旅行社有用餐协议,以游客为先。姬水人恪守古礼,刻板耿直,和外地游客常生摩擦。罗宋宋拿了纸袋就走,免得惹祸上身。耳朵边上听见有个清亮的女声笑道:“快,给我打包一份,我带到车上去给孟觉。”
孟觉?一定是听错了。
她出门,推了自行车上路。
罗宋宋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活在罗清平和宋玲的鼻子底下。
那天晚上强烈的耻辱感激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支撑着她再一次离家出走。和想象中一样,公交车都已经收班,只有跑长途的大卡车时不时经过,巨型光柱打过来,她不停地跺脚,夜风冻得刺骨,耳朵里回响着出埃及记的旋律。
第一次计划离家出走是大学毕业。她向外地公司投递简历,被人告密,宋玲适时地阻止了她。之后,她的积蓄,电脑,行动自由全部失去,生不如死。
感谢罗清平的兽行,让宋玲这次放过了她。
她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求暂时的帮助。她徒步走了五公里,敲开格陵市滨江区妇幼保护协会的大门。这里二十四小时对受虐妇女儿童开放。罗宋宋做了登记,领一张潮湿的毯子,和一个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分半张床。
这夜的格陵,是如此的漫长。罗宋宋强迫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以恢复体力。庇护所提供一顿免费的早饭,吃饱之后,罗宋宋决定悄悄离开。她打算买一张火车票从格陵到北戴河去投靠外婆,然后再找工作养活自己。
宋玲每个月只给她五十元的零花钱,通货膨胀也不考虑在内。罗宋宋如果伸手,宋玲就会说。
“家里什么没有?有饭,有菜,有水,衣服,鞋子,就是卫生巾也是我给你买好,你还需要钱?别不知足。”
她攒钱攒的辛苦。宋玲偶尔大发慈悲,给她一块八毛买早餐,她就藏在卫生巾的包装盒里。但是在庇护所睡了一晚,放在钱包里的零钱已然不见,周围一圈目光剜着她,冷漠疏远。
来这里的人个个有伤心事,不输她。
“嘿,莫馥君,莫馥君。”一名中年女辅导师连连叫着她登记的名字,“到我这里来。”
辅导师朝她直冲过来,胸脯如山峦起伏,气势汹汹:“我叫乐芸。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乐妈妈。你的眼睛肿的厉害,该擦点药,来,坐下。”
罗宋宋坐下,看她从工作服里拿出一支瘪瘪的药膏,麻利地抹了一点在手指上。
“闭眼睛。”
有人打开了大厅里的唯一一台十九寸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
“妈的,换台,看韩剧!”
“别吵!看体育频道。运动的男人穿得最少。”
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精彩得过男性词汇。
“嘿,这个男人可真不赖。”
一段钢琴声如泉泻入。
“昨晚,钢琴家智晓亮在格陵音乐厅成功举行……”
罗宋宋睁开眼睛,顿时被药膏辣到眼泪直流。
“信我,这人**功夫绝对不弱。”
“哈,你同他睡过不成。”
“老娘……”
乐芸大骂:“嘿,姑娘们,别太吵了!待会还工作不?一个个横腿竖胳膊的像什么样子!去郑老师那里拿工作单,该做什么就滚去做。要**,晚上大把时间。”
那帮老油条是泼惯了,非得有个更泼地管着,笑骂着散开,乐芸按了按罗宋宋的肚子,疼得她一缩,头已经转到屏幕那边去,音乐会的盛况当然不会录播,但是有台前幕后花絮。
“头一次回格陵开音乐会,会不会紧张?”一支话筒伸过来,“有没有什么要同家乡父老说?”
“不会。不会紧张。”有助手替他整理领结,他顽皮如同孩童,一双眼睛眯起来,“嗨,大家好,我叫不紧张。”
“可怜。”乐芸查看着罗宋宋的伤势,大摇其头,“这里每个人都有伤心事,讲出来会舒服点。被老公打?年轻夫妇……”
演奏结束后,有少女上台献花,向日葵既是格陵市花,又是俄罗斯国花,加上薄雪火绒衬托,大气磅礴。智晓亮像个发光体,足足谢了七次幕。
“据悉,本次演出结束后,智晓亮将和格陵爱乐乐团签约,为期半年,为格陵文化艺术……”
“我们会为你安排工作,安排床位,直到你有独立能力。你是否需要法律援助?就业培训?社保号码告诉我。”
“什么?”
“我们要联系你的家人。”
罗宋宋站起来。罗清平这个时候大概已经醒来,知道她出走,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尽办法弄她回去,大家是会听一个大学教授的解释,还是听她这个无名小卒的说法:“不行。”
“这是流程。”乐芸紧紧地盯着罗宋宋,不肯松口;幸好有人叫她去前台接电话;罗宋宋呆了一会儿,另一名工作人员来到她面前:“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新床位。”
罗宋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庇护所留了下来。什么散工她都肯做,扫厕所,扎纸盒,在公园扮人形公仔,去宾馆叠床单……她在就业表格上填自己叫莫馥君,高中毕业,能写能算,能扛能抬。
她想乐芸忘记通知她的家人。格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要藏在这八百多万人口里面,罗清平没法找得到。格陵市共有一百七十九间妇幼庇护所,有政府拨款,也有私人资助。像罗宋宋这种遭遇家暴的女性大约有二三十个,最长的竟已住了三年之久。也有来了又走,去了又来的,反反复复,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像罗宋宋这样“高中毕业”已经是凤毛麟角。
“小莫,你屁股真翘!”
庇护所有个大澡堂,十多个莲蓬头淋下来,无隔间,无隐私,有人大力拍她屁股。
“你老公怎么舍得打你?疼都来不及。”
“你真是高中毕业?斯斯文文,倒像大家闺秀。”
“哈哈哈,笑死人了。”
什么大家闺秀,现在都是江湖儿女。五一她轮休一天,又打听到罗清平和宋玲两个实验室联袂去了张家界双飞七日游,正好抽空回姬水外婆家打扫整理一下。
她骑车经过老年大学的门口,停了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奋力扭过车龙头,朝向墙报栏。
墙报栏里的报纸正被换下,娱乐版里写着蜚声北欧的女钢琴家朱行素载誉归国,将和智晓亮同台献艺。
她架好自行车,从纸袋里拿出包子来啃,又摘了帽子来扇风。
这两个月来,她和智晓亮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有他在这里,原本变得陌生的格陵也不可怕。
覆盖整版的大型照片将他拍的失了真;条纹西装,耷拉眼皮,还有漆黑茂密的头发,笑得眼角根根皱纹分明;他身边的女钢琴家朱行素也是格陵人,实际年龄是个谜,看上去是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美,一双细长的眼睛,鼻子过于突兀,有些西洋人的模样。
她是浪漫派钢琴手,生活却近似修道般严苛,不像智晓亮那样绯闻不断,她身边从未出现过堪与她相匹配的男人——若她只是个普通女人,要遭受多少非议。
罗宋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篇报道看完了。然后又从头看一遍。然后又从头看一遍。
智晓亮,智晓亮,智晓亮,只要念着这个咒语就让人勇气大增。
墙报栏的玻璃反映出一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想来也是被这篇报道所吸引;那人走到她身后停下,罗宋宋已经凭着轮廓认出他来。
孟觉!罗宋宋血冲上脑,回过头去,孟觉的目光却越过了她的头顶,全副心思都被同一则新闻所吸引。
孟觉看完了新闻,才发现面前站着的竟是罗宋宋。
“罗宋宋?”
那熟悉的声音轻渺得没有灵魂。
罗圈圈,罗圈圈,他一向声音含笑,每个音符活蹦乱跳地朝罗宋宋跑来,迫得她透不过气;现在却疏远得好像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现在的罗宋宋对他来说,还不如报纸上的朱行素来得亲切。
从八岁开始他就没有这样正经叫过她。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自从上次在公车遇见,她以鸵鸟姿态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们似乎注定成为陌路。
而她已经后悔了。
“吃……吃了吗?”
正如他对智晓亮说的那样,除了罗宋宋和朱行素,他可以讨论所有的女人;现在,这两个女人又同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你要吃包子吗?”
孟觉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旅游大巴。
罗宋宋的外婆莫馥君住在姬水镇鲤鱼街特一号,高门大户,鼎盛时门口有警卫连二十四小时走来走去,镇上的小孩都只敢远远地玩耍嬉闹,眼巴巴地看着孟觉和罗宋宋在大门口站着吃奶砖,流着口水暗暗揣摩那和冰棍有什么区别。
莫馥君是旧时大家闺秀,教会女中出身,一口纯正英伦腔,脸蛋和罗宋宋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狭长而瘦削,眉目有神,多一股冷冽之气。她家常穿硬领旗袍或者对襟大褂,坐在踏板钢琴前,腰身绷直,弹一首基督颂歌。
老人家孤独得久了,总想亲近小孩子,时不时就接罗宋宋来玩。孟觉可以和她做四手联弹,也欢迎;可是小孩子嬉闹起来,又觉得烦躁:“你们两个出去玩,别来贴近我,热得很。”
她一戴上夹鼻眼镜,就代表着她要从那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橱里抽出一本线装书来研读,需要绝对安静。孟觉向来讨长辈喜欢,莫馥君从缀满珍珠的钱夹里拿出零花钱递到他手里:“乖,拿去。”
他们拿了钱就去买褚记的鸡汁大包,两人一路吃一路滴汁,胸襟上一片油渍,后来孟觉又发明了一种吃法,先把煎皮一点点撕下来吃落肚,再一口气吸干汤汁,烫得跳脚:“好吃!”
孟觉含着银汤匙出生,什么没吃过?后来罗宋宋受伤,每个周末到姬水的理疗院做理疗,宋玲陪着来过一次,大骂罗宋宋不给她省心,眼中满是嫌恶,再也不肯陪同。那时是高考备考关键时期,孟国泰将孟觉管得极紧,专门请了四个家教来钉牢,孟觉号称压力太大扛不住,每个星期都要专车送往姬水散心兼吃包子,顺道捎上罗宋宋。罗宋宋做理疗,他就在一旁打电动。
理疗的效果很不理想。孟觉把魂斗罗打穿了三次,罗宋宋还不能达到过去握力的一半。医生多次找罗清平和宋玲谈,他们却不置可否;莫馥君想带罗宋宋去北戴河休养,这一对夫妻因为觉得丢脸而执意不肯。莫馥君一辈子优雅端庄,内敛严谨,也不由得在数次争取无效后撕破面皮:“这个孩子就是被你们给毁了!毁了!毁了!”
她一连说了三次,一声高过一声。
宋玲抓起茶几上的翡翠镇纸狠狠地摔个粉碎:“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一代不如一代。读圣贤书,住黄金屋,虽颜如玉,却发臭发朽。
莫馥君张口结舌:“请你小点声,别让宋宋听见。”
罗宋宋还没睡,躺在**和孟觉通电话。**裸的争吵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孟觉耳朵里。
“听见又怎样?你还怕人知道呀?你一辈子都这样虚伪!”
“……你说我虚伪?我是你妈!”
……
罗宋宋卷起被子遮住自己和电话。
“孟觉,我挂了。”
他常这样被动地接收着罗家不为人知的一面,又只能佯作不知以维持两人的友谊。
“喂,罗圈圈,咱们下次去姬水什么时候?”
“再说吧。”
她的声音和心思全闷在被子里,如果撬开她自欺欺人的外壳,看到的真相一定血淋淋。
“去的时候要叫上我。一定。”
罗宋宋跟在孟觉的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他开始翻动后排座上的零碎物品,外套,游戏机,零食,登山帽,每一样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喏,在那里。”
顺着罗宋宋的手势,孟觉找到了自己的iPad。
他们学号相近,考试是邻桌,他丢三落四,她总是能适时递过来一支笔一张纸,对他翻东翻西的心思了如指掌——孟觉突然笑:“谢谢。”
罗宋宋手里纸袋浸出油来,拿也不是,扔也不是。这句疏离的谢谢,如一枚深海炸弹,翻起她心底淤泥——不是人人都会像智晓亮那样薄情,悄无声息就离开她的世界,也不是人人都会像孟觉那样不离不弃。
他再不看罗宋宋一眼,戴上耳机;罗宋宋站在大巴当中,进退两难;窗外欢声笑语逼近,孟觉的同事们回来了。
“不知道孟觉睡醒了没?”一把清亮女声传来,“这家伙,怎么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他只是稍稍低落,就不缺嘘寒问暖——这是以孟觉为核心的星系,她罗宋宋才是流星一颗。她欲离去,孟觉更加恼怒,一把扯下耳机:“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关心你,安慰你。但我不服气!为什么你遇到困难从不找我?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最后这句截住了罗宋宋离去的脚步——这个衣食住行皆是顶级名牌,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竟然谴责住庇护所,打散工的她为什么不肯给予一点点的友谊。
“孟觉,难道你看不出来么?我嫉妒你。”罗宋宋转过身来,“对,我们有同样破烂的家庭,同样放弃了钢琴,同样高考失利,同样走了许多弯路才离开过去的生活。我太懦弱,面对挫折,无力招架,而你每每能及时调整心态突破自我——孟觉,你为什么就不能将就一下,成为我这样的废物?这样我们就能够平等的……”
她突然抿紧嘴唇,脸也涨得通红,似乎被内心的想法吓住了。在那密不可宣的情感夺口而出之前,她似乎从未意识过她和孟觉之间的另一种可能。他们曾无数次地在这扇门前徘徊,但从未打开过——这种可能掺杂了太多的现实因素,是可耻的。
“罗宋宋?”
啊,他会开口的。罗宋宋慌乱地摆着手:“所以……我实在是做不到你那样乐观,积极,独立,坚强!”
孟觉惊愕。他们不再亲密的原因,竟然是嫉妒这种理应只存在于同性之间的情感。他并不是男权主义者,但无论如何,女生不需要去嫉妒比自己强大的异性——不不不,正因为他的强大,才一直居高临下对罗宋宋施予怜悯,而怜悯这种情感,又生来不平等。
他太过自信,从未考虑处于劣势的罗宋宋,需要有怎样的胸襟,才能和他做朋友?
他站起来,对脸颊涨红,尴尬微笑的罗宋宋伸出双手。
“罗圈圈,不要怨恨。”
他躲在楼梯间,看到了她的丑样;他听见了宋玲和莫馥君的对骂;他现在还知道了她的自我厌恶——她的一切肮脏事,从里到外,今天让他清清楚楚看了个透。
“我做不到。孟觉,我做不到。”罗宋宋欲推开孟觉的手,“我虚伪了好多年,很累了”
他们十七年的友谊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原以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羁绊要至死方休。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做真小人。
孟觉握着罗宋宋的手腕,突然有强烈冲动——不不不,在她心中,他是真善美化身,不该存在这种邪恶念头。
“你……”
他靠得太近,眉毛根根分明。这不是补习功课,练习钢琴,不该这样亲昵,亲昵中似乎又带一点凶狠和绝然。凶狠和绝然中,他渐渐逼近,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味道——
“孟觉!我给你带了早餐。”
庞然眼波流转,看也不看罗宋宋,只当她是透明,宛转情愫说明一切。这眼神,罗宋宋怎么都做不来。
“我走了。”罗宋宋抽出手腕,孟觉的同事此时已一窝蜂地涌上车,罗宋宋急急窜下车去,推了单车就走,走出去几十步,听见身后的旅游大巴发动的声音。她骑上车,手抖得几乎掌不住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