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撕作两半的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贴合在一起,半边是父亲,半边是母亲。一身正装,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插着钢笔的男人搂着珠光宝气的女子,自由女神像在身后依稀可辨,一幅中产阶级光鲜亮丽的图景。照片中的两人笑得忘怀,全然想不到时间的车轮,终将在某日碾碎他们以为牢固的婚姻。

父爱、母爱,对于宋安,大概是两个过于空泛以至可以被怀疑的字眼。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父母的记忆――那些温存的、美好的、令人信服的记忆,以便可以充盈起母爱这般伟岸的字眼。

面对已然被生活欺骗的孩子,如果可以,她不想用虚假的巧言好语来敷衍。

床头一侧传来轻微的鼾声。方淳循着声音看去,在惊恐中挣扎了一天的小姑娘终于睡下了。台灯照在她弯弯的睫毛上,投下道道细黑的剪影,宁静又神秘,像是她去世的母亲。

方淳起身将小姑娘身边的台灯拧暗,蹑手蹑脚地取来两张课椅,拼作一排。脱下的外衣搭在靠背上,整个人和衣躺下。沉睡中的小姑娘,侧着她圆圆的脸蛋,苍白的嘴唇微张着,一只手抓着枕头角儿,另一只手仍旧紧紧压着身下的某个物件,丝毫不见放松。

方淳放下手里刚冲上的速溶咖啡,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点在太阳穴的两侧,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抚按着,听惯了机器的轰鸣,突然安静下来,困意就直冲脑门。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昏暗的台灯,尽量不让自己睡去。

“我来换你。”宋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淳扭头看去,宋安倚在门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贴身修长的卡其色工装裤,配上棕色的牛皮靴,上身随意地穿着短袖的雪纺衬衣,瓷白的手臂隐约其间,手腕处系着一块细细的腕表,文静又不失英气。

“不用了,谢谢。”方淳淡淡一笑,一脸倦容。

“是不用了,还是用不着?”

宋安说完,不待方淳回答便自顾自地进了屋,取过水壶,接了开水,搁在灶上,火舌舔着壶底,发出阵阵的咕噜声。

方淳半支着身子正要说什么,却见眼前忙碌的宋安,只得悻悻地摇摇头:“做你们这行的人都像你这样?”

“我哪样?”

方淳沉着声,半天才蹦出一句:“咬文嚼字的。”

“怎么,这样不好?”宋安嘴角微微一笑,从柜子里取出三只搪瓷茶缸。

“倒也不是,只是开朗点会更好。”

“所以你是喜欢开朗型的?”

“……”

“我说的是你,不是别人。”

宋安转身将刚泡上茉莉花茶的搪瓷缸搁在方淳面前,自己手里端着一杯,与方淳面对面坐着:“咬文嚼字也好,吹毛求疵也罢,在我的职业里它们叫准确。排除暧昧,略去主观,避免混沌,追求简洁,这既是我这行的处世之道,也是一种道德。”

方淳端着自己泡的速溶咖啡,放在嘴边小口吹着。

“是吗?任何一种颜色都可以用数值来表达,可如果是一幅画,我会觉得准确是一种无聊的东西。”

“当你在窥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窥视着你。方队长大概在一线工作久了,太沉溺在感性的情绪中了。”

方淳撇嘴笑道:“也许吧。”

宋安瞄了眼方淳手里的咖啡:“不喜欢喝茶?”

“不是。”

“那是不喜欢茉莉?”

“也不是。”

“我想总不会是方队长有意拂我好意,作为刚才我不通人情的回礼吧?”

宋安看向熟睡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说着。

小姑娘半张着嘴唇,嘴角结出个小小的气泡,惨白的脸蛋上逐渐回缓出红晕。

“我既不会随便猜度别人,也没空这么无聊。”

“那我该怎么理解呢?”

方淳绷着脸,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喉结耸动:“一个一个喝,不想浪费。”

“……”

宋安讨得个没趣,瞟了眼窗外,决定换个话题:“你的那俩小跟班呢?”

“什么跟班?”

“我说的是胖子和木头。这么晚了,还在现场?”

“队伍里没有谁是谁的跟班这种事。大家都是兄弟。”方淳铁着脸,沉着声道。

“是吗?一般带头的才喜欢这么说吧。”

宋安有意调笑地盯着方淳。烛火或明或暗,方淳脸上的表情却松了几分,望着窗外缓缓说道:“队伍走南闯北,每天都会遇到各种突**况。离开还是留下,谁都没有权利强迫谁。我这儿既开不出可观的薪水,也没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大家还在一起,早就是过命的交情。”

方淳低头吹开茶汤上的茶梗,贴着茶缸的边缘啜了一小口。

“香是挺香,就是茶梗太多,泡的时间一久苦涩容易盖住香味。有机会我送你点好的。”

“我就喜欢最便宜的茉莉。”

“是吗?”方淳嘴里应了一声,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宋安的面门。像是端详,也像是审视。

隔了半天,才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

“那是你不了解。”

“现在了解也不算晚吧。”

“那恐怕要看你想了解什么了。”宋安跟着也捧起搪瓷茶缸,埋头抿了一口。

“你跟着队伍来这里到底要干吗?劳驾别说是什么新闻理想,我不信这个。”

方淳换个姿势,端坐在宋安对面。

“准确地说,是不信我还是都不信呢?”宋安叼出一颗茶梗,丢在身旁的垃圾篓里。

“都不信。”

“我是代表台里来跟这次的地震报道的。”宋安从口袋里掏出采访证,推在方淳面前。

“什么时候省里的电视台也对偏远山区的自然灾害这么有兴趣了?”

宋安不接话,手指托着下巴,目光在方淳身上游走:“那我是不是可以对你感兴趣?”

方淳一愣,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我就更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了。”

“要是,我愿意呢?”

“……”

“如果你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灾区建设好,无论是我个人还是队里的队员,大家都会帮助你,至于别的,这里既不唱戏也没故事,你还是趁早断了念想。”说完,腾的一声,起身便走。

“……”

宋安瞧了眼方淳丢在椅背上的外套,天蓝色的工装早已在泥土和扬尘的作用下难辨其色,正要从身后叫住方淳,转念又作罢。丢下也挺好,早晚也要回来拿吧。

她把方淳的胸卡从外套上摘下来,拿在手里端详。硬朗的轮廓,挺拔的鼻梁,阴沉的眉头和刚才如出一辙。宋安嘟着嘴,将胸卡拿得远些,尝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和照片上的目光相交,却始终躲不出他那老鹰似的目光。罢了罢了,宋安把胸卡重新夹回外套上,俯身用手背探了探小姑娘的额头,温度虽说算是正常,但总还是蒙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宋安接了盆水,打湿自己惯用的姜黄色手帕,轻轻扶着小姑娘文弱的膀子,彻底把她身上的汗都擦净了,这才放下心,吹灭蜡烛,重新回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眯着眼睛闭目养神。

小县城的夜,自然听不见商业街的喧嚣。田间地头阵阵蛙叫却由远及近地抵达耳畔,聒噪而单调。宋安侧过身,用手驱赶萦绕在腿上的蚊子,又瞥了眼熟睡中的小姑娘。黑暗中,小姑娘压在身下的手指缓缓沿着本子移动着。宋安故不作声,重又躺下,直到再次听见床边�O�O�@�@的声音重又响起。

“是不是饿了?”宋安闭眼问道。

床头那侧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说话就代表是了哦。”

依旧一阵默然。

宋安起身,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田留给自己的玉米窝头,放在小姑娘的枕边:“姐姐这里暂时只有这个了。”

小姑娘不吭声,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淡蓝色的月光照在她茫然而无助的脸上。

“吃吧,不管发生什么,吃饱了再想。”

小姑娘咧着嘴,还没哭出声,豆大的泪珠便顺着面颊无声落下。

宋安不再说什么,只是默然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声拍抚着小姑娘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小姑娘边哭边抓着窝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眼泪顺着嘴角滑进嘴巴里。

“慢慢吃,吃完了姐姐再给你拿。”

“谢,谢,姐姐。”小姑娘嘴里说着,不住地打嗝。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宋安蹲下身,捧着小姑娘的脸蛋。

“雯雯。”

“告诉姐姐,这是什么?”宋安指着一直被雯雯压在身下的笔记本。

“学校发的习字簿。”雯雯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手来回抚弄着包得整整齐齐的书皮。

宋安信手翻开一页,虽算不上飞逸洒脱,但也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这是谁的字?”宋安用手指着目光所及。

“妈妈写的。”

“雯雯的妈妈是老师吗?”

雯雯慢慢摇着头:“学校老师说我字写得丑,所以妈妈每天下了工,都会教我写两个字。”

宋安翻到背面,稚嫩的笔体一笔一画,虽然写得东倒西歪,但重复之下却也越来越像样。

“雯雯的妈妈很棒,所以雯雯也要变得很棒,知道吗?”宋安握住雯雯的小手,定定地看着。

“妈妈一点都不棒!妈妈是骗子,妈妈说等出来就教我今天的字。”雯雯说完重又号啕大哭起来。

宋安摊开习字簿,翻到新的一面空白页:“妈妈不是骗子,妈妈拜托姐姐来教雯雯写字,是姐姐来晚了。”

雯雯收起哭闹,懵懂地半张着嘴巴,瞧着宋安,似信非信。

“姐姐今天教雯雯写一个宝盖头的字,好不好?”

“嗯,好。”雯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多出光亮。

宋安握着雯雯的小手,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地落上一个楷书。

“姐姐,今天教的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雯雯埋着头,手里紧紧抓着笔杆,认真地摹写。

宋安落寞地一笑:“意思是,雯雯将来不再有危险,也不必受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