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破产以后,谭慎言征得妻子梁荣喜的同意,回到了老家。当谭慎言见到父母时,觉得几年不见父母比原来又老多了。特别是他的爸爸,白发更多了,而且身躯比原来更加弯曲,苍老的痕迹无处躲藏,这与年轻时他受的那些磨难有很大的关系。

看到父母亲老成了这样,厂子破产的事也没有给他们说。因为说了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反倒让两位老人平添几分担忧。

他在县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和父母亲一起回到了谭家湾老家。他们在自己老家门前屋后转了转,没有开门进屋,也许是怕进了这冷冷清清的老屋,又要勾起对那不堪回首往事的回忆。

改革开放以后,农村经济有了快速的发展。全村除一两户还住在过去那土墙黑瓦的平房外,大多都盖起了三层或四层的楼房。也许是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受到了外省,尤其是广东、江苏、浙江这一带经济发达地区建筑风格的影响,全村几乎没有一个楼房的外形是一样的。原来近千人的大村子,现在多是老人和小孩,谭慎言儿时的玩伴一个也没有见到,他们都到外地打工去了。

面对这种情况,谭启维对谭慎言说:“现在不说是年轻的,就是有些年纪的也都出去打工去了,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想找七八个年轻一点的人帮忙都很难。”

谭慎言在父母亲的陪同下,又到爷爷、奶奶的坟前跪着烧了纸钱,在爷爷坟前敬了三杯酒。

谭慎言一出生就没有见过他的奶奶,在他的脑子里奶奶只是一个“虚幻落的先人”;但想到爷爷去世时没有为他老人家送终,他感到十分难过和自责。

他跪在爷爷的坟前烧完纸钱以后,失声痛哭起来。

谭启维看到儿子哭得那样伤心,他边流着眼泪边将儿子掺起。

谭慎言再次在爷爷、奶奶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后,便又回到村子里。

谭慎言现在所看到的村子与农业大集体时期大不一样。现在的农村说村不是村,有的屋子锁着门。说地不是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抛荒现象十分严重。生态环境倒是有了改善,多年不见的白鹭在田野里飞翔。

据说有的没有出去打工的人,晚上拿着强光电灯,到树林里或者草丛中去抓野鸡。由于农村人对这些飞禽没有保护意识,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有的晚上抓到野鸡后,第二天就拿到集市上去卖,每只野鸡可以卖到几十元钱。喜鹊、八哥、白头翁……多种鸟类比农业大集体时明显增多。当他们走到大集体时期分给自家的自留地时,谭慎言见那七八棵梨树已是残枝败叶,活像几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站在那里。

谭慎言对这几棵梨树很有感情。儿时每到梨树挂果的时节,他和爷爷晚上便在这里挂上蚊帐,支着竹床,看守着这小果园,待到果子成熟后可换来一家人的油盐钱。

谭慎言在这梨树前伫立了很久,触景生情,看到这几棵老梨树,勾起了他对儿时往事的回忆。

谭启维见他站在那里发呆,便催促他快走。当他们走到自留地不远处的一片樟树林时,从树林里传来斑鸠咕咕的叫声,好一派让人留恋的田园风光。

谭慎言边转边给他父母亲说起儿时的一些趣事。当转到村东头王奶奶家门前时,王奶奶见到谭启维一家时很是亲切,特别是见到了梅丽雅时拉着她的手说:“你离开虽然好多年了,村子里的人还经常念叨着你呀。那时候全村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多方便,我儿子生辉如果不是你给他治好了那酒糟鼻子,说不定现在都打单身。”

梅丽雅回答王奶奶:“没有那么玄吧?”

王奶奶说:“是真的,原来别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对象,双方一见面,女方都嫌他是酒糟鼻子而没有说成,我们一家都记得你的恩德。”

梅丽雅问王奶奶:“生辉的孩子都大了吧?”

王奶奶告诉梅丽雅:“他的孩子都大了,现在父子几个都出去打工去了。”说到这,王奶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他们一家三口说:“只顾说话了,快进屋,我给你们做饭去。”

谭慎言对王奶奶说:“王奶奶不要客气,我们还要赶回县城去。”

他们与王奶奶道别后就往公路方向走去,准备乘车返回县城。这时又听到有人在喊梅丽雅,梅丽雅寻声望去,见是村里的刘婶,看那样子好像是很着急。

梅丽雅上前拉着刘婶的手问:“刘婶,看你那么着急的样子有什么事吗?”刘婶连忙对梅丽雅说:“真是有菩萨保佑,算是碰到救星了。我孙子把一个硬币吞到肚子里去了,他的父母都不在家,这可怎么办呀?是不是要开刀?”

梅丽雅说:“你不要着急,让我看看。”

这小孩也许是看到他奶奶那着急的样子,也吓得呆坐在那里,一声不坑。

梅丽雅问那小孩:“你除吞了一枚硬币外,还吞下什么别的东西没有?”

那小孩说:“再没有吞下什么别的东西。”

梅丽雅对孩子奶奶说:“刘婶,您老放心,不太要紧的。你去到菜地里割一把韭菜回来洗净后不要切细,炒给他吃了。他大便后你要仔细检查大便,看硬币出来了没有,如果没有出来继续吃,只要不是咽下了带尖的东西是不碍事的,您老不要着急。”

刘婶听梅丽雅说不要紧,这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这时她才赶忙与谭启维和谭慎言父子俩打招呼,并一定要留下他们在家里吃饭。

他们谢了老人家的好意,径直往公路方向走去。

回到县城后,谭慎言对父母亲说:“爸爸、妈妈,我这次是专门请假回来的,我想带你们出去转转,再过几年你们也走不动了。我们厂子现在生产任务不是很忙,这是一个好机会。”

谭启维说:“你带你妈去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谭慎言说:“您是怕花钱吧?钱不是问题,您孙子在国外收入也很高,

我现在除了赡养您二老,经济上没有什么负担了,问题是怕您不愿意去。

再说,我们三人出去也花不了多少钱。您不去,我带我妈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在谭慎言的再三劝说下,谭启维才同意一同出去旅游。

谭慎言听到父亲同意后十分高兴,又对父母亲说:“我想带你们到几个城市去转转。到陕西后,我带你们到我当初流浪的地方去看看,有好多事我没有给你们说,我是怕你们知道后伤心。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就当故事听,也可以给我们这次出行带来一些乐趣。”

谭慎言后来说了些什么,梅丽雅基本没有听进去,这时她想到了女儿晓薇。她心里纠结的是,她很想让晓薇一同去;但是让晓薇一同去了,又怕增加儿子的经济负担,只是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谭慎言问他妈:“妈,怎么啦?我好不容易把我爸的工作做通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梅丽雅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我们回到老家没有去看看你姐姐。”谭慎言听到这里猛拍了下自己的前额说:“妈,只怪我粗心,把我姐姐叫上,我们出去住宾馆本来也要开两个房间,我姐去了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梅丽雅又问:“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你负担得起呀?我们手里倒是存了点钱,我是存着等耀伦结婚时用的。要么我带上,可以添补你一点。”

“钱没有问题,我不需要您添补。”谭慎言很干脆地回答。

梅丽雅说:“既然这样,你明天买点礼品到程家去一下,看看她的公婆,就说要带你姐姐到一个很远的亲戚家去,在那里要住上一段时间。”第二天,一大早谭慎言就去了姐姐家。人就是这样,想要面子的时候,没有人正眼看你;当你有了面子,把面子不当一回事的时候,别人偏偏要慷慨地给你面子。

程家看到谭慎言很是高兴,连忙将在外面觅食的鸡唤回来准备宰杀。

在当地有个讲究,只有“显客”来了才杀鸡。

谭慎言见状是极力劝阻,他在程家匆忙吃了一碗面后,就准备带着姐姐返回县城。

在临离开程家前,谭慎言又悄悄叮嘱姐姐,把自己的身份证也带上,到时要用。

在岁月的磨难下,谭晓薇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梅丽雅看到当年那聪明活泼的姑娘现在变成了这样很是伤心,她只是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谭晓薇的肩膀来表示对女儿的心疼。

谭慎言对姐姐说要带她和爸爸妈妈出去旅游时,谭晓薇既不感到高兴,也不表示否定,好像一切都听从家里的安排,这是从她开始懂事时起养成的一种顺从的性格。

他们这次出行的第一站是到省城,谭慎言把父母亲和姐姐带到他当初卖老鼠药的地方。当他讲到初来省城时受的那些磨难时,梅丽雅流出了伤心的眼泪。

谭慎言对他妈说:“妈,我带你们出来是开心的,不是叫您伤心的。你就当故事听就行了,何必这样伤心。你要是这样,我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就不给你讲了。”

谭启维也劝老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就听孩子讲一讲。男孩子受点磨难不是坏事,不然他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出息。

谭慎言说:“我们这次出来,对哪个地方有兴趣就到哪里去,不过西安是必定要去的。我带你们到我上大学的校园去看看,我再去给卢教授扫扫墓,如有时间允许,我再去看看罗师傅。”

谭慎言这时谎称:“我给单位请的探亲假和事假是一个月的时间,我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带你们出来散散心,再过几年你们年龄也大了,也走不动了,有的地方就是想去也不一定去得了了。我想大体是这样安排,为了不走回头路,你们看行不行?我们下一站先到河南几个地方去看看,然后再从河南到江浙一带转转。接着再到西安,最后从西安到我那里住上一段日子你们再返回。如果机票好买,你们也坐坐飞机。”

谭启维说:“这些年来,我对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知道了,与农村没有文化的农民没有多大的区别。既然出来了就由你安排,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了,我们这一路坐火车、汽车就行了,没有必要坐飞机,你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能省则省。”

谭慎言说:“您儿媳做生意也赚了一些钱,我现在也有时间来陪你们。

我现在就去买到郑州的车票,车票买好后到黄鹤楼去看看,如果能找到涛哥,晚上请他吃顿饭。”

谭启维说:“你想请尹洪涛吃顿饭,这个我倒同意。苟富贵,勿相忘。那年他到咱们家,可能是看到咱们家里穷,饭都没吃就走了。多少年来,我和你妈总感到过意不去。”

谭慎言把父母亲和姐姐带到一个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他们匆匆忙忙吃完饭后,连忙买车票去了。车票买好后,来到了黄鹤楼。这座江南名楼已经不是谭启维上大学时的原楼,是后来重建的。但谭启维看到它还是触景生情,思绪又回到了大学时代。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这座江南标志性的名楼,产生了一种世事沧桑的感觉,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谭慎言问父母亲:“要不要请一个讲解员?”

谭启维说:“不用了,我当年上大学时经常和同学们利用星期天来到这里玩,那时还不用买票,这座楼的大致情况我还能说得清楚。”

梅丽雅说:“那你就给我们讲讲吧。”

谭启维这时仰着脖子,看着楼顶说:“原来的黄鹤楼是建长江大桥时才拆的;现在新建的这座楼,虽然采用了一些新的建筑材料,外观上也很宏伟,但失去了原有的那种古韵。这座江南名楼最早是叫“辛氏楼”。有一个传说,从前有位姓辛的人,卖酒为业。有一天,来了一位身材魁伟但衣着褴褛的客人,神色从容地问辛氐“可以给我一杯酒喝吗?”辛氏不因对方衣着褴褛而有所怠慢,急忙盛了一大杯酒捧上。如此过了半年,辛氐并不因为这位客人付不出酒钱而显露厌倦的神色,依然每天请这位客人喝酒。有一天客人告诉辛氐说“我欠了你很多酒钱,没有办法还你。”于是从篮子里拿出橘子皮,画了一只鹤在墙上。因为橘皮是黄色的,所画的鹤也呈黄色。坐中人只要拍手歌唱,墙上的黄鹤便会随着歌声,合着节拍,翩翩起舞,酒店里的客人看到这种奇妙的事都付钱观赏。如此过了十年多,辛氏累积了很多财富。有一天,那位衣着褴褛的客人又飘然来到酒店,辛氐上前致谢说,我愿意供养您,满足您的一切需求。客人笑着回答说“我哪里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接着便取出笛子吹了几首曲子,没多久,只见朵朵白云从自空而降,画上的黄鹤随着白云飞到客人面前,客人便跨上鹤背,乘着白云飞上天去了。辛氐为了感谢及纪念这位客人,便用十年来赚下的银两在黄鹄矶上修建了一座楼阁。起初人们称之为“辛氏楼”,后来改为“黄鹤楼””。

梅丽雅听完后对谭启维说:“这就是一个神话传说,哪有那么大的鹤还能载人飞翔的?”

谭慎言这时又问他父亲,你对古人描写黄鹤楼的诗还记得吗?谭启维说:“古人写黄鹤楼的诗不少,我记得有一首是”: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谭慎言又问:“这首诗是谁写的?”

谭启维说:“是谁写的我还真记不起来了。”

谭慎言告诉他爸:“是李白写的,诗名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从黄鹤楼下来后,已是红日西斜。谭慎言想到有好多年没有与涛哥联系了,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他带着父母亲去寻找涛哥。

在路上,谭慎言给父母讲了与涛哥相处时的那些往事。

梅丽雅说:“那年你叫他给家里带信带钱,他还买了很多东西看我们。

做人就应该这样,要讲情义,我和你爸也要当面谢谢他,是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你。”

谭慎言一行四人来到当初涛哥的商店,这里已经完全都变了样,马路修得又宽又直,都盖起了高楼,还建有高档宾馆。问了附近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有个叫尹洪涛的人。

谭慎言心想,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看来是找不到了,但他还是继续询问。在附近问了两个小时仍无结果。这时梅丽雅对谭慎言说:“要不坐车到汉正街那里去问问,我听说那里是很繁华的商业区,他是做生意的,有可能搬到那里去了。”

谭慎言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们坐车来到汉正街,又找了好一阵子,父母和姐姐都有些累了,就来到一个卖饮料的摊位前喝着饮料暂作休息。

这时,一个人从一辆黑色小轿车里下来,这人摘下墨镜时,看样子好像是涛哥,只不过比原来发福了。

谭慎言连忙迎上前去,毕竟多年不见了,又不敢贸然相认,他很谨慎地问:“你是尹洪涛先生吗?”

那人回答:“是。”

谭慎言这时才提高嗓门说:“涛哥,我是谭慎言呀。”

尹洪涛连忙伸出双手将他抱住,十分高兴地说:“我们怎么在这里相见了?!”

谭慎言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呀!我到你原来的商店去找没有找着,才找到这里来的。”

谭慎言告诉尹洪涛:“我父母还有我姐姐也来了。”

尹洪涛见到了谭慎言的父母也很高兴,他们相互寒暄以后,尹洪涛对谭启维一行说:“伯父伯母,你们真是难得的贵客,快请上车,我为你们接风。”

谭慎言说:“涛哥,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一定得我做东。我们专门来找你,是为了表达我个人,还有我们一家对你的谢意。”

尹洪涛说:“那怎么行,你到我这里来了,让你来做东,这从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谭慎言说:“涛哥,咱们兄弟俩还分什么彼此呀!说实话,这些年我回老家看望父母都是匆匆回来,又匆匆地走,没有时间来看你,并不是我这个人忘恩负义,实在是时间太紧,请你不要见怪。”

尹洪涛说:“你们端公家饭碗的人没有我自由,这个我能理解,不会怪你。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实在难得,我很高兴。”

谭慎言接着尹洪涛的话说:“既然大哥不见怪,至于今晚谁做东的问题就不要再争论了,我带我们一家人专门来找你,那就证明这么多年来老弟确实是没有忘记你。我们这么多年不见,有好多话要说,今天一定得我来请你。”

相互僵持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尹洪涛让步说:“话说到这份上,就请上车吧。”

在车上,谭慎言说:“涛哥,我虽然是回到了家乡,离开这里转眼快三十年了,对现在的省城还不是很熟,你要找一个有雅座的饭店,我们说话方便些。”

尹洪涛将车开到一个饭店前停下来说:“我们就在这里吧,这里停车方便,里面的环境还可以,饭菜也很实惠。”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二楼一间雅间,入座以后,谭慎言让涛哥点菜。

尹洪涛说:“我看这样,我们人不多,我们每人点上一到两个菜,如不够再点。在饭馆吃饭,要加菜很容易,要退菜就很难。我家离这里也不是很远,今天我要陪伯父伯母还有你们多喝几杯。”

谭慎言说:“我只点一份“粉蒸肉”,在我们那里吃不到这个地道的家乡菜。”

谭启维点了“鱼香豇豆”“鸳鸯菜心”两个菜。

谭慎言问谭启维:“爸,你怎么点的两个都是素菜?”转而又对梅丽雅说:“妈,你一定要点几个荤菜。”

梅丽雅看了看菜谱,点了冰晶肘子、鱼香排骨两个菜。这时谭慎言让尹洪涛点菜,尹洪涛只是推辞,谭慎言只好将菜谱拿过来看了看,又点了宫保腰块、红烧蹄筋、藕煩排骨汤、蚂蚁上树、五香牛舌。看到谭慎言还有继续点菜的意思,梅丽雅心里很矛盾,多年来她是苦日子过惯了,是担心吃不完浪费了。如果当面制止,这是第一次请尹洪涛吃饭,又怕显得小家子气,只好坐在那里不吭声。

这时尹洪涛说:“慎言老弟,我看点的这些菜够了。”

谭慎言又对她姐姐说:“姐姐,你也要点一个。”

谭晓薇多年生活在封闭的农村,她长这么大就没有在饭馆吃过饭,她也不知道怎么点菜,现在又有一个陌生人在场,显得很腼腆,她只说:“我不点了。”

谭慎言高兴地对尹洪涛说:“好不容易请到你,一定要多点几道菜,无鱼不成席,再点一个鱼。”接着他又点了一道“清蒸武昌鱼”。

这时尹洪涛连忙制止道:“再不要点了,你的心意我知道,咱们富没有富过,穷谁还没有穷过,点的太多吃不完就浪费了。”

谭启维这时也附和说:“小尹说得对,如果不够,我们再点也不迟。”

菜上齐以后,他们相互礼节性地敬完酒以后,尹洪涛对谭慎言的父母说:“谭慎言很能干,他来到我店里以后给我帮了不少忙,我也省了不少心一他最主要的是人品好。”说到这里,他又将脸转向谭慎言说:你记得有一次我叫你去进一大批货,老板给你回扣的事吗?现在当面说了也不怕你多心,那是我故意安排的。现在的人都是见钱眼开,没想到你回来后将“回扣”的钱一个不少都交给了我,从那次开始我就对你完全信任了。当初你要走的时候我是真的舍不得呀,我知道你有志向,就不好强留。”

谭晓薇是女人,又长期待在农村,对酒桌子上的这些礼节根本不懂。

谭慎言问尹洪涛的情况,尹洪涛说:“你走的第二年,刚好这位房主要到广东他儿子那里居住,要卖店铺,我就将他的房子买了下来。房子买下来后,我就听了你当初的建议,在后面空地上又盖起了一间库房,并将土地使用证、房屋所有权证都办全了。城市改造拆迁时给我补了一笔钱,我就在汉正街买了营业房,又在这附近买了住宅房。两个孩子都成家了,现在我也没有什么经济负担了。”

尹洪涛接着说:“从你走了以后,我们基本没有联系了,说说你这些年来的情况。”

谭慎言说:“出外奔波几十年,风风雨雨也经历多了,我就长话短说吧。从你这里走了以后,我到西安,不怕你笑话,我跟一个跋脚师傅学着给人看面相,后来又去一个教授家照顾那位教授。父母平反以后,我就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塞北市的一个工厂。这个工厂是国家大型骨干企业,在计划经济时期还是很牛气的,它还兼有军工生产的任务。那时候,年轻人都以能进这个厂子工作为荣。如果能进这个厂子找对象都好找,因为名气大。但在国家实行市场经济以后就不如从前了,产品滞销,开工不足。”

尹洪涛说:“你现在该当上什么官了吧?”

谭慎言说:“我在大学学的理工科,是搞技术的,能当什么官。个人职称上是高级工程师,在厂子里担任总工程师一职,也是个技术职务。”

尹洪涛说:“从我们接触一两个月以后,我就看你很聪明,人品又好,也有志向,就断定你肯定会有出息。”

谭慎言说:“涛哥,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叫:山不转,路转;禾场不转,石磙。我们可能还有合作的机会。有的事我给我父母都没说透,我们见一次面不容易,我现在就给你说了吧,我有可能会回来办厂,到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合作了。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设想,到时能否实现,那就看运气了。谋事在人,但成事在天。”

尹洪涛听到这里高兴地说:“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接着他又问到此次带父母出行的目的。

谭慎言说:“现在一切都好了,我想趁父母他们还能跑能走,带他们出来转转。我车票也买好了,下一站到郑州。”

尹洪涛说:“好弟弟,你真是个孝子,这里到火车站还很远,我明天开车送你们。”

他们吃完饭后,尹洪涛要带他们去家里,谭慎言以时间晚了、不便打搅为由婉拒。尹洪涛帮着登记好宾馆住下后,他才回家。

谭慎言和他父亲住一个房间,洗漱完毕,他们来到母亲和姐姐住的房间,梅丽雅问谭慎言:“慎言,你晚上是不是喝多了?”

谭慎言回答:“没有啊。”

梅丽雅这时更是用一种惊讶的口吻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给小尹说你准备回乡办厂,你怎么那么大的口气?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谭慎言说:“爸、妈,现在国家是鼓励兴办民营企业。咱们这里比较落后,我这次准备带你们到江浙一带去,就是让你们看看那里的民营企业是多么的发达,他们有的产品已经远销到了国外。至于钱,你们不要为我担心,

我手里头是有些钱,但我的钱来路干净,我爷爷在我第一次出远门叮嘱我的那句话,几十年过去了我是刀镂斧凿,永记于心。至今我还没有忘记他老人家给我说的那句话“出门在外,犯法的事不要做,毒人的东西不要吃。”您就相信您的儿子,不会做犯法的事的。不过这还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办厂是件大事,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我还要找几个有一定经济实力又信得过的合伙人。至于真的能不能办成,那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了,我现在只有这么个初步的设想。”

谭启维说:“当父母的这一辈子注定要为子女操心,小时候盼你长大,长大了盼你有出息,有了出息又盼你成家,成家了还要祈祷你在外面平安。

古人说得好“无病休嫌瘦,身安莫怨贫。”人一辈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你妈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当初只说了几句真话害得我们全家几十年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是被整怕了,咱们家再经不起折腾了。”

谭慎言说:“我就是怕你们担心才不敢给你们说,请你们放心,这次出来开开心心地玩,不要去琢磨那些不愉快的事。你们的儿子正是由于在那种屈辱的环境中长大,才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我是不会做那些让您二老担惊受怕的事的。”

第二天,他们一行四人在尹洪涛的送行下坐上了开往郑州的列车。到达郑州以后,因为郑州是一个新建省城,没有什么名胜古迹,只带他们到博物馆去看了看,没有过多的停留,又乘车直接去了洛阳。到洛阳后,他们游览了龙门石窟、白马寺、白居易墓等景点。谭启维夫妻俩毕竟受过高等教育,特别是谭启维原来就对文史知识比较感兴趣,当他身临其境时,更是兴奋不已。

游览完这几个景点以后,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谭慎言说:“爸、妈,洛阳的水席很有名,我们晚上去吃水席。”

谭启维有些好奇地问:“这些地方你怎么这么熟,你都来过吗?”

谭慎言说:“这几十年来,我进这个工厂别的光没有沾着,就是出差多。可以说全国各省会城市除西藏自治区的拉萨市我没有去过外,其余省会城市全部都去了,有相当一部分省的地级市我也去过。所以您不要问我这些年来去了哪些地方,而应该问我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去。”

梅丽雅间:“那你出去都是干什么呀?”

谭慎言说:“有的是出去开会;有的是去选购原材料;还有的是我们的产品卖出去后客户在使用后发现有问题,我们要去修理,帮他们排除故障。—年基本上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全国各地跑。我出差有个特点,在接待上从来不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但是附近的名胜古迹我都想去看看。”

梅丽雅说:“你说的那“水席”是什么席呀?”

谭慎言告诉他母亲:“水席、水席,顾名思义就是离不开汤汤水水的。在洛阳吃水席只有“真不同”饭店最正宗,饭店的名字是光绪皇帝赐的;在餐饮上是唯一以整套宴席的制作工艺,被收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至于为什么叫“水席”,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不过,只要你在这个饭店就餐,服务员会给每人一份简介。如有可能我再请服务员给你们详细介绍一下,有些名吃,听起来可能比吃更有意思。”

谭慎言一行到了“真不同”饭店以后,由于就餐的人多,一楼二楼客满,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三楼。

这个饭店在外形上与别的饭店没有什么两样,但里面的装修是雕梁画栋、舒适典雅,具有浓厚的大唐遗风。桌椅餐具都是古香古色的,桌子是八仙桌,椅子是太师椅,服务员都是身着仿古唐装,仿佛把在此用餐的人们又带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朝代。

谭慎言对服务员说:“我们是慕名而来的,请你把洛阳水席详细给我们介绍一下好吗?”

服务员见他们只有四个人,有些不太情愿地说:“我们饭店每天的接待任务很大,一般对不够一桌的散客是不带有解说任务的,你们每人面前都有一份介绍,请你们自己看好了。”

谭启维也附和着服务员的话说:“这餐桌上不是放着有介绍吗,我们自己看看就行了。”

谭慎言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钱塞到服务员手里,那服务员假装着推辞说:“我们是不让收客人小费的。”

“正因为不让收客人小费,你尽快拿上,叫别人看见了反倒不好。”谭慎言这时压低声音对服务员说。

梅丽雅见给服务员掏了五十元钱有点心疼,对谭慎言说:“我们都识字,我们自己看看介绍就行了,不必麻烦这位姑娘了。”

谭慎言对父母说:“人们常说看景不如听景,这吃饭也是一样,特别是这“水席”,这里面包含有很深厚的文化内涵,如果没有人给你讲解,只见一碗又一碗的汤往桌子上放,是吃不出名堂来的。”

这时,这位服务员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她对在座的四位说:“听口音,这几位客人是远道而来。我就破例给你们几位讲一讲吧,也算是对我们“真不同”饮食文化的宣传。我先给你们作一个总体的介绍,然后每上一道菜,我就给你们再作具体的介绍。”

服务员清了一下嗓子,介绍道:“我们洛阳的水席始于唐朝,当时仅作宫廷国宴之用,唐代以后此筵离开宫廷,官府和商绅也可享用。到了宋代以后洛阳风流散失,此筵传入民间,洛阳水席方得保留至今。该筵上至皇帝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历经数百年,久吃不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对他们说:“你们肯定要问,为什么叫“水席”吧?一是该大筵有别于南北各大菜系,是一道一道往桌子上端,吃完一盘撤下去再上一盘,如行云流水一般,故叫水席。二是大凡名菜,在汤上最为讲究;内行人都知道,凡是厨师无不怕汤,因为在汤上不容易做出味道来;可是我们洛阳水席就偏偏在汤上做文章,几乎道道菜都带汤,干稀有致,汤随菜走,因汤多了即显得汤汤水水,所以就叫“水席”。”

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想鬼推磨得使钱。那位服务员从收到小费以后态度与之前就有明显的改变,介绍得很详细。她接着向他们几位介绍道:“洛阳水席全席以序分为前八品、四镇桌、八中件、四扫尾,共八八四四二十四道菜,喻示了武则天执政二十四年的历史光景,风光无限。当然,今天你们人少,不可能把这些菜全部都点上,我给你们推荐几道最有代表性的菜,既能让你们能领略到我们这里的饮食文化,又不会因为点的菜太多吃不完而造成浪费。”

谭慎言连忙说:“谢谢你了。”

服务员在推荐了几道菜后,就通知大厨备菜去了。

谭启维对梅丽雅说:“按说我们的文化程度也不算低,在农村待的时间长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才知道了我们是真正的孤陋寡闻,这吃饭也蕴含着很多的文化,听听服务员的介绍也很有意思。”

谭慎言说:“妈,您现在知道钱的作用了吧,我给了她几十块钱您心痛,如果不给她小费不给您讲解不说,还会胡乱给您推荐菜,一道菜下来就是几十块钱。出门在外,该花的钱你得花,你越抠门,你就越多花冤枉钱。”正说着,服务员将一道菜端了上来,她介绍道:“这道菜叫“牡丹燕菜”,我给几位介绍一下,它是水席中的第一道大菜。关于它的由来,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传说武则天称帝期间,华夏无战争,加之她熟悉朝政,肃整朝纲,百姓都称为太平盛世。有一年秋后,洛阳东关菜地里长出一个特大萝卜,长约三尺,上青下白,重约二三十斤,菜农视为奇物,就把它当作吉祥物进贡宫廷,女皇见到这么大的萝卜十分高兴,因为这个萝卜象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随后命人送御膳房让厨师们做菜。厨师们知道萝卜做不出什么好菜来,为了显示其高超的技艺,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反复琢磨、精心加工,并配以山珍海味,烹制成汤羹奉献女皇,谁知女皇品尝后感觉味道独特、鲜嫩爽口,大有燕窝风味,遂赐名“赛燕窝”。从此不论王公大臣、皇亲国戚或百姓设宴均用萝卜为原料制作“燕菜”,使这道十分普通的菜登上了大雅之堂。由于它能适应多种原料配制,既可用名贵的山珍海味,又能用一般的肉丝、鸡蛋做原料,其味酸辣香郁,十分可口。请各位慢慢品尝,我们这个饭店可以说每天都有天南海北的人慕名来到这里用餐,你们在口味上如有什么要求,也欢迎你们提出来,以便我们更好地为来这里用餐的全国各地顾客提供更可口的菜肴。”

接着又上来的几道大菜有:西苑池塘、挂印封金、桃源三结义、紫气东来、马寺钟声等共六道大菜,每道菜又要配几道小菜,水席上又称之为“带子上朝”。

梅丽雅边品尝桌子上的菜边说:“这菜味道可口不说,单是这些故事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慎言这次带我们出来算是增添了一些见识。”

谭慎言回答他母亲道:“要不怎么人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呢。只有游历和读书才会使人增长见识。要是有机会我带你们到少数民族地区去游玩更有意思,大凡少数民族地区的人都是能歌善舞,特别是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人们评价他们是“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不过,要到他们的村寨去,最好要有一个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人当向导,不然就要吃亏。有一年我到贵州,我随当地的旅行团到一个瑶族的寨子去游玩,进他们寨子要喝那“牛角酒”。当一位女士给我敬酒时,由于我不知道他们的规矩,边喝边用手抉着那牛角,当我把那“牛角酒”喝完后,那位给我敬酒的女士说不算,理由是我喝酒时手碰牛角杯了。那酒虽然是他们自己酿的苞谷酒,度数不是很高,但是两牛角酒起码有七八两,我喝下去后头是昏昏沉沉的。”

谭启维问他:“这些年你跑了那么多地方,给你印象最深的是哪里?”

谭慎言告诉他爸爸:“要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成都的文殊院。因为我在那里看到一副对联,到现在我都没有搞懂是什么意思,我抄回后找了几个有学问的人,其中有一个还是我们那里的文联副主席,他也解释不清楚。”

谭启维好奇地问:“那是一副什么对联呀?你说来我听听。”

谭慎言说:“这是挂在文殊院大门两边的一副对联。上联是:“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下联是:“慧生於觉觉生於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谭启维说:“这副对联读起来都觉得很拗口,那可能是佛教里的谶语。”谭慎言说:“从见到这副对联以后,我没事就琢磨,到现在也没有悟出它的含义来。”

梅丽雅不停地往谭晓薇的盘子里夹菜,叫她多吃些,不然就浪费了。谭慎言这时也给她姐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多吃些,高兴些。

吃完饭,谭慎言叮嘱父母及姐姐今晚早些休息,明天去开封。

第二天到开封后,谭慎言对他们说:“开封你们也知道是北宋的京都,人文景观也很多,在这里我们多住几天。今天我们先去相国寺看看,看完相国寺我们就回宾馆休息。明天去龙庭、琉璃铁塔、陕甘会馆等地方游览。现在又新建了一个清明上河园,基本上是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的布局和场景建造的,也值得一看,里面有各种表演。大前年我去“清明上河园”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才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