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一过,转眼便是深冬。
一身素袍的书生一脚踏在薄薄的白雪上,他朝冻僵的双手呵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高广的天空,小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脸上,瞬时化为冰水,冷得彻心。
这方安逸的海边小城,竟也没有逃过冬日的侵扰。
“这位大人,您怎么不走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书生低下头,看见一个黑眸朱唇的小童子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这小童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红绿相间的厚实棉袄,胸前挂着一枚长命银锁,生了一对比平常孩子稍大的门牙,模样憨厚可爱极了。
书生瞬时回过神来,他四顾,见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窄巷中,周遭白墙黑瓦,种着好些上了年头的合欢树,如今已是严冬,树叶早已败落,唯余条条精致的冰凌倒挂在黑色的枝丫上,尤显寂寞孤冷。
书生想起是自己一路辗转来到蜃城,只为寻找一个叫“十二瞬”的铺子的。才进入蜃城,他就恰闻城门口摆小摊的夫妇知晓药铺所在,便托他们的小儿子一路引得自己来到此处——这条小巷安静得过分,也不见行人来往,竟不像是能开铺子的地方。
“这位小友,十二瞬真真是开在这里吗?”书生拱起双手,对小童子彬彬有礼道。
小童子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是了。白先生喜欢安静,所以将铺子开在这里,倒是这位大人您……”他突然停下脚步,将这书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尔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真是来找白先生的吗?您是读书人,我娘说我读书少,您可不要诓我才好。”
书生一愣,他暗道这蜃城的百姓真是奇怪至极,自他进了城池后,街道两旁的小贩们全停下手里的活计,直愣愣地看着他,对他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这小娃娃,看着自己都是一副怪异的表情。书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从脸上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小生与这位小友素不相识,怎会诓骗于你呢?小生确确实实是来找白先生的。”
“哦,那请这位大人随我来吧。”舒小幺还是带着一脸疑惑地转过身去,在一个转角之后——一家孤零零的药铺子出现在巷子深处。
那铺子门面不大,掩映在一株高大的合欢树下,书生走到近处看去,见那古老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朱砂古篆:十二瞬。
书生本是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终是出现些许激动,他注意到,时值冬日,那铺子门口挂着的吊兰草依旧郁郁葱葱,竟丝毫不见枯萎的痕迹。
蜃城玉犀巷,合欢兰草下,药铺十二瞬……这真是十二瞬,是陆道长所说的十二瞬!
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板交到舒小幺胖乎乎的手中,书生温文笑道:“谢谢小友为小生指路。”
“不用谢,不用谢,大人您这就进去吧!”舒小幺攥着铜板,很有礼貌地朝书生鞠了一躬,带着困惑的表情便跑远了。他人小腿短,却溜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可当正欲走进铺子时,书生又朝来路一看,见那小童子正趴在转角处偷偷望着他,在他目光扫去之时,小童子受惊一般“哧溜”一声,将脑袋缩了回去。
无奈地摇了摇头,书生抬脚走进铺子里。
铺子里很是温暖干净,尚带着淡淡药香,老木所制的柜台,各色不同大小的药罐,叠放整齐的簿子……这里一切布置与平常药铺无异,唯一的怪异之处便是在铺子深处,有几斗药柜竟是用白玉制成的,在这肃杀的天气里,白玉竟还是温润的模样。
看这里的陈设,似乎有些年头了。
书生低头四望,见一个身着槐黄色碎花袄裙的少女正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一边收拾着一堆碎片,一边絮絮叨叨:“老天见证,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雪天地滑,先生你要怪就怪落雪天去,怪那四季神,怪天君!千万不要怪到阿纯头上啊……虽然最后一瓶春风露都被打碎了,但是先生你菩萨心肠,绝对不会怪到阿纯身上,再叫阿纯多签几百年的契约,是不是……”
听她那幽幽的口吻,颇有一种做了亏心事夜半烧纸钱的神韵。
书生不明所以,试探地开口问道:“请问……”
“啊!谁?!”少女受惊,大叫一声跳起来,一转身,看见来人,霎时从她嘴里发出一声野兽的低吼,她惊惶地后退几步,随即伸脚将那堆碎片朝角落里踢去,一边掩饰一边哆嗦道,“先生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打碎……”
“这位姑娘……”书生上前一步。
少女立马后退一步,哭丧起一张小脸,巴巴求饶道:“阿纯,阿纯真的不是故意的……先生就饶了我这次吧。”
“姑娘?”书生见这少女举止怪异,似乎怕极了自己一般,一直朝后退去,他只得一再解释,“姑娘,小生初识姑娘,无冤无仇,你这又是何故恐惧?”
“你说什么?”阿纯收敛了哭腔,她这会子才有工夫好好打量来人,只见这人身量修长,发若锦缎。他似乎是走了许久的路,布鞋有些脏,但是一身粗麻的素袍子却浆洗得干净,还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想来这是一名书生了,还是一名颇有礼貌的书生。
突然间,本是一脸怯生生的阿纯立马拉下脸来,表情转换之快,叫人叹为观止。她抱着胳膊,皱着眉,绕着书生走了几圈,先是靠近他嗅了嗅,然后又伸出手指朝他肩膀上戳了戳:“唔,居然是世人……”经过一番观察,她得出如此结论。
书生脸上一红,他回想那陆道长对自己的一番嘱咐,说这铺子里有诸多怪力乱神之事,其中一件便是这药铺中的杂役是个样貌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但她的本相却不是人。
书生奇道:“那这女子是何方神圣?”
一身白衫的小道士远目,但可见他脸上肌肉正在不自然地抖动,似乎很是恐惧:“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最好不要与那少女过多接触,越少越好!”
书生又问:“她是妖怪,会吃人吗?”
“有可能,”小道士的脸此刻抽搐得更厉害了,“即便她不吃你,你也很有可能被她相识的那些个‘故人’吃掉!”言语中十分严肃,好像他被吃过一样。
但今日见到这个名为“阿纯”的小娘子,弱质纤纤,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哪里像会吃人的妖怪?
书生退了一步,朝阿纯行了一礼,道:“这位姑娘说笑了,小生自然是人。”
“怪哉,怪哉……”阿纯盯着书生的脸,摸着下巴感叹。
“姑娘,何出此言?”书生见阿纯盯着自己半天不回神,便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阿纯陡然反应过来,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突然笑眯眯地问道,“我瞧这位客人面生,可是跋山涉水,第一次来十二瞬的?”
书生点头:“正是。”
“既然如此,不知客人想要些什么药材。这十二瞬里头,天上地下,只要想得出的药材,这里就绝对有。”
“药材?”书生听后摇摇头,“小生此番前来不是来买药材,而是来拜访白先生的。”
“你要找我家先生?”
“是。”书生说着抬眼四顾,见这小小的药铺子里除了自己和阿纯便不见其他人的身影,“不知白先生此番是否在家?”
“在啊,他一直都在这里的。”阿纯点点头,说着她扭头看了一眼铺子深处那扇山水屏风,道,“你是要立即见到我家先生吗?若是这样,我领你去便是。”
书生点头应承,然后他看见阿纯走到老木制的柜台前,那里正放着一个模样老旧的食盒,她打开盒盖,从中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来,糕点一共四块,每块外观如一朵粉红的桃花,花开五瓣,中央一簇绒黄的花蕊。少女的动作带动了糕点的香气,让远远的书生都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香味。
仿若真真闻到了春日的气息。
书生又望了一眼外头,只见天空一片苍青,尚且落着点小雪——若不这雪的存在,恐怕真会被这糕点蛊惑,以为自己身在春日。
阿纯将桃花糕放进一个红漆小托盘里,尔后望了一眼角落里的碎片,脸色顿时有些发青:“不管了,反正我欠的年数早已数不清了,也不在乎再多加个几百年。”仿佛壮士断腕般,阿纯嘟囔了一句,尔后又打开那个食盒,拿出一壶青釉瓶装着的酒,也放进托盘中。
书生观之奇怪,青釉瓶颇高,甚至已经高出了那小食盒,因此,食盒是怎样装进一个高于自己的酒瓶呢?
阿纯装好了酒食,见书生正盯着自己的食盒做一脸怪异状,便抬高了嗓子,唤道:“这位客人,咱们走吧。”说着头也不回地朝铺子深处那扇屏风走去。
青酒配朱果,这方药铺里的一切仿佛不受时间的制约一般,竟到处充斥着一股子春日的味道。
阿纯端着盘子走在前头,右脚一迈,朝那扇屏风跨去,尔后就见她窈窕的身影一闪,竟就此消失得干净!
“姑娘?姑娘!”后头跟着的书生一时没注意,抬眼就见阿纯消失,吓了一跳,立刻停在那扇屏风前,大声呼喊起来。
可周遭寂寂,哪里再能见到那少女的身影?
书生呼喊了好一会儿,几乎要拔腿逃离了,就在此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在这里,你倒是进来啊!”接着从屏风中无端端地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将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书生一把拉进了屏风里!
一道温柔的白光闪过,书生的身影消失,原地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褡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