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恶鬼们追过来了!”

偶然一回头,陆之询霎时脸色青白,身后哪里是无垠的夜空?大团大团的黑色影子在奎木狼腾空而起后便纷纷追来,铺天盖地,将大半个夜空都给掩盖住了!

“不要朝后看!”灵兽大吼一声,哪知它话音未落便陡然停了下来,巨大的狼在九天中龇牙咧嘴,鬃毛竖立,它盘旋在虚空中,低头,眯眼,拨爪,一副发怒要进攻的样子。

——在他们的面前,那辆由六只羊头鬼拉着的黑莲花马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滚开!挡路者死!”奎木狼咆哮一声,雄浑的声音几乎震撼了整个夜空!它爪下幽火更盛,目中凶光四溢。

奎木狼乃二十八星宿之一,为西方白虎七宿之首,上管星辰,下治百妖,是白虎星君座下最为得意,也最为强悍的战将,而今奎木狼一吼,震慑得百鬼均后退许多,连那拉车的羊头鬼都面露惊骇之色,一阵**,连带着那黑莲花马车都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幽怨的鬼笛声传来,低迷的乐声如泣如诉,笛声不同于之前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而是从那马车里传来,笛声虽幽怨,却十分悦耳好听,百鬼闻之立即镇定下来。

过了半晌,悠悠笛声终于停了下来,其间奎木狼还是一副暴躁的模样,它似乎忌惮那马车,顿在半空中,没有逃跑,只是死死盯着马车。终于,从那马车竹制的门帘下,伸出了一支白森森的长笛。

那长笛轻轻一挑竹帘,同时从竹帘后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阿纯,那日我求婚的金柬和彩礼都送往了贵铺子里,怎么二十年过去了,你也不给我一个回信呢?你叫我等得好苦啊。我那第二百一十八个小妾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呢!”

声音显得十分哀怨,和那鬼笛之声倒是十分贴近。

陆之询想看鬼王到底何许人也,从奎木狼毛茸茸的脖子里钻出来,伸出脖子往外看,只见那缓缓打开的珠帘后尽是火焰,从火焰中,走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陆之询首先看见的是一袭玄底广袖长袍,长袍上绣满了大红大紫的牡丹花,那些爬满了整件袍子的花朵虽然颜色恶俗,却亦幻亦真,不经意间,仿佛能看到花朵开放。袍子的主人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枚白玉簪子绾住。长发下,一双眸子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那眼神宛若女人一般能勾魂夺魄,让人酥了骨头。

桃花眼,瓜子脸,樱桃嘴,这几样精致的五官组成了一张绝美的脸,倘若是女子,定是倾国倾城,但那张脸的主人偏偏就是个男子!

这就是鬼王?陆之询的心中想。可阴间众鬼王皆修菩萨道,跟随地藏王菩萨修行,小道士怎么想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位妖艳的鬼王来。正想着,坐下的奎木狼发出冷哼:“哼,娘娘腔,你背离菩萨道,堕入饿鬼道,我乃天道星官,和你婚配,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现在马上赶着你这些走狗滚蛋,不然休怪我吃了你!”说着,奎木狼还十分轻蔑地抬起头,狼眼微眯,一副不屑的模样。

那鬼王也不生气,他一手掩面,一手翘起兰花指指着奎木狼,声带哭腔:“阿纯,你真狠心,这样说很伤我的心啊,哎呀,我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说着他瞪了一眼奎木狼背上的陆之询,问:“阿纯,你是为了这个丑八怪才拒绝我的吗?他是你的夫君吗?!”

陆之询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方面否认他和阿纯有私情,一方面否认他是丑八怪。

“谁是我的夫君关你屁事?!”奎木狼恼怒地一吼,“还不快滚开!”

鬼王听闻,又忧伤道:“阿纯,你不知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与我完婚的吗?你看,我还派了这么多手下来接你呢,这个排场不够吗?大不了,叫这个丑八怪死好了,你的夫君死了,你就能跟我走了呀。”他话音未落,四周的鬼怪们又再次靠近过来。此时奎木狼的耐心已到了极限,它厉吼一声:“小牛鼻子,你抓好了!”便冲向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厉鬼。

陆之询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下的巨兽腾云驾雾,口中吐出幽绿火焰,它以极快的速度一咬,一抓,数不清的厉鬼们就碎为粉末,瞬间,本是围得水泄不通的黑影竟生生地被奎木狼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陆之询生怕掉下去,只得闭着眼睛,耳边掠过呼呼风声,偶尔有扑面的腥臭味,想来死于奎木狼爪下的鬼怪们有成百上千了。

此时天空中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鬼哭狼嚎。

奎木狼一心要回到十二瞬去,一逃出来就拔足狂奔。

陆之询看奎木狼把众鬼狠狠甩在了后面,不禁松了一口气,顺道转过头去看后方的情形,哪知一回头,霎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幽森的夜空下,一袭黑色的牡丹长袍紧紧追着他们,那仅仅就是一袭牡丹长袍,看起来薄薄的,没有一点厚感——一件衣服在追他们!

“那……衣服追过来了!”陆之询尖叫道。

电光石火间,那件美丽的衣服幽幽追上来,“倏”的一声伸长,一把揪住了陆之询衣裳的一角。

奎木狼还在奔跑,丝毫不知他被扯了下来,直到陆之询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在半空中:“阿纯姑娘,救救小道,啊啊啊啊——”

奎木狼反应何其之快,听到人声随即回身,就朝那在半空中下落得正欢的人影奔去!

“鬼王,他若死了我就将你座下十万恶鬼冤魂给踩碎!”

狠狠朝那件牡丹长袍放了一句狠话,奎木狼终于在陆之询的脑袋就要落地的前一瞬叼住了他,并把他放在了地上。陆之询是白先生这次取醍醐宝珠的命轮,所以奎木狼极为维护他,但这一切在鬼王听来却极为不顺耳。

那件牡丹长袍似乎愣了一愣,继而更加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此时奎木狼也迅速跨上天际,与那衣服厮打起来!

陆之询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天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奎木狼咧着獠牙,四爪锋利,它嘶吼着去咬那衣服,可那衣服似乎韧性极好,咬不断也撕不烂,狼啸震天,绿火四溢,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衣服。

“蠢货,你还不快走?!”脾气十分暴躁的狼怪突然对地上的陆之询吼道。

陆之询被那突如其来的吼叫给吓了一跳,他摇摇头,就算他先跑到了十二瞬里,他也进不了乌有屏,白先生照样见不到的。这奎木狼虽然脾气不好,又不尊重别人的意见,但好歹够义气,自己身为修道之人,绝对不能做出抛下朋友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来。

他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拔出剑,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自己当初下山时,师父说的话。

——那个龙虎山的得道高人身着雪白道袍,站在寒风猎猎的山崖上,一派脚踏万里山河、头顶日月光辉的仙人模样,陆之询记得师父迎着风闭目沉思,许久后才悠悠道:“徒儿,你大道未成就要下山,世间精怪,变幻莫测,你此去定是危险非常,着实让为师担心啊!为师这儿有一个辟魔口诀,现在传与你,你配合辟邪剑,定可克魔,保住一命。”

那时陆之询听师父一番话后十分感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只是这辟魔口诀精巧非常,以你的道行还不足以驾驭,因此为师在你身上下个禁制,待你需要使用口诀时就可破了禁制,将为师封在你身上的力量给释放出来,救你一命。只是为师力量有限,所以这口诀只能用一次,如以后再遇上害你性命的精怪……”白衣老人顿了顿,然后用他那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死前一定不要说你是师出龙虎山啊……”

本来落泪的陆之询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眼泪又硬生生地流回去了。

而如今,这个没有什么本事,还时常骗人的小道士面对百鬼夜行的局面,决定使出那句他珍藏多年的辟魔口诀。

一身素色长袍的陆之询举剑直指九天上那厮斗的一衣一兽,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剑锋上,口中念诀:“辟邪万物,百鬼皆散!乾坤辟魔咒,降服!”他话音一落,那把古朴的长剑陡然散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而高高的天空之上似乎也在应和这神剑一般,陡然间发出一声震天的雷鸣!

鬼王和奎木狼似乎都惧怕那雷声,听到雷声后皆是一愣,尔后都松开了对方,闪电般转身逃离而去!

然而那天雷也已追上了两人,只见黑漆漆的夜空中划过两道雪亮的白痕,应和着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毫无悬念地追上他们,接着便是狠狠一劈!

那一瞬间,陆之询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化为牡丹长袍的鬼王被天雷击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即那衣裳飞快地一转,鬼王已经穿着那衣裳悬浮在半空之中,他皱着眉,捂着胸口,愤怒地朝地上吼道:“丑八怪,你竟敢用天雷劈我,看我不宰了你!”他再不是那娇滴滴的模样,而是面目狰狞,披头散发:“今天我就叫百鬼吃了你这不知好歹的凡人!”

他说得恐怖,但马上他又愣了愣,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不禁回头一看——在他身后,空无一物,哪有什么百鬼?就连他那辆黑莲花马车都被羊头怪拖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乾坤辟魔咒所引来的雷是天劫雷,是精怪渡劫时才会受的,如果道行不够随便一道天劫雷就能将万只精怪劈得魂飞魄散,此时就算只有一道天劫雷下来,也足够吓得百鬼皆散尽了。

奎木狼也遭到天雷一击,但毕竟是天道星官,被雷击中后不同于饿鬼道的众生所受的苦楚大,它只是浑身瑟缩了一下,落地,然后打一个滚——那只巨大的狼怪就不见了,反之一个白皙清秀的少女盈盈站在地上。

少女拉着已经傻眼的陆之询,喘着粗气说道:“快走,他被天雷击中,一时回不了元气,趁百鬼还没回来,我们快走。”说着两人就朝十二瞬的方向飞奔过去。

鬼王似乎还想去追,但一用劲周身便疼得厉害,只得作罢,他愤愤地朝他们喊道,“来日方长,阿纯,我早晚会娶到你的!”

说罢,他妖娆地一甩长袖,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