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 除却巫山
我是卉烟。
我至今都十分怀念在达普数据的日子。
那个时候每天睁开眼睛,在赖床、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打车出门的间隙里,可以回复五到十个合作伙伴微信。等上了车,路上还能跟合作伙伴或者潜在投资人打一两个电话。
到公司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跟大家对发文儿计划,QQ 微信尬聊的方法和进展,创业大赛参会状况,重点客户跟进情况,跟 Johney 核对各类产品宣讲或者融资 PPT;然后去客户那里 BD 或者现场客服,做调研和回访,面试潜在同事……间或还跟大家打打桌上足球或者围观围观 NBA 的重要赛事,不亦乐乎。
稍微有点倦意的时候,就冲进零食间来一罐零度冰可乐,微妙的凉意在嗓子里化开的瞬间,就觉得原地满血复活,还可以再为公司健康奋斗五十年。所以各位创业大佬们,千万不要忽视小零食和冰可乐对于团队斗志的积极作用啊!
每天下午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如果不跟青青姑娘一起去健身,我便总是搭上顺路的周稳的车回家。车出了中关村上四环,再拐上京藏高速,一路华灯初上,晚霞袭人,听周稳讲述一些公司上市的八卦、欧洲旅行的趣事、财务自由后的烦恼、养儿养女的痛与乐,有时候还能和周稳刚从新东方下课的小女儿同车,聊聊“零零后”更愿意用QQ 还是微信等可爱的话题。
感觉时光绵长,世界精彩,而自己好年轻,好活力。
到家以后便可以趁着夜色和手机都终于安静,沉沉思路开始写些软硬推广文章。那时一边放着音乐,一边把自己的新知旧经按照偷偷鼓吹达普数据特别好用、特别时髦、特别被需要的逻辑重新梳理和组合起来,还要时而端庄严肃卖干货,时而活泼可爱演机灵。不停思考这篇的受众是谁?他们是不是会被吸引点进来看?他们看完了会不会喜欢?是不是会觉得真的需要达普数据?会不会觉得达普数据真可爱、真好用?会不会想要内部推动使用达普数据?那他们又有没有这样的推动能力?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再适时写一篇文儿or干脆上门服务帮助他们推动一下?时常边写边笑话自己,简直就是把心思写在藏头诗里患得患失的情窦初开精分少女啊。
其实那时遇上的好多事,我也都从来没有遇上过。可是每每环顾四周,便发现可能也没有人比我更可能有一点哪怕稍微相关的经验或者洞察了,便只能冷静一下,搜集资料,理理思路,找出方法,然后跟大家一起快快试起来。有用咱就接着往下走,没用咱就调整方法再试试。
每天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每天都觉得自己懂得又多了一些;每天都觉得自己得懂得更多才行。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很久以后有个朋友问我:
那段时间虐吗?
真虐。
每天忙得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
那段时间爽吗?
真爽。
看着团队小伙伴一点点成长,看着铺出去的路一点点通透,看着邮箱里每天的注册请求一点点增加,看着后台的集成服务设备数一点点突破……当所有的“虐”都开出了花,其实真的挺爽的。
当然啦,在轻鼎智能和达普数据的日子也并不总是那么爽的。比如,碰上苏穆棠找我“谈心”的时候。
你会不会突然的出现
到轻鼎智能的第一周,我就发现苏穆棠喜欢突然找人谈心。
大部分时候是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问你有没有时间 walk 一下。
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有丰富的当好学生的经验,还真有点扛不住这如班主任的脸出现在教室后窗口般的恐惧。
然后苏穆棠就会视谈话长度和题材,拽着你一起沿着极酷孵化器或者中关村的小路一圈一圈地走,大概都是聊一聊最近感觉如何,对下一步工作有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想要看的书,你如何看产品未来之类的。
那个时候苏穆棠的脸上还看不到明显的焦虑与愤怒,所以边散步边聊天的谈心活动,整体来说还是相当有利身心健康的。
与谈心一样,苏穆棠组织会议和抛出会议议题的方式也很突然。
比如我犹记得那是我到轻鼎智能上班的第一周的周三,在一个不太相干的会议上,苏穆棠忽然问道“What do you think,我们应该按照打造一款独立产品的方向,去为达普数据付出努力吗?”
当时参会成员都恰好有或多或少的人力扑在达普数据上。苏穆棠很自然地以“枪泥的意思很清楚,就不用说了”一句话跳过了枪泥,接着就问我怎么看。
我心想“我才来第三天啊,理解很可能非常不全面啊!”可是,新老板与新同事当前,阵势不能输啊,对不对。
于是我只好强行稳了稳思路,说:“虽然达普数据是作为轻鼎智能战略链条上的一环而存在,但既然它作为一款产品,就该好好做;同时,我们整体的战略链还是有点长,但如果把链条解耦,不管将来搜索的路是不是走得通,达普数据能够良好发展,对公司整体发展也是一种保险的选择。”
接着,虽然也有个别同学表示“达普数据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又有点琐碎,不如我们去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我的观点还是得到了大部分与会同事的支持。苏穆棠当场表示“好,既然大家都 think so,我们就把它作为独立产品好好做,加油吧。”
我清楚记得,当时刚入职不久的我,还因为自己的观点受到肯定和支持而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咦,为什么枪泥的表情略不自然”的念头只在我脑海中转了一下,就飞走了。
四个月后,达普数据处在绝望边缘。
病急乱投医的我也找了一位投资人朋友来达普数据聊一聊。聊到股权结构和拆分始末,朋友问“做出拆分的决定时,苏穆棠没有提前跟大家商量过吗?”
我当场愣住。
电光火石间,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场会议上突然出现的讨论到底意味着什么,意识到,自己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情况下进行的想当然的发言多么的鲁莽而愚蠢。
命运早已写好他的伏笔,而当时的我们一无所知。
更确切点说,是当时的我,一无所知。
等闲变却故人心
苏穆棠发起的 walk 活动,也是从“拆分”开始,变得不那么令人愉悦。
5月下旬的一天,苏穆棠在上午十一点忽然找我 walk。一般这类活动都是在中午或者傍晚,所以我有点惊讶。
“MO和达普数据要拆分了,你要考虑你去哪边。我是都可以的。It’s up to you.”
“拆分的意思是?现在不也是独立的产品线吗?”
“达普数据要成立新的公司。”苏穆棠语气坚定。
我的心里涌出一万个问号。为什么要拆分?拆分后到底大家是个什么关系?拆分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家公司有多个产品不也挺正常的么,为什么要拆分公司?我当时对于这些问题答案的好奇远远超过了“我该何去何从”的考虑。感觉自己真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人呢。
“为什么要拆分呢?现在这样不也运转得很好吗?”
“Well. We have to focus. 拆分完之后大家都能更 focus.”
“那拆分产品线不就完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拆公司呢?”
“拆分了公司,投资人才觉得我们都是有决心把事情做好的,也能都多拿点钱。”
苏穆棠谈到了“投资人”,这完全进入了我当时的知识和经验盲区,只觉“哇到底是CEO,是会玩儿,还可以通过拆分公司来多拿钱呢,厉害厉害。”
“哦哦,所以是融资方面的考虑啊。那么,拆分完了之后,我们还是一起工作吗?”
“Partly. 但既然我们要 focus,你选了哪边之后,一段时间就主要做哪边的事情。”
“那所以……我其实是要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做达普数据还是MO的事儿?”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也可以现在先去达普数据帮忙,之后再回MO,都没有关系。我是希望你一直 work for MO,但 it’s up to you.”
我有些感动。作为老板,他不是直接通知我被拆到了哪家,而是让我自己选。而且他虽然表达了倾向,却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堪称open mind & considerate 好老板典范。
但“拆分”这件事我仍觉得万分诡异。
即使如此,自己当时对于“融资”这么洋气、神秘而高大上的领域没有一点具体的概念,一时间也很难把知识恶补起来,心态上首先就怂了。在挣扎中说服自己接受了“苏穆棠做这个决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我觉得诡异很可能是因为我不懂的太多了”这种设定。以至于“那如果为了融资为啥连人都要需要重新选择?”之类的疑问,我也自行脑补了“投资人也不傻,既然要融资肯定就得做全套啊”之类的答案。
没文化,真可怕。
于是苏穆棠抛出的问题于我而言,变成了一个“投资人看起来我是哪个公司的”和“手上最近做哪个项目的事情”的选择题。
那其实也就不难选了。当时我已经为达普数据的推广工作了两个多月,成效初见,正是十分来劲的时候。相比较之下,MO产品上线时间都还不确定,自己能做的事儿非常有限。况且,跟枪泥聊了之后我也确定了“投资人看起来我在达普数据”对于达普数据的融资也是有意义的。
所以在第二次跟枪泥聊的时候,我就果断选择了在拆分后加入达普数据。
然后我把决定告诉了苏穆棠。苏穆棠看起来有点受伤,表示他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决定。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有点受伤。
我默默想“不是你说‘it’s up to you’嘛”,但仍忍不住想要宽慰一下苏穆棠。
“反正我们也只是为了融资而拆分啊,等达普数据的推广上了正轨,正好MO产品到时候也上线需要推广了,我可以再推广MO的啊,不是吗?”
苏穆棠顿了顿,说“Right. 好。”我就轻快地回到工位上嗷嗷地跟潜在客户聊天去了。
在那之后,苏穆棠仍会三不五时找我 walk,有时还会派出MO的小伙伴给我讲讲MO产品的最新进展。后来我才明白,苏穆棠其实还是希望我“早日回 MO”的。但当时的我看来,只觉拆分之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果然大家现在、未来都还是一家啊。”
后来达普数据融资有点不顺利,我也开始跌跌撞撞和枪泥一起想办法。当时我找到了一个正在做 B 轮融资的朋友,意向聊得差不多以后,我约了朋友来极酷具体聊战略融资的事儿。他们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产品和战略上也有互补,他们能投我们一点点,我们就可以再续一阵命,背书也能强一点,就很可能撑过这一阵最艰难的时候。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苏穆棠看出了我对达普数据的用力。朋友一走,他便出现在我身后说要找我 talk 一下。
这次没有 walk,气氛有些凝重。在极酷的小会议室里坐下(极酷真的有好多简洁舒适的共享空间,给极酷打 call),苏穆棠开门见山便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MO?”
当时还不流行黑人问号脸,不然我一定想给苏穆棠现场发一套表情包。
MO产品离上线还早,现在目测还不需要我啊。更何况达普数据现在正是融资、推广、商业化以及各方面的紧要关头。
走神了一秒,我便不得不应对眼前的场面。隐约觉得跟苏穆棠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决定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得直接、坚决一些。
“达普数据现在可做的事情还很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把达普数据一直做到极致。”
“好吧。What a pity. Well.”苏穆棠沉默三秒以后说,然后就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小会议室。
这是我跟苏穆棠之间,最短的 talk 了。
当时我很是为自己的直接自责了一把,苏穆棠起身离开的样子让我有些内疚。
但我大概还是太感性、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苏穆棠的承受能力和恢复能力给了我一记清新的耳光。
E n d l e s s T a l k
隔天的傍晚七点,苏穆棠便又找我 walk。
“what if 枪泥拿不到钱?”
“我们不能并回轻鼎智能了吗?”
“Well,我们不可能永远无条件支持你们。”
“哦……我觉得我们还是能融到钱的。”
“那如果不能呢,will you continue doing it? ”
(我当时跳了一秒戏,差点脱口而出“yes I do”)“我,愿意啊。”
“那没有 money 怎么做下去?”
“没钱……就去找钱,枪泥不是还在外边一直忙着吗?我也跟他去见过几家,现在还有几家没给最后的决定。我觉得大家各司其职,我除了把产品和推广做好,融资的事儿枪泥需要帮忙的,能帮到的我也在帮。”
(此处必须给枪泥点个赞,你真的如你所料“太厉害了”。)“但现在情况并不算乐观,你们时间也不多了,如果真的拿不到钱,要怎么做下去?”
“我们人不是都还在这儿吗?离八月底还有一个多月,服务器不是还有我们之前大赛获奖的免费额度可以用吗?够撑一阵子了。”
“服务器是轻鼎智能的,not for free,我们现在是可以支持你们,但这也都是cost,you have to think about it.”
“……可是当时的奖不是达普数据为主要产品拿的吗?”
“Well,doesn’t matter. 你能接受不拿钱吗?”
“别人我不知道,当然也要尊重大家的选择。但我暂时不拿就不拿吧,我相信只要渡过难关,我们还是融得到钱的,只是现在时间有些紧张了。我问过我比较懂的朋友,三个月根本不够,时间长一点我们还有机会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让苏穆棠觉得我在暗暗指责他故意没有给我们足够的时间(虽然我当时确实是有这个意思),苏穆棠嘴角**了一下。
当天半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和炸开的脑仁,站在中关村的夜风中打不到车的时候,我就为自己当时说了这句话感到后悔了。还抱什么幻想呢?苏穆棠已经想好就给两个月时间,现在给到三个月已经是宽限了,他还有可能再支持下去吗?逞这种一时口舌之快干吗呢?有用吗?能解决问题吗?
更要命的是,这句话之后,苏穆棠就几乎以暴走的节奏狂陈了自己割舍掉达普数据的断腕之痛和如今面对达普数据悲惨现状的恸绝心情,间或 cue 我回答一些“你怎么看待枪泥这个人?”“你以为今天的局面是谁造成的?”“你觉得 it’s all my fault, right?”“你以为我有other choice 吗?”这样深刻而耗神的问题,足足谈了四个半小时。
我逝去的美好的四个半小时啊,能看书、能写字、能做事、能健身的四个半小时啊。
当然,那场谈话对我来说也并不是毫无收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覆水难收,以后轻鼎智能和达普数据,真的是两家人了。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自己,其实算不上善良。不管我是否事先有准备,不管谈话的主题和内容我是不是认同,不管回头看时是否发现谈话中其实充满了立场和计算,那场谈话,终究是一个焦虑、犹疑、不安的老板(甚至是,朋友),在把他一部分的、真实的、不轻易流露的、不知道该向何处安放的心声,**给一个他认可而信任的人,希望能够寻求到哪怕一丝认同,来让自己可以更清楚、更坚定地往前走。而我,却出于自己对达普数据的维护、对于枪泥作为老板的认同,并没有给出苏穆棠哪怕一点无关痛痒的认可和安慰,并且在谈话之后,还持续感慨于自己失去的宝贵四个半小时。
当时的我其实真的没必要为四个半小时心痛那么好几下,因为很快我就心痛不过来了。
第二天,苏穆棠又找我。接着讨论 what if 达普数据拿不到钱,我还愿意做下去吗。
第三天,苏穆棠又又找我,问我如果达普数据做不下去了,我准备什么时候回轻鼎智能。
第四天,苏穆棠又又又找我,问我如果还想做下去,我打算怎么做。
第五天,苏穆棠又又又又找我,接着让我想达普数据的前景细节和我的细致打算。
第六天,苏穆棠又又又又又找我,问我觉得达普数据的今天是谁造成的。
……
每天,工作五分钟,talk 三小时。
每天,我都为长时间的 talk 导致的工作进度放缓而感到万分焦虑。不知道苏穆棠有没有。
后来的后来,我恋爱了。有一次想找男朋友认真聊一聊两个人的未来,他顿了一秒说“你忽然找我聊这个,我没有准备好,我准备准备我们再聊好不好?”本来我一定会当场发飙的,还要心理准备?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聊个未来这么难为你,是不是对我不认真?但想到那些被苏穆棠突然 Cue 到、一聊几个小时的日子,我就仿佛瞬间懂了男朋友的心情,一场世纪大战就此成功被避免。几天之后,男朋友做好了准备,就认真主动找我描绘和探讨了未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生的任何经历,都不白白拥有啊。
故事快要到终点, 结局仍然多悬念2016年8月1日,周一,大太阳晒得人心神不宁。
一早踏入极酷的我,还来不及感受凉爽的空调香,就碰上站在门边聊天的枪泥和苏穆棠。
哦,看来枪泥也又被“提审”了啊。
本来我想说过 Hi之后就赶紧溜回工位开始工作,免得又被牵连“提审”,却听见苏穆棠说“卉烟,你来做达普数据的 CEO 吧?”。
蛤?what?啥玩儿意?
苏穆棠看我一眼,又看枪泥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扭头就走了。
枪泥把我拉到一边,给我讲了讲苏穆棠与他在周末进行的惊心动魄的对话,并且真诚地向我表示,这其实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我并不这么想。我满脑子的苏穆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枪泥呢。
典型的卸磨杀驴啊!
讲真,公司有了不错的发展以后,几个合伙人因为利益纷争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开撕的例子确实倒也不少,虽然我不认同吧,呃……至少姑且可以理解。
小船儿才刚离岸,距离装满宝藏的星辰大海还有二十一万六千里,就开始往下扔一起出海的队友了?
原来苏穆棠成天问我“what if ……”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跟他说就算是垫钱我也愿意往前走,跟达普数据共渡难关,可我的坚决意志里并没有包括把枪泥踢走这种可能性啊!更何况还是把他踢走,让我来上?什么鬼啊。
一时间脑子有点乱,感觉整件事可以说非常可笑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着急的。最让我着急的是,我明显感觉枪泥有些泄气了。这于我而言,是比“苏穆棠怎么又来这么一出儿”更要命的大事儿。
如果扛旗大哥被打倒了,我们还怎么上阵杀敌啊!
于是有点心慌的我,当场毫不绕弯地向枪泥表示“什么鬼我不接受这种设定”之后,就开始慌不择路地向他猛灌“不要灰心,不要放弃,我们还有希望!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还是要再挺一挺。你看大家在知道融资情况以后都没有放弃,每天都来认真上班,私下里还总跟我说觉得枪泥好辛苦,心疼枪泥;你看产品和增长也在不停进展,再有点时间我们一定能商业化成功,到时候就不用这么怕没有钱了……”的大锅乱炖土鸡汤。
下午,心情复杂的我和强打精神的枪泥一起去见了今日头条投融资部门的一个朋友,想desperately再试试能不能聊聊战略融资。
从头条回来,我们就发现,苏穆棠在这个下午派出了轻鼎智能的HR,嗖嗖地和达普数据来不及反应的小伙伴们签了达普数据的离职协议。
真是兵贵神速,唯快不破啊。
搞么子?excuse me?真的大丈夫?
我们还没放弃呢,虽然希望渺茫,我们还在战场上寻找机会呢。
老大哥在后方猛拔气门芯儿?
当时我站在办公桌旁边,听小伙伴们七嘴八舌聊这天下午发生的事,感觉自己心里一直绷着的那块火红色的布,忽然就被烧开了一个口子。
于是我去找苏穆棠“理论”。
跟我一比,苏穆棠简直是十分冷静,甚至还带些父亲般的慈爱。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地跟我说“你不要好像跟我兴师问罪一样,我这么做也是 for your benefit。仔细想想 you need 哪些人。All is about talents。人是最重要的。You don’t have too much money. Think about who are the key persons,比如芙洛。你先think,我们之后再聊。”
我竟觉一拳打空,背脊发凉,不知该从哪里“理论”起。
2016年8月2日,周二。
苏穆棠可谓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傍晚时分,他又来找我 talk。
“怎么样,想好留谁了吗?And what is your plan? What do you need?”苏穆棠笑吟吟问我。
好多天了,难得见到苏穆棠的笑容。
但我并没有因为苏穆棠的笑容犹豫。
“我不干了。”
那个时候苏穆棠惊诧的眼神,一定一如我那天听苏枪二老让我当CEO 时一般。
大概他没有想过,CEO 送到家门口,居然还有不当的道理?
“why? 你不是很坚定要做下去么?”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要把枪泥换掉。”
“枪泥,well,我们之前聊过,他也有他的问题……”
眼看又要 everyday before once more,我第一次打断了苏穆棠。
“对,确实这些我们之前都聊过,可是我们也并没有达成一致。
况且现在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再聊这些了。我不干了。”
“你连条件都不提一提,就不干了?”一向沉稳有准备的苏穆棠也明显急了。
“对,不提了。不是所有事都关乎算计,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进行条件交换的。枪泥不干,我也不干了!”
当时我的心情大概是,头发甩甩,大步地走开,不理会心底的小小悲哀。
我其实也并不是全无私心。CEO 的名头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并不是一点**也没有。枪泥仔细跟我聊过,他说,见过更多更厉害的人、操心过更多更复杂的事,你的眼界和格局将会变得更开阔、更不同。我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好奇的。
可是啊,达普数据的客户量好不容易才刚刚做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和认可我们了,自然流量也才刚开始有点源源不断的意思。产品接入流程、重点大客户攻破方法、产品的后端数据服务也慢慢稳定了。接下来我想跟团队所有小伙伴一起把产品做轻、把 Dashboard 做得简单好用,然后把已经在手上的几家愿意付费的标杆客户做实、把钱切实收到,接着就尝试规模化的、分层的商业化,我入行以来没有试过商业化,想想还有些兴奋。等我们有稳定的现金流和合作伙伴流量,我们就可以基于已有的、并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的数据,进行些新形式的、针对 C 端用户的变现尝试,个性化广告推送也好、基于小 KOL 的内容分发也好、基于社交网络的精准分销也好,都是有想象力的可以尝试的东西。
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我知道这一路会很艰难,环境时刻在变化,竞争对手花招非常多,投资者要求越来越苛刻……但谁家想做点事儿,不遇到些艰难险阻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但想到要跟如命运一般毫无征兆,却到处写满伏笔的苏穆棠斗智斗勇,我头都要炸了。如果我要花费大量精力跟苏穆棠斗智斗勇,从每一场谈话中抽丝剥茧地找出谈话的真正重点,从每一个他的举动中仔细辨认他行动背后的真正意图,那我还哪有功夫儿把上边的所有事儿做好呢?
走出舒适区域跟苏穆棠斗智斗勇一番,真的不可以吗?但这样有什么建设性价值吗?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用户和客户获得了价值的提升吗?达普数据会发展得更快吗?团队里的小伙伴们会成长得更稳吗?不会。再**点看,达普数据的收入会增加吗?用户质量会提高吗?估值会翻倍吗?投资人和合作伙伴会更感兴趣吗?小伙伴们的物质生活水准会进步吗?我自己做人做事的能力会增强吗?也不会。
当时的我,“格局”大抵如此。
2016年8月3日,周三,天气……晴。
中午枪泥和我坐在极酷孵化器最东边的台阶会议室里,仔仔细细考虑了所有我们最后的可能性:还有几家投资还没给最后结论呢,我们要不要再聊聊看?来不及了,大家都已经签离职了。那卖掉呢?团队未必愿意都去,更何况苏穆棠的态度还不明朗,毕竟他是大股东。
那我们自己垫钱再续命一段时间呢?苏穆棠不会同意的。那我们并回轻鼎智能再熬一段时间呢?岳风老师完全杜绝这种可能性……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心里的那口气如果散掉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最本能寻求的,不再是想尽一切办法撑下去,而是,一个解脱。
那么,就跟团队,一起解脱吧。
阳光从落地窗外无辜地照进来,闲闲地洒在会议室的阶梯上。
大会议室,空****的。
下午,我们分头找团队的小伙伴依次郑重而惭愧地聊了一次,向大家解释现状、表达歉疚,力所能及地帮大家找寻出路、联系和推荐潜在的下家。于我而言,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看到小伙伴们纷纷表示“真的真的不用歉疚,跟团队一起工作的这些时间我很开心啊”“啊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都找得到工作的”的时候,把发酸的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很久很久以后,每个午夜梦回想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自己当时勇敢一点,“格局”更大一点,事情会不会不同。
但如果当时的“勇敢”,意味着放弃一起奋斗的伙伴、意味着舍弃聪明踏实地做事本身转而追逐建功立业的虚幻感受、意味着做一些痛苦却并无建设性的妥协,那么我宁愿自己始终“格局一般”。
每每思路行走至此,我便又心安地睡去。
年纪越大越觉得,只有当对自己和对世界都有所交待时,才能踏实安心地睡着。
错过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当 CEO 的机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毕竟出几千块注册一家公司也能给自己发一个 CEO 的 title 啊,不是吗,啊哈哈哈)
高山大海, 谁在老去
有一次在搭周稳的车回家的时候,我们聊到了“怎么样才算是老了”的话题。
周稳说“我觉得,人啊,是从他(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或者不能再接受新的事物和观念的那一刻,开始衰老的。”
我深以为然。
在轻鼎智能和达普数据奋斗以及之后的日子里,我见过,还未毕业就早早加入轻鼎智能、期望大展宏图却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定位、也没能静下心来把推广的基本功打扎实而一直挣扎求索的郦诗。
我见过,能在同事面前把自己的学历背景描述得滴水不漏;能在投资人面前坚定而自洽地把自己的创业故事讲圆;能把达普数据的代码拷走后面不改色地做起同样的事情;能毫无“身段”地在我们离开达普数据之后,分别找枪泥和我,希望拉我们入伙的青皮。
我见过,与女朋友双双申请到美国 TOP 商学院之后,还在达普数据为了提高与潜在客户的QQ 尬聊成功率而玩出花样地当了两个月“真·假女孩”的小糖。
我见过,商科出身却一心想要成为码农,在达普数据写了几个月的生动活泼软文之后,赴 CMU 读了Computer Science还在 Apple 北美找到了程序员工作的朗姆。
甚至,一直在反思、焦虑、自信、犹豫中徘徊的苏穆棠。
甚至,在离开达普数据后的一年中,帮助自家孩子实现了从学渣到学霸的逆袭并重塑信心、成为大IP畅销书作家、找到了新的创业方向、摆脱了融资 pitch 魔咒、还习得了一手好菜的“家庭妇男”枪泥。
……
谁还年轻?谁在老去?真的很难说清楚。
所幸前路开阔漫长,谁又知道会遇上什么呢?
比如,枪泥、我、芙洛,还有其他小伙伴,在兜兜转转一年半后的今天,又因缘际会地重新聚在一起,开始为新事业的启航而并肩奋斗了。希望这次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并无岁月可回头,愿怀诚勇至白首。
愿所有的经历,好的,坏的,赋予我们的是智慧,而不是衰老。
高山大海,刀尖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