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的苏穆棠,单从外表都能感觉到他阴云密布。从行为上,反复无常,经常性处于暴走边缘。从这点上来判断,苏穆棠在这个过程中也不是那么心理愉悦的,想到这点,我总是会舒服一些。后来和大家聊天,发现其他人也都感受到了苏穆棠的情绪。从最开始的阳光中年CEO到现在的乌云密布CEO,苏穆棠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三省吾身, 谓予无愆
苏穆棠一直认为自己是非常厚道的人(当然,不这么认为自己的人也很少)。和我聊天的时候,谈论起如何与人处事,经常会用很懊悔的表情说:“唉,我这样厚道的人很容易吃亏。当时回国,很多人都劝我,国内的环境你怎么能fit得了,那可是什么人都有!”
所以苏穆棠一直揣着一万个小心,我相信他经常也会自省,而且自省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太厚道了,回到国内商界这种兵荒马乱,人心不古的地方很吃亏,所以需要时刻提防别人。青皮事件更加牢牢地加深了他的这种信念,提防心理日益严重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轻鼎智能的几位员工和我有过交流。
A说:“加入的时候说好三个月后给股份,后来一年多没有再提,唉。”
B咆哮:“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爸妈都没有这么重地说过我一个字。”
C流着泪说:“经常半夜一条微信过来,让我把实习生都开掉,一点都不尊重人。”
所以,人对自己的认识往往和外界对他的认识不一致。
在这次创业过程中,我往往处于一个协调者的角色,作为一个称职的二道Boss,可以同时听到大Boss和员工对双方的看法,有些不好直接说的话会对我说出来,我再想办法帮忙协调。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触良多。对人性碰撞的理解,深刻到超越了一本之前读过的少儿心理学科普读物。
绝不f o r c e
苏穆棠的一个优点是从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当他想改变一个人的看法的时候,会不辞辛苦地大费口舌。
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过聊两个小时解决掉,如果有,那就再聊两个小时。
苏穆棠劝茶茶留下来的时候,我亲眼所见,足足聊了四个小时。
而且还是绕着极酷孵化器的跑道一边走一边聊的。本来我想和苏穆棠说个事情,我以为可以抓个谈话空隙插句话,所以就跟着他俩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走得腿都麻了,苏穆棠嘴还没有麻,用口若悬河来形容都有点不够,可以达到口若悬江的程度。而且全程我居然连一个字都插不进去。茶茶虽然名字叫茶茶但是也插不进去话,只听见茶茶一路上全是点头和嗯嗯嗯随声附和的声音。所以我只能叹服,这种聊天功力真是一种天赋,就像肯尼亚人擅长马拉松一样,我们凡人靠练是练不出来的。只可惜还是失败了,谈话结束后茶茶收拾东西拍拍屁股溜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穆棠劝卉烟留下来做达普数据CEO的时候,聊得超过了五个小时,细节我不清楚,可惜结果也失败了。
苏穆棠劝我把达普数据分出来的时候,足足说了半年,终于成功了。可惜达普数据俩月后失败了。
所有事情结束后,苏穆棠给我发微信:“Is there any step along the way that I force anything?”
我想了想,摇摇头:“木有木有木有。”
不force,就是苏穆棠的价值观,也是他最认可的一个做人准则。
这点我很佩服。苏穆棠确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从来没有在他真正想拉的人或者劝说的人面前大喊大叫失态过(就像对青青那样),所以我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之,他每次大喊大叫的对象都是他希望赶走的,最好是对方一气之下愤然离职。
劝说失败是正常的,演员的修养永生。
逝者已矣, 生者亦已矣
最后那段日子,经常和苏穆棠大段大段聊天。每天痛饮苏穆棠牌负能量,管饱。
苏穆棠说:“我当时见了那几个VC后,我就觉得完了,我们轻鼎智能的story已经完全不work了,卖不出去,没人愿意出钱了。All that I can do is回家把岳风请过来。拉不动就是拉不动,没有办法,创业就是百分之一的成功率,那么多人创业都失败了,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失败就失败吧。
“轻鼎智能,哼,我和你创立的那个轻鼎智能其实已经死了,它已经不存在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家company是已经死过一次的company。从岳风加入的那一刻开始,这就已经是一家新的company 了。你BP里面写的那个轻鼎智能的联合创始人的简历有什么用?那其实已经是一家死了的公司,你写那个一点用都没有。当时你要是想要这个company name,给你都可以,我们可以换一个name。”
劝我放弃达普数据的那几天,苏穆棠说:“你走就走吧,不用说你了。Actually,我其实也快离开了。至多半年吧,我也要回加州找工作了,我其实也撑不下去了。创业就是一个experience,没必要死撑着。你需要好好想一想,why you must死撑着?”
我问:“那你这两天还在大力招人,给这么大把的许诺。你不看好干吗还诓别人进来。”
“Until the last minute,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
时间转到一年后,苏穆棠还是热火朝天地每天打了鸡血一般在创着业,偶尔会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宣布当初“做了一个艰难的转型决定”其实是一条不得不做的正确道路,宣布转型后公司一副蒸蒸日上的态势,打出BAT某家的投资部已经进入实际接触阶段大家很快就可以财务自由的好鸡血。
回到当时,不得不说,苏穆棠当时给我深入分析公司状况和愿景,不停地鼓励我放弃这项没有前途的事业,在我伤口上撒下一坨一坨的盐,让我往心如死灰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谋局自当如是
苏穆棠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勇气和心智模式。
苏穆棠始终在计算着,每个人的value,每个人的option。
苏穆棠会计算并设计每个人的发展走向,会布局,做一步想一万步。
后来看《琅琊榜》,觉得苏穆棠如果活在那个世界里,也可以像梅长苏一样,去阴诡地狱里搅弄风云。
达普数据独立后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苏穆棠教育我:“每一个决定在你做之前都要想好上中下三种策略,每种策略都应该有相对应的solution。你不应该没有考虑过拿不到money的情况,不应该没有任何solution to this situation, that is your own problem。”
谋局自当如是,如果我们把成功的机会,都押在对手的选择上,那便是下下之法;做出何种选择,我们都有应对之道,那才能算掌控住大局。
——梅长苏
讲真,苏穆棠说得很对而且说到做到。
复盘的时候想,我还是太依赖苏穆棠了,巨大的思维惯性和信任惯性让我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靠苏穆棠做判断和决策。达普数据分开的时候大部分决定其实都是我请教苏穆棠后做的。他的建议我总是觉得好有道理,然后就囫囵吞枣地全盘接受。说起来,苏穆棠也是第一次创业,早知道反正是个死,我应该更加率性一点,那样的话至少自己能爽到。
达普数据死掉后苏穆棠教育我说:“当你答应分开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全力protect轻鼎智能的利益了。”而我当时还没有一丝的觉悟。
一位投资人和我说,你和轻鼎智能谈的这个Term啊,怎么说呢,这不是他来投资,这就是驱逐啊。兄弟,这点你都看不破,你怎么当的CEO。
当我想回头再去和苏穆棠跪求一下的时候,轻鼎智能谈判的大门已经关闭了。
苏穆棠说:“你已经答应了的事情,你就需要信守承诺。如果遇到困难,你得自己努力去解决这些困难!”
离职后,三位伙伴和苏穆棠讨要补偿的时候,苏穆棠给我打电话,对着我**裸威胁三位伙伴——感觉很不对劲,干吗冲我威胁。
我于是对苏穆棠说:“要不这样,我考虑一下。我其实一直也在想,你为我向岳风争取的补偿也快发了,等发下来,我把那些补偿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这样大家怨气小一点。”我其实因为心里愧疚,本来就打算全给大家分了的,只不过这是第一次告诉苏穆棠。
苏穆棠沉默半天,说:“This is讹诈,those people真是完全不可理喻,想不到有这种人,真是……I believe他们就是觉得我有钱,好欺负,所以能讹诈一笔就讹诈一笔。”
我说:“其实不至于。”
签离职的时候签了两份文件,一份离职,一份股权转让加赔偿协议,时间节点为离职后15天。
苏穆棠给我打电话大概是第12天,等到第15天,补偿还没到。我发信息问苏穆棠怎么回事。
“You must先把那三个人要的补偿给他们,让他们别再闹事了!
After that you can take the rest of money。你同意吗?”
“不同意。”
“他们三个和我没关系,They are你的员工,你用钱来摆平这件事情天经地义。I believe there is no reason that you don’t agree。”
“不同意。”
“OK, Fine,If you don’t agree,你也别想得到那笔补偿!”
“不是吧,我们签了协议的啊,你不怕我拿协议起诉你?”
“You can take a look at the paper,协议写的是达普数据公司,but not轻鼎智能or me。达普数据的法人还是你,我还没有转移。如果你现在去起诉,只能自己告自己。”
我吃一大惊,赶紧翻出协议来看,果然如此。那其实这种协议是我自己和自己在签,苏穆棠完全掌控了一切。我仿佛能感觉到苏穆棠在屏幕后面笑出声。
我真是五体投地了,我现在墙都不扶,就服苏穆棠。
我宣布投降:“好吧,你赢了。”但是我继续嘴硬,“我反正不同意,你随意吧,爱发不发!”
虽然我对被苏穆棠做了一个大坑放了几片很好的伪装树叶然后把我踢下去这件事情有所不满,但我内心还是可以理解的。快50岁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创业,每一分股份都是他的退休金,都是养老金,都是医疗保险,那都是命啊,拼命保留下来那是人之常情。而且在掌控一切的时候还是做到了做人留一线,虽然收回了价值800万元的股份但是最后还是给我留了30万元,不对是18万元的补偿,对他来说真的已经不容易了。我其实还是保留了理解和感激的。而且这笔补偿是他主动提出的,说明他为我考虑过。现在忽然发现,这笔钱还是一个坑。智商被碾压的焦虑感导致我对感激苏穆棠这件事失去了心情。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苏穆棠按照三个小伙伴的要求,多发了0.3个月补偿,给我的那份也没有缺斤少两。
因为这三个小伙伴真的摆出样子准备要去打官司了,他们深入探讨多方咨询后发现一个问题:轻鼎智能一直按照员工最低工资上的社保,这个其实是有问题的。把柄被掐住后,三个小伙伴机智地去找了社保部门,苏穆棠一下就虚掉了。周稳他们趁机劝:“没多少钱,何必呢。”然后苏穆棠签字放款,息事宁人。
所以,谋划可以很深入很周到。但是自己千万不能留有把柄,一旦被掐住,谋划也就木有什么卵用了。
至于我,再次体验了苏穆棠谋局,大招延绵不绝一个接一个,和牢牢掌握所有主动的功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苏穆棠就像神一般的梅长苏,而自己则有了一种誉王般的人生体验。
C E O 素质论
事情结束后,我找了一位做投资的师兄来复盘。
此师兄是一个VC的创始合伙人,从事天使投资20余年,也是一名VC大咖,这里名字先隐去。
听完我们的故事后,他说“这个人确实有点当CEO所必需的素质”。
我很想知道是不是CEO都有些共性可以发掘出来。百度搜索“CEO应该具备什么素质”,结果很多:“职业CEO具备的素质”“最出色的创业公司CEO应具备的17个特征”“CEO必须具备的30种能力”……
打开细看,全是一些无比正确的废话。
“事业心和进取精神/善于观察和思考/待人真诚坦**/讲求工作效率/善于决策/凝聚团队/良好的人际关系和社交能力/自律和良好的习性……”
再看一档电视节目,就是那种几个大佬坐在台下,创业者出来路演的那种节目。其中有个创业者的股权架构是这样的:他自己占80%,20%给VC留着,团队和创业伙伴没有股份。其中一个创业大佬说:“这小子不地道啊,创业伙伴一点股份都没有,不过她居然还是死心塌地地跟你,这小子狠,像个CEO。”
这些VC大佬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都号称看人比看事情更重要。
打过架优先,是一对一、面对面的对决,分分钟见血的那种,鄙视干打雷不下雨,叫骂的吵架。创业就是由一个个战斗构成的,不野蛮的人根本玩不转这个游戏,真正打过架的人会对这种生活少些畏惧,在狭路相逢时会有更大的赢面。
——一个VC大佬的CEO必备素质观这样看来,会武术的流氓其实是适合去做CEO的。
反过来看,如果一个人的价值观是让所有人都满意,其实很难做CEO。
曾国藩说“小人求全,君子守缺”。
梁启超说“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
回头看, 光影阑珊处
结束后,有天我坐在马桶上,忽然灵光一动,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亮光,然后这丝亮光再也跑不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晃眼。
于是我给苏穆棠发了一条微信。
“把达普数据分出来,是不是就是为了收回我在轻鼎智能的股份?”
“There are many reasons.”苏穆棠很快回答。
苏穆棠并不否认,我猜他觉得我现在才看破真是够笨的,估计还挺失落的。
我想,这个局设得够气魄。
我想起当时有个大牛想加入轻鼎智能,先谈了一个股份,双方都还比较满意。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岳风老师同意加入了。苏穆棠就变得很纠结,长吁短叹,深感之前谈好的那个股份亏了:“岳风老师加入了,这下我们公司的价值可就不一样了,怎么去和他说呢?”
苏穆棠的牛×就在于他真想出了办法,他对大牛说:“你在新的公司刚待了没两天,你不能因为在新公司感觉不爽就要来我们这里。
这其实对你的职业发展并不好,你应该直面挑战,尽全力把这份工作先做好。”
大牛回去了,也许还心存感激。
想起之前有一个员工,工作快满一年的时候。苏穆棠找我商量,说满一年就可以vest股份了,但是当时股份给多了,现在发现她其实not worth这个价格,怎么办?我问有多少。苏穆棠说,有0.8个点呢。
我说,其实还不算太多,她那么早就来了,其实人也聪明上进,只是不擅长管理,我们这么多项目,可以帮她找个合适的活儿。苏穆棠说:“I believe I can find a way that let her out,而且让她自己提出来。”
后来果然做到了!
我被清洗股份以后,公司有些人一度开始发慌,几位小伙伴自己发起找了律师,希望把承诺的股份期权落实在纸面上。苏穆棠一度答应了下来,在公司内部发了邮件说要把股份的事情落实下来。
可惜过两天苏穆棠又变脸了,说:“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MO’项目上。‘MO’项目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关头,在这个时间点,我不希望任何人浪费时间和精力在其他的方面。”后来发展到,谁再提落实股份的事情就冲谁施展暴走神技,很快,就没有人敢提了。
如果苏穆棠有幸看到这篇小说,其实我想说一句,还是把股份落实到纸面比较好,可以稳定军心,稳定团队,少走人,其实有利于轻鼎智能的长期发展(感觉自己好贱)。当然,如果要被BAT接盘的话,其实也就没有必要分了,因为那不就是直接分钱了吗?但是话说回来,苏穆棠这么牛,完全可以在协议里多挖些坑,这帮渣渣估计也看不出来,到时候给他们个惊喜就行了。我能想到的solution就这么多,希望苏穆棠斟酌考虑,采纳一二。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意识到苏穆棠很有可能给我下了套以后,我的感觉是痛苦而愤怒的。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王小波
我使劲回想苏穆棠是从哪里开始欺骗我的,想了半天,还真的很少。大部分情况下,苏穆棠通过举重若轻,避实就虚的方式,一步步引导我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从最早的时候开始就对于应该做什么一直没有良好的商业判断,因此最后被带到沟里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况且如果我自己真的很厉害,这个局是不攻自破的,而且可能是我自我超越的一个契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整件事还真怨不得苏穆棠,或许继续感激才是一种积极健康有益身心的心态。
苏穆棠是以公司利益为重,当然他自己的利益紧紧尾随在公司利益之后。当我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他从前种种决定的时候,大部分事情可以解释得很圆。第一年公司做砸了,导致下一轮融资有巨大不确定性的时候,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这个责任不是简单的不领工资就可以弥补的,烧了那么多钱,来进行自己的商业实践是很奢侈昂贵的一件事情,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的。一次机会没有抓住,就需要付出代价,苏穆棠付出了20个点股份的代价,我付出了5个点股份的代价。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蜘蛛侠
责任越大,失败后的损失也就越大,所以苏穆棠的损失比我大。
所以其实我还是赚到了。
把股份回收过来,给新的血液,新的人机会,再让他们来实现他们的商业设想,这个或许就是公司最大的利益所在,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公平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