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芜将在屋中四处张望的思疾叫到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问小杜公公,“公公可否告知秦王出了何事?”

小杜公公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沈娘子从何处来?”

沈青芜心中一紧。小杜公公如此问,显然是秦王出了大事,人尽皆知的大事,她自称秦王故人,却不知道此事,让小杜公公心中生疑了。

她强自镇定心神,淡然答道,“我隐居避世,与外界不通音信已有数年。公公请直言告知秦王到底出了什么事。即便公公不说,我出去打听一下,想必也能打听到。”

小杜公公看了她片刻,才说道,“秦王勾结西越南楚,意图谋反,被关入天牢。” 他顿了顿,“半月之前,秦王逃出天牢,不知所踪。”

沈青芜匪夷所思地望着小杜公公,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说了些什么。

思疾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小杜公公,“伯伯,什么叫‘谋反’呀?”

小杜公公笑了笑,“小郎君,我叫个哥哥来带你去扑蝴蝶好不好?”

思疾仰头看看沈青芜。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还有别的故人要见,就此告辞。”

“沈娘子莫急。” 小杜公公连忙道,“太皇太后曾经吩咐过,若是有秦王故人来访,就请暂时待在别院。”

沈青芜犹豫了片刻,缓缓坐了下来。她本想去找左威宗沉等人。但秦王出事,王府自然也被查封,茫茫人海何处去找他们?

以她对李无疾的了解,秦王谋反定然是被人诬陷。可是李逊为何会听信谗言将他的小皇叔送入天牢,秦王又为何从天牢逃脱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妈妈你怎么了?” 思疾担忧地抬手摸了摸沈青芜的眉毛,“你的眉毛都打结了。”

沈青芜轻轻笑了笑,“妈妈在想事情。”

“是不是爸爸的事?”

小杜公公双目一闪,盯着沈青芜。

沈青芜没有回答,只是将思疾搂进怀中。

“妈妈,我想看看爸爸。” 思疾在四面垂下绣花鸟青罗围帐的檀木大**好奇地滚了几圈,靠在沈青芜怀里小声问着,“爸爸他在哪儿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沈青芜用手指轻轻梳理他柔软的发丝,贴近了在头顶亲了一下,“爸爸有事在忙。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歇,养足了精神和力气就去找爸爸。思疾喜欢这里吗?”

“喜欢呀。这里有好多竹子,还有好多树,还有一架好大的秋千。” 思疾兴致勃勃地数说着。

想起郁离院中那架秋千,沈青芜心中一热,将思疾紧紧搂进怀里。那秋千架的柱子上,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字。

青芜。

无疾。

是秦王的笔体。

“沈娘子。” 小杜公公在外面轻轻叩门,“您和小郎君睡下了吗?”

沈青芜把思疾放在榻上,起身下床,穿好外衫,这才去开了门。

小杜公公在门外躬身行礼,“太皇太后派了人来,想要接沈娘子和小郎君到太极宫去。”

沈青芜知道,小杜公公日间已经派人去向太皇太后禀报了她和思疾的事,太皇太后一听便知道她是谁,故而深夜派人来接。

马车穿过空旷的夹城,在夜色中驶向西北的太极宫。从角门进了宫城后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沈青芜抱着早已经在摇晃的马车中睡着的思疾下了马车,跟随几名挑着灯笼的宫女走进一处寝宫。

昔日的皇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从坐榻上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沈青芜。

沈青芜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最后一次见太后是在李逊登基大典上。那时太皇太后虽已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当,依然是满头黑发,皮肤白皙。

然而眼前的华服妇人鬓发花白,洗净脂粉的脸上布满皱纹,她向沈青芜母子走过来,脚步竟有些蹒跚,一旁的宫女急忙上前搀扶。

太皇太后走近沈青芜,上下打量,又看看她怀着沉睡的孩子,眼中渐渐涌出泪来。她摆摆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温声道:“来,把孩子放在榻上。”

寝殿中烛台高挑,烛光摇曳。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着思疾,轻声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邌,乳名思疾。” 沈青芜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无数念头,沉稳地答道。

“思疾,思疾……” 太皇太后喃喃念叨几遍,神情忽然哀伤起来。她伸出干瘦苍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思疾细嫩饱满的脸,“像,真的很像。”

她抬眼看向沈青芜,“这孩子,和秦王小时候很像。”

沈青芜眼中也涌出泪来,“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秦王他不可能谋反,皇帝怎会将他关入天牢?”

太皇太后悠悠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沈青芜鬓边乌黑的发丝,“你真的是秦王妃?”

“我是。” 沈青芜用力点头。

“这么多年过去,你为何还如此年轻?” 太皇太后凝望她的双目,“你……莫非真的是妖?”

“我不是妖。” 沈青芜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拉起衣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口,温热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滴在太皇太后的衣裙上。

“我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三年前,永安侯给我腹中的胎儿下毒,我为了保住孩子不得已离开,去另一个地方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沈青芜解释道。

“三年?” 太皇太后望着沈青芜,凄然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三年,是二十年。你走了二十年。”

更楼传来遥远渺茫的打更声,殿中的滴漏滴滴答答,时光悄无声息溜走。

沈青芜坐在华美的寝殿中,望着树形烛台上的盈盈烛火。

她以为只是三年的分别,对李无疾而言是二十年漫长的等待。

李逊登基后的最初几年,西越南楚屡次进犯,永安侯的残余势力也蠢蠢欲动,秦王率领北陵军精锐南征北战,平定边境与内乱。

秦王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至高过了小皇帝。许多地方甚至自发为秦王修建庙宇。

永安侯在天牢中的诅咒成了真,内阁重臣担心秦王功高盖主,屡次建议李逊收了秦王的兵权,但李逊都没有同意。

秦王也数次主动交出兵权,李逊也没有答应。

一年前,慈心观一位女道士突然跑到大理寺,呈上两封秦王与西越新王的书信。西越这位新王骁勇善战,与秦王不相上下。他在信中对秦王说,只要秦王能助他夺取北周西南三处重镇,他有办法帮秦王找到多年前失踪的王妃。

秦王的回信中答应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