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美妮之后王理安已经没有朋友再来吊唁。王理安重新跪回自己的位置,回味着美妮的话觉得戚戚然。美妮安慰她李东强只是太伤心了,想要找一个替罪羊而已,她们都明白他在栽赃陷害。王理安一笑了之。美妮相信与否说实话和王理安关系不大。就像千里之外的八卦,远火烧不了近林。王建朝打她的这一巴掌姑且算作是因为这件事吧。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太久没回家?还是在她遍体鳞伤地时候弃之不顾?
美妮见她浑身发抖,吓得不轻。“要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王理安摆摆手,突然很想找根烟抽一抽。也纳闷她身上总弥漫着各种人的烟味但自始至终这么久的时间她竟然都没有学会抽烟。
王理安突然明白周娜的死似乎永远和她脱离不了关系了。其实就算李东强不先发制人,不见得别人不怀疑。他们的故事太过离奇。而她又有太长时间不知去向。还是安赫阳蒋悦营之流要好的朋友。薛城北告诉过她,“不要想太多,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和你有关系。”但他的话就像风吹发动,一晃而过。
一个人的去世,不只是突然涌出的回忆以及时间的戛然而止。活下的亲人还要经历这样繁重的仪式,哭得筋疲力尽。每一次哭号都会勾引出心中对亡者的思念。又不能像吸血鬼一样关掉人性几天。
王理安想到,不晓得周娜的葬礼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李东强肯定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
下午五六点钟,吊唁的人慢慢变少,杨俊梅的膝盖已经磕青了两三块。屋子外面局里理事会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要照顾晚饭。王理安才看见王建昭。他招呼着三五她不认识的人出门,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喊她:“安安”。王理安的眼泪又控住不住流了下来。“哎哟哎哟,好了好了。”“她是委屈了。”王理肇小声在他爸爸身后说道。
王建昭看到她一下午都没有消去的红印,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对王建朝说什么——老太太才走就欺负她最疼爱得小儿子。忍了许久才怒说:“你怎么会事儿?这么没轻没重,安安又不是小孩子了,让人家看见好看啊?”
王建朝从小被宠坏了,连老太太说的时候也不会安安静静地听,总会反驳抗争几句。“你别护着她,看看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回济州了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出去住酒店,和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王理安像个玩偶一样被王建朝推来搡去。整个家族二十几双眼睛看着她,简直下一个步骤就是要把她浸猪笼了。她低着头也不用去留意别人的眼神,知道一定没有地面好看。王建朝这么迫不及待地教训她。就算知道里李东强的原因,但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又不能反抗。只能忍受。
“行了行了,你还没完没了了。”“对啊,安安这都回来了,你还想怎么着啊。”王毓芬也站出来。姑姑叔叔伯伯们开始把两个人分开,王理安看见杨俊梅还像她小时候被打的时候一样,抱着双臂侧倚在门框边,冷漠地看着他们。好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有人拉她:“嫂子去劝劝二哥,别让他生气了,不好。”杨俊梅摆了摆手。
后来王理安才知道在这时候,其实王建朝已经接到了回济州的调令,升做工程科科长,挣钱的肥缺。
“滚滚滚,你不是不愿意回家吗,就不要回来了,你头也磕了,走吧。”王建朝又开骂。他继承了老太太的一大习惯,总喜欢念三两句粗话出来。王理安定定地坐在棺材边不动。
“你在这儿坐着干嘛,显得你孝顺啊。你起来,我们得吃饭了,别占着个座位。”
王理安还是不动,王建朝突然快走两步抬起腿眼看就要发狠地踹到王理安身上。王理肇眼疾手快,赶紧把王理安拉到自己身后,这一脚没有踢实,王理安身上印了个脚印但不是很疼。精神上的冲击更大。王理肇拍了拍她的衣服:“你没事儿吧。”再抬头王理安已经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了。众人没有想到王建朝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气盛,怔了怔开始七手八脚地把他围住。王建昭气得高血压犯了,张颖着急地不行。
瞬间混战成一团。
理事会的人帮忙把晚饭从附近的饭店给家里人送来,两海盆的大锅菜,还有一袋子馒头。两三个小伙子一走进院子的时候还有说有笑,但见到这个阵势都傻眼了。
张颖扶王建昭进屋躺下,又喂他吃速效救心丸。他紧紧握着王理安的手,她又泪眼婆娑起来。王理肇轻打她的头。“哭什么哭,不许哭。”王理安才发现这样的场景哭起来不吉利。大伯指了指门外,王理肇点了点头:“放心吧爸。”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王理安听不见外面的人熙熙攘攘说得什么,只觉得大伯的手掌热得难受。张颖给他递水。他才放开王理安的手。半躺着缓了缓神,说道:“你看看,把孩子吓得手冰凉。”
张颖没有把王理安的手握起来寒暄。她一直低垂着眼睛。王理安想她一定不喜欢自己了。
“知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啊?”王建昭好转了些,让王理安坐在床边,缓缓说道。张颖微皱眉头,打断他:“你别说了,闭上眼睛躺一会儿吧,晚上还要守夜的。”王建昭轻哼了一声,说道:“这不重要。”
王理安心里给刺了一下。
“别怪他,他这一段时间也是一直挺关心你的,就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心里乱啊。”
王理安忙说道:“大伯,你别说了,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能不能过去就随缘吧。您也一直挺为我操心的,现在我哥也回来了,你们好好聚聚,就别管我了。”
“你这傻孩子,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大伯,关心你是应该的。”王建昭看着王理安冷漠的表情愣了一下,“你爸是在气头上,他不好,你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听见了没有。”
这时王建朝突然打开门声音低沉着说道:“王理安你出来,你大伯身体不好,你不要打扰他休息。”王理安笑了。
她小时候被王建朝打,有几次躲在奶奶家,王建朝总是火爆一阵儿架不住老太太生气,缓和过后先和颜悦色地把王理安带出奶奶家,再关起门打个痛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脾气,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爸爸还是年轻的,或许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王理安站起身来,王建昭说道:“安安今天晚上要守夜的。”王建朝硬生生打断:“她一个女孩子家守什么夜。哥你就别管了,你休息吧。”他没有留给王理安回头恋恋的机会,一把将她拽出来就要往外走。搡着她向门外走,几个人口头上拦着,都站在门边看。程言思念姥姥躲在屋子里伤心,等着老公开车来接她回家,王毓芬陪在她身边。王理安被推到院子里,突然猛地一回头,推开了王建朝。
转身对王理肇说:“哥,明天早上我再来。”说完她就大步流星地向着大门外走去。“你干嘛去,你回来!”王建朝不出声,杨俊梅急了喊道。
王理安冷冷地回过头,看着她皱着眉头瞪大了眼睛也是一副气盛的样子。心里哀莫一片。这是她的爸妈啊,怎么一点疼惜的感觉都没有呢。心房外架起了高墙,围起了电网。“不是让我滚吗,我这就滚。”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你明天也不用来了。大后天葬你奶奶,我就一块儿把你埋了,你就死了吧。”王建朝晒黑的脸涨不出红色,直往眼睛里爆。王理安突然想到他也是有高血压的。笑了笑,王理安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像个客串演员。只在奶奶的葬礼中出现了半天。没能当好一个称职的好演员,这是王理安一直的遗憾。
后来去参加别人家的葬礼,看到鸣枪之后家眷们突然间的情感爆发心里总会憋着想笑。果然是薛城北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老祖宗把自己的子孙全都训练成了好的演说家和表演家。她还听到过一家的男人在丈母娘去世的葬礼上高声哭喊:“妈啊,你就抛下我们走了,从此我就没有妈了啊。”几个旁观者触动情肠全都擦拭泪眼。王理安在心里偷偷啧啧拍掌。
祖母的葬礼后,王理安就再也没有哭过。好像所有的泪都在那一晚哭了个干净,也意外地学会了嚎哭。小试牛刀之后竟然游刃有余。后来她开玩笑对珍妮说,以后如果谁家的女眷不够用了可以聘她去哭丧,她很专业。只不过再也没有那种给心脏上绞刑的经历了,未免浮夸。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恩赐。那日王理安负气出走,在巷子口碰见了刚刚走下车的珍妮。她们遥望彼此各自一怔,珍妮叹了口气,说道:“我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出,上来吧,晚上你先在餐厅过一夜,明天我再送你回来。”王理安没有拒绝,乖乖地上车。她是不想给薛城北添麻烦,怕她家里人去找他。
却想不到这一夜却是生死攸关的噩梦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