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没作声。

“连翘,你的身体状况,要孩子需要承受多大的风险,你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虞司音只希望,她还没有下定要孩子的决心。

否则,自己怎么劝也都是没有用的。

因为连翘的个性,她太了解。

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不同寻常的成长经历和心智,以举世无双的奇女子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甚至不看中生死,这么多年,唯一的执念就是一个蔺时初。

“姑姑,顺其自然吧!”连翘很快就表态了,而且,这也正是她的初衷,“要孩子这种事,也是要看缘分的,是不是?”

虞司音看着这个初经人事,初为人妇的女孩子,眉眼之间的风情更胜从前,介于清纯跟妩媚之间,映衬着她此刻的圆满和幸福。

这样的容色,又有哪个男人能够不为之倾倒,甚至倾其所有呢?

至于司凛,她心疼又不心疼。

得到之后又失去,或许,还不如从来不曾得到。

换句话说,身为她的挚爱,她的丈夫,她将来的未亡人,蔺时初既是滔天的幸运,又是最大的不幸。

不忍细想,默然了片刻的虞司音很快转了话题:“小翘,你想跟姑姑说什么?”

对视之间,连翘粲然一笑,一双艳丽的明眸也跟着弯成了一对新月,“姑姑,你觉得,哪一家的千金小姐能配得上咱们家凛哥哥?”

虞司音微微皱眉,“你打算给他相亲?”

连翘倒觉得未尝不可,“姑姑同意的话,我明天就筛选十张照片拿过来给你看!”

想了想,虞司音也觉得值得一试,缘分这种东西,一向也是没有定数的,“三十而立,他也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重要的是,他们受连家重恩,婚姻自然也是要为连晟添砖加瓦的。

连翘不知虞司音心中所想,只接着说重点,“姑姑,凛哥哥在集团的职位也该动一动了。”

虞司音这次没反对,反而问了一句,“时初呢,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

外面。

被房间里两个女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两个男人,一个在院子里接电话,一个换了衣服出门跑步。

由始至终都没有交流。

连翘出来的时候,蔺时初也刚回到小客厅,“可以走了?”

“凛哥哥呢?”连翘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故意夸张道:“你们吵架了?”

蔺时初眉峰动了动,“你当谁是三岁小孩子?”

她走上前去挽起他的胳膊,“男人都是小孩子!”

蔺时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连翘摇着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出来的时候,连翘一眼就看见对面一幢独栋的院门大开着,有工人进进出出,正在搬东西。

不必说,房子的新主人就是厉北宸。

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姑姑!

因为她以为还来得及拦截,没想到,厉北宸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

等她从窗外收回视线,蔺时初冷不丁地问了句,“你要收购陆氏?”

“嗯。”连翘并不觉得意外,陆老爷子不为这件事找他,她才反而要警惕。

之后他没再多问。

连翘也没再多说。

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对自己的关注和了解,她不是会拿商战和连晟的利益开玩笑的人。

盛夏的夜晚,夜色好像一方无边无际的黑绸子,兜着天上星辰月色,映着尘世万家灯火,车子一路平稳地向前行驶,朝着望山别墅开过去。

朝着他们的家开过去。

即便不说话,连翘也觉得心安。

只要他在身边,看得到他,她的心就是满的。

……

第二天十点的会议上,连翘雷厉风行的确定了收购陆氏的最终方案。

下午一点,消息一经官宣出去,云城商界各方哗然。

三点,连翘准时踏进了会议室,连晟娱乐的两位副总和四名总监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关于曲澈,她事先并没有知会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位,是以,所有人听到她的话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但也只是几十秒之内的事。

对于他们这位年纪轻轻的董事长历来的行事作风,就算有疑惑,有不理解,也没有人敢提出来。

或者说,也不必提出来。

因为,只看这几年连晟集团在她掌权之后,在云城商界是如何所向披靡,独占鳌头,就知道他们跟着一个怎样杀伐决断的大老板。

又或者,只看他们每个月拿到手的高薪,每个季度分得的红利,就知道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位置,是外面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还进不来的。

换句话说,连翘哪天要是在她的办公室里跺一跺脚,整个连晟大厦上下三十九层全都要跟着抖一抖。

会议进行了十分钟左右,连翘起身走了出去,留下六人继续就她的提案和要求,分秒必争地展开了讨论。

……

半个月之后,连晟对陆氏集团的收购方案,按照连翘的预期顺利向前推进到第二阶段时,陆老爷子病倒了。

据说,医院发了病危通知书。

与此同时,陆平江以涉嫌谋杀和教唆伤人两项罪名,被警方正式立案侦查。

又过了两天,陆老爷子派了陆清修来见她。

如她所料,陆老爷子把个人名下15%的陆氏集团股份转给了陆清修,“连翘,我始终是陆氏的第二大股东。”

陆清修今天穿的很正式,西装笔挺,发型也换了。

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儿脱胎换骨的意味。

隔着开阔的办公桌,连翘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我未必会保留陆氏这个名称。”

她勾了勾唇,不轻不重地盯着他,“陆董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把你手里的15%卖给我。”

“我连翘,童叟无欺。”

连翘是故意的。

如果她没猜错,陆老爷子让陆清修来的目的,就是求她保留陆氏。

陆清修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怎么样你才肯保留陆氏?”

很快,他又换了一种说话,“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保留陆氏?”

连翘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说,“把股份卖给我。”

陆清修脸泛青色,看得出来在极力克制,“连翘,你其实是想帮我的,对吧?”

“或者,你觉得欠了我姐姐。”他能说出这番话来,还是受了蔺时初的启发,他以为自己会难以启齿,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就说出了口。

女人白得发亮的一张脸,过分艳丽明媚,看得他心口莫名的发烫,他低下头去,“算我求你。”

陆清修的表现,连翘谈不上多满意,但是起码,该低头时就低头,就算是向识时务迈出了一小步。

“把你手里的股份无条件交给我托管,”说着,连翘低头瞟了一眼手边的授权书。

等对上陆清修抬眼看她的视线时,才慢悠悠地拿起授权书旁边的一份入学申请朝他扔过去,“一年,修满所有学分,拿到毕业证回来。”

陆清修强忍着屈辱,俯身,伸手捡起了掉落在自己脚边的资料。

只是,随着他看清楚资料首页的英文字母,认出那个他熟识于心的校徽,他心里迅速升起了一股如有实质的异样。

这个女人竟然知道……

“我以你的名义给校方捐了一栋教学楼,再请当地的州长出面,才弄到这个名额。”看着陆清修将嘴角紧抿成凌厉的弧度,连翘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也知道你有案底!”

末了,她不忘补充一句,“所有的费用,我会一分不少地在你的股东分红里扣。”

……

打发了陆清修,连翘处理完当天所有的文件之后就离开了公司。

她要回连庄。

从婚礼那天,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过这边了,之前还担心会不习惯。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一次都没有失眠,每晚都能安睡。

她知道,那是因为除了“请假”那晚,蔺时初每天夜里都睡在她身边的关系。

今天是连明翰的生忌。

她没跟蔺时初说起,也没打算让他一起过来。

印象里,她好像也没看到过多少回连明翰跟蔺时初相处的场面,多半是连明翰有意在避免这种场合。

而且,连庄非常大,刻意避免的话,她完全可以一年到头不跟纪舒碰到一面。

事实上,要不是为了能见到蔺时初,纪舒根本不可能进得了连庄的大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翘还清楚地记得,当初连明翰把纪舒和蔺时初的照片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就是她去游学那天,在礼堂里弹钢琴的那个初中部男生。

连翘有时候也会想,连明翰知不知道她的心思?

怕是不知道的。

毕竟,他去世的时候,她也才十七岁。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的那五年,就算连明翰能感觉到她对蔺时初的亲近和信任,也绝不会往男女感情上面联想。

而且他们住进连庄的第二年,蔺时初就考上了大学,一周才回来一次。

何况,就算她的心智再怎么早熟,当时到底也只有十三四岁年纪,根本连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种莫名的亲切感是怎么回事。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纪舒目的不单纯的呢?

是在蔺时初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暑假,那天她到他住的小楼去找他,进门之后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远远听到里面传来了他们母子俩的争吵声。

很激烈,很大声。

蔺时初在发火。

他质问纪舒,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要跟着连明翰。

纪舒也很激动,但是她吼出的那句话,连翘至今都记得很清楚——既然要找,当然要找个最有钱有势的!

变了调的哭腔,落在连翘耳朵里,刺耳又怪异。

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听到蔺时初的声音,很冷——这是你的决定,我阻止不了,但是你也不要干涉我!

接着又是纪舒的叫喊声,她叫住了蔺时初,说有话要告诉他。

纪舒后面说了些什么话,她不太能听得清楚。

偷听这种行为原本就上不了台面,所以等到房间里的声音小下去之后没多久,她就转身走掉了。

但是从那天之后,蔺时初回来连庄的次数就更少了。

那她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跟蔺时初告白的呢?

是她十六岁生日那晚。

那晚,连明翰在国外出差赶不回来,虞司音姐弟俩过来陪她过的生日,她也让佣人叫了纪舒过来。

她记得,纪舒当时还送了她一个什么礼物。

等生日宴结束,他们都离开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了点儿红酒,就下楼去让司机开小车带着她到处转转,兜风。

连庄占地面积上千亩,是云城第一座私人庄园,里面有城堡,有果园,有热带植物园,有农田,甚至还一个小型跑马场。

最后她在蔺时初住的那栋小楼前下了车。

也不知道在他的房间呆了多久,突然察觉身后有人,等她一回头,竟然意外地看到了他。

面如冠玉,眸盛星河。

他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下巴也好看。

好看到她觉得就那么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好看到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踮起脚亲了他。

他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冰冰凉凉的触感,正好化解了她因为醉意而蹿上心头的燥热。

被他伸手推开的时候,她竟然也没有半分羞涩难为情,只仰起脸来看他,“蔺时初,我喜欢你。”

“不对,我很喜欢你。”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她,冷冷淡淡地说了句,“抱歉,我不喜欢你。”

她很快皱着眉问,“为什么?”

他的两片薄唇上下动了动,“没有为什么。”

那是蔺时初第一次拒绝她。

脑子里一帧帧地闪回着这些往事画面的时候,连翘人已经回到了连庄,正坐在白色的电动小车里,权叔在前头开。

权叔被陆清修打伤之后,住一个多星期的医院就吵着要出院,连翘坚持让他休息,他却偷偷跑到了连庄这边来。

真是一日也不肯清闲。

小车绕过喷水池广场之后,权叔转过头来问她,“小姐,还转吗?”

天气格外闷热,怕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连翘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变化的天色,“回去吧!”

“诶,好!”

……

另一边,蔺时初刚回到望山平层大屋。

是纪舒打电话叫他回来的。

今天这个日子,蔺时初多少有些预感,纪舒要跟他说什么。

他们,也是时候该谈谈了。

等他走过去坐下,纪舒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重新坐下,看了他一眼之后才开口,“阿初,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您想问什么?”

只这一句,纪舒就知道自己不必拐弯抹角了。

他们母子之间避忌多年的禁区,其实早在连翘出现在婚礼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打破了,“妈想问你是什么想法。”

“您指哪方面?”蔺时初长睫一掀,迎面看着自己的母亲。

纪舒并不避忌他看似并无波动,却绝非没有情绪征兆的目光。

不论是当年,还是在国外这几年,还是他突然决定回国,任何一次,她都没有试过以母亲的身份压制他,或是逆他的意思。

她绝不算是个强势的母亲。

但是如今,她不能不拿出个态度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连翘离婚?”

似一石激起千层心头浪。

又是意料之中。

蔺时初长眸低垂,唇瓣微抿。

他不出声,纪舒也不急着接着往下说。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仿佛没有人的寂静。

但是她忍耐了这么久,这一次,是绝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的。

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母子俩各自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外面有钟声传来,下午五点了。

又过了大半分钟,蔺时初终于开口反问道:“您是真的希望我和她离婚吗?”

纪舒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反问,尴尬是有一些,不过,她今天本来也是要把话说透说破的,“是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会同意跟她结婚!”

没等来儿子的回答,纪舒干脆把自己的态度再往前推进了一步,“那天她抢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不算数?”

再开口,蔺时初的语气不自觉地带出了五分讥嘲,“怎么,您这是在卖儿子?”

“时初!”闻言,纪舒立即变了脸,“妈这是关心你!”

“她抢婚,逼你娶她,不止坏了你的名声,还害得你连公司都丢了。”纪舒没想到,这才结婚几天,他眼底已经完全没有她这个妈了,“你别以为妈不知道,你已经很多天没去公司,公司也……”

“那您是让我去问她什么时候把位置让给我?”蔺时初按捺着心头的不耐,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还是让提出离婚,分她一半身家?”

纪舒顿时气结,“你……”

但是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她是有准备的,她也是早就豁出去了的,如果到头来连儿子都会失去,她还有什么不敢说的,“那你就打算这么跟她过下去吗?”

“你忘了当初是谁逼得公司走投无路,逼得我们家不成家!”也只有她,最清楚怎么说,说什么,能收到最佳效果,“又是谁把你爸爸送到了监狱里,间接害死了他!”

十一年来,纪舒从来没有这样逼过他。

就因为她自己曾经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了攀附连明翰,这是她的腌臜,是她的原罪!

可是如今,连明翰已经死了五年!

他却因为一个连翘,宁愿白白错失这么好的机会,她决不允许,“难道我当初就只是为了我一个人能过上好日子,才去对连明翰摇尾乞怜的吗?”

对视之间,蔺时初紧抿的嘴角一沉再沉,清幽眸底如被一阵接一阵的巨浪暗涌席卷过境。

却丝毫也没能阻止,对面这个生他养他处处为了他的伟大母亲,说出这些他们彼此深知,却心照不宣地尘封了十年的话来。

视线里,纪舒脸色煞白,眼底通红。

蔺时初的气势顿时被打散了一大半。

“一年。”最后,蔺时初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一年后,您会如愿以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转身,抬脚往外走。

纪舒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应。

就在刚才,他好像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极速倒退。

十一年来,任凭他如何奋发,如何挣脱,如何向前,对她百般孝顺。一旦纪舒做出眼前这副样子,他顿时就回到十一年前。

回到了那年暑假,在他的质疑之下,纪舒第一次把她为什么选择没名没分地跟着连明翰的理由,告诉他的那一天。

但也只是顷刻之间,他就从这白赤赤的极光里冲出了一条血路。

不过如此。

原来也不过如此。

撕开经年粉饰,狰狞相对,原来反而会让他感受到一种痛快。

一个连晟集团,如果足够抵得消她家散丧夫之恨,委身色诱之辱,野心落空之怨,忍辱负重之屈,他这个做儿子的,乖乖替她拿过来就是了。

不止,是替蔺家。

清了这笔血债。

房间外面,将他们的对话偷听了一大半的简染,在听到蔺时初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就匆匆忙忙退了开去。

等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再装作刚刚朝这边走过来,“时初,你过来了?”

“见过干妈了吗?”

蔺时初神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脚步不停,“她人有点不舒服,你照顾一下。”

“好的。”如一阵凉风掠过,等他与自己错身而过,走远了,简染狂跳不止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于原位。

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和她这半个月多以来正面,侧面,暗中拼凑了解到的所有情况,简染只觉得精神大振,大有希望。

走到门口,一看见纪舒,她就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干妈,时初说你不舒服……”

……

连庄。

傍晚,暴雨如瀑,虞司音和虞司凛一起过来了。

并没有特别的祭奠仪式,大家安静地坐在一桌吃了一餐晚饭。

隔壁厅里还有五桌。

权叔,权婶,阿诚,温雅,温柔五人分开而坐,各自带着其他佣人下人们一桌。

算是连庄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连翘没想到蔺时初会过来。

她以为结婚之后,连庄更加成为他的禁地,他是绝不会踏足的。

外面雷电交加,而他就这样一身风雨地来了。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和鞋子上也都沾了雨水。

在他们三人的举目注视之下,他径直走到她身边来,长身而立,清俊无双的一张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却看得连翘眼里心里一阵接一阵的发烫。

而他一双深幽长眸紧紧锁着她,“跟我来!”